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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牧马女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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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渐浓,暖阳融融,老树新苗都长出了翠绿的嫩芽,各色鲜花迸出朵朵花蕾,舒展绽放,馥郁芬芳。
汴梁城里春意盎然,男儿们纷纷相约踏青聚会,吟诗作对,女儿家换了冗杂的东服,套上色彩斑斓的春衫,带上漂亮的蜜簪,互相游玩嬉戏。
南陵王府
南陵王府极大,历经三代南陵王几十年的建设,拥有五进的主院落并数个小跨院,庭院间用长长的水廊相连,王府中间挖了个数十亩地的水塘,名曰漪湖,供主子们或赏玩假山湖石,或游览芙蕖水莲,或于山亭小憩观景,又或泛舟湖上垂钓。
十数名年轻貌美的婢女,手执托盘,着了一色水蓝襦裙,上罩银色绣绯红点梅图案的对襟夹袄,发髻均是简洁大方的低纂小髻,用一模一样的玉色镂空梅花簪子簪了。
她们莲步轻移,袅娜地走在蜿蜒的长廊下,形成一道动人的风景。
穿过拱形垂花门,婢女们步入玉漱堂,安静的直立在正殿外的右廊下等待。
正殿由八扇雕花直立门组成,用上等金丝葛纱巾做了帘子,殿门口左右各摆放了三盆茶花,花开的正浓烈,或纯白如雪,或墨绿如碧,或嫩黄如蕊,色彩极为醇正。
殿前的空地用青石板铺平,两侧种了两株垂丝海棠,两株圆叶金桂,俱有数十年的树龄,寓金贵满堂之意。
不多时,四个着碧色襦裙配黛色洒金罩衣的婢女掀开葛帘,轻轻走了出来,她们仔细检查了十位婢女手上的托盘,随后亲自接过托盘,端了往里屋走去。
十名蓝衣婢女微屈膝,行了礼后,便转身告退。
左廊边站了个中年妇人,并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妇人牵了小丫头的手,老老实实站在廊下。小丫头眼睛直提溜,看着美婢们目不转睛,脖子伸了老长,见婢女们离开,不由扯了扯妇人的手,问道,“姨母,这些漂亮姐姐为什么不进屋里去呀?”
妇人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些都是王府里的三等丫鬟,哪有资格进内殿伺候!你给我老实等着,不准多话。”
小丫头吐吐舌头,倒是不敢再说话。
过了片刻,刚才见过的一个碧衣丫鬟,单手挑开葛帘出来,宽袖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臂上戴了只水绿色的玉镯,煞是好看。
那碧衣丫鬟侧脸看了眼妇人与小丫头,嘴角微微上弯,带了三分笑容,和气的向她们问道,“是吕厨娘和春晓么?”
那妇人领着小丫头快步上前,连连点头,妇人堆起满脸的笑容恭维道,“正是婆子我,姑娘您可真是好眼神。”
碧衣丫鬟浅浅一笑,回道,“吕厨娘客气了,我是绿竹,王妃唤我领你们进去呢。”
吕厨娘自是无不答应,紧了紧握着春晓的手,跟在绿竹身后亦步亦趋。
葛帘掀起,春晓觉得自己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屋里除了同绿竹一样的几个碧衣姑娘,还站了几个更加好看的杏色衣服的姐姐,她们戴着春晓从没见过的珠钗首饰,笑的那样温柔和善。屋子里摆放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家具,还有很多好看的瓷瓶瓷碗,里头插了滴水的娇艳鲜花,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屋里回荡,叫她闻的五体通泰,心旷神怡。
一个杏色服饰的婢女领了晕晕乎乎的春晓穿过客厅和耳室,进了左侧的暖梢间。
暖梢间里放了张半月形紫檀木桌,上面摆了十来个描金画纹碟子,春晓认出来这是刚才那十个蓝衣婢女的托盘里放着的碟子。碟子里是些喷香的糕点膳食,有紫色粉糯的芋头糕,金黄掐红丝的枣泥糕,散发着奶香味的椰汁馒头,煎得酥酥脆脆的葱饼,冒着热气的玲珑包子,碧绿分明的梗米粥,还有很多春晓也不知道的点心,看的她肚子里一阵轱辘。
几个碧色衣衫的丫鬟正将这些碟子收拢,放入食盒里,准备扯下台面了,她们动作轻柔井然,不发出半点声响,结果春晓的一阵肚子叫成了屋里最大的声音来源,咕噜咕噜,一连串的响。
吕厨娘顿时头上冒了豆大的汗珠,一双手绞成了麻花,直愣愣盯着站在杏衣婢女身旁的春晓,不知如何是好。
春晓是她逝去姐姐的女儿,从小没了娘,跟着当马夫又好赌的爹挨日子,眼看春晓年岁长了,出落得有几分清秀,她那狠心的爹竟想着把她卖到勾栏里,换几两银子当赌注。
吕厨娘跟着丈夫在王府里干了一辈子,听闻王妃正替长郡主寻精通马术的丫鬟,她一咬牙硬是瞒了丈夫,花了银两疏通关系,让春晓得了个机会参与挑选,春晓也是个争气的,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只差今日这最后一关,只要王妃与郡主满意,春晓便可脱离往昔的命运,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为确保万无一失,吕厨娘和春晓今晨一滴水一口饭都不敢吃,绝不于贵人面前失礼,却没料想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吕厨娘满脸的汗珠子,双唇微翕,茫然无措,春晓也知道自己出了岔子,吓得紧紧咬住下唇,身子微微颤抖,可肚子却不受控制的一阵又一阵作响。
眼看两人吓得都要晕过去了,屋子对面却传来一阵轻笑。
“母亲,那个小丫头怕是饿狠了,您慈悲心肠,不如就把这些食盒赏给她吧。”女音清脆,声色如莺,南陵郡主一只手支在半月桌上,托了香腮,半开玩笑的半认真的和母亲说话。
南陵王妃又好笑又好气,瞥了她一眼,骂道,“就你知道做好人,难道你娘是个吝啬小人不成。”
郡主笑眼弯弯,伸了两条纤细白嫩的手臂,亲亲热热的搂了南陵王妃,把一张小脸藏进王妃怀里,撒娇耍赖,“母亲可是我们王府里最大的好人,府里上下谁不感念南陵王妃大度和善,体贴下人,都恨不能筹钱给您塑座金身,供奉起来呢。”
南陵王妃拍了女儿一小巴掌,“尽胡说,还塑金身,小心菩萨罚你。”骂完了,王妃忍不住也伸了手,回搂住女儿,轻轻替她抚平衣裙上的褶纹,“行了,初梨,挑几道软糯、容易克化的糕点,让她们带回去。”
站在王妃身后左侧的一个杏色衣衫的俏丫鬟含笑应了,侧身寻了个乌木八宝盒,利索的装了四碟子点心,装好后递给了呆立着的吕厨娘。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马术好么?”南陵王妃的嗓音和郡主的极为相似,多添了几分成熟稳重,少了两分清泠。
“奴婢穆春晓,今年刚满十三,从小跟着父亲学管理马匹,已有十年的经验了。”春晓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仅凭着前些日子跟姨母的练习,生硬的回答。
南陵王妃不咸不淡的问了几句,挥挥手,便结束了问话,“初芍,带着小丫头去马厩吧。”
“哎等等,母亲,马厩里都是些粗人,春晓一个女孩子,不如就先回我的掬水庭吧?”南陵郡主插了一句,一双玉手十指纤纤,浅浅覆在王妃手上,轻轻捏了捏。
南陵王妃侧目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明亮澄澈,干净的犹如一汪清泉。
接过丫鬟递过的一盏金丝蜜枣茶,抿了抿唇,南陵王妃舒了口气,无奈道,“得了,你的丫鬟你自己做主,我不管你。”
南陵郡主弯了嘴角,笑意盈盈地告辞,“谢母亲,我呀就不叨扰母亲理家了,这就领着她们回院去。”
她爽快的行了礼,十六幅湘裙流转,一眨眼,就只剩了个背影,南陵王妃摇摇头,嘴角露了一丝浅笑。
掬水庭位于玉漱堂的右后方,由一条起伏的抄手游廊连接,游廊的一侧是波形黛墙,另一侧是座花庭,山石奇绝,名花团簇,芳香四溢。
掬水庭比玉漱堂稍小一些,可也比普通的四合院大了一倍不止,正屋的窗棂每一扇都刻了吉祥纳福的图案,用细腻丝滑的上品雪缎封制,中庭一尘不染,用价值千金的白玉砖铺了地,两边放了一盆盆名贵的兰花,慧兰、寒兰、墨兰、四季兰,错落有致的摆满了整座中庭。
“翠笙,你领着春晓走走,熟悉一下掬水庭。飞蓉,替她安排住所和用具。”南陵郡主有序的吩咐着,两个年纪稍小的杏衣婢女领了命,井然而行。
春晓悄悄抬头看向郡主,只一瞬,便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所谓贵女仙彰,但见南陵郡主肤若羊脂、白似凝玉,双眉平润如月、秀丽纤长,鼻尖挺翘,樱唇含粉,贝齿若珍,最美却是那一双凤眸,琥珀色的眼眸澄澈至极,仿若氲了满目水色,一眼看过来,直叫人神志恍惚,沉入那一汪深池。
她静静的站在那儿,笑容清浅,玉色的十六幅湘裙随风飘逸,宫缎绣白孔雀锦衣华美精致,仿若皑皑雪山顶上的那株洁白雪莲,好似黑幕苍穹中的那颗闪烁明星,美不胜收。
春晓呆呆立在石阶低下,直到翠笙拉了她好几下,这才回过神来,赧颜的摸摸头,跟她去了。
南陵郡主看着春晓的背影消失在月牙门外,这才收回眼神。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仿佛洒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她是封华庭,涅槃重生的封华庭。
那一日的熊熊烈焰尚在眼前,醒来时却是庄生晓梦,母妃尚在,父王慈爱,兄长康健,二十许的年华时光倒流,竟回到了十四豆蔻。
她喜极而泣,不可置信,整整三天,或哭或笑,不可自抑,吓得南陵王妃以为她中了邪,差点寻了全城的神婆道士共同会诊。
既是上天予她机会重获新生,这一世,她便要逆天改命,顺心行事,活个逍遥自在,救得全家性命!
穆春晓,封华庭依稀记得这个女孩儿。
前世的春晓,并没有今日的运气。因为殿前失仪,她未能得到南陵王妃和自己的青睐,被送进了王府马厩,受尽了马棚里那些奴仆的欺凌,不过一个月,便因一场“意外”,死在了铮铮马蹄之下,一卷草席并十两银子送出了王府。她那狠心的父亲,连一口薄棺都不为她准备,兴高采烈卷了十两银子去了赌坊,留下女儿的尸体横陈乱葬岗。
春晓的性命,因封华庭的一句话而截然不同。
封华庭相信,自己的命运,整座南陵王府的命运,也定可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