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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宛表姐的婚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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粼粼江水绿如绸,一蒿撑破清晨月。
潋滟波光映山色,悄然入画水中舟。
佳人倚窗凭栏望,鹅戏绿水风戏柳。
闺中不识愁滋味,错让韶光逐水流。
“庭儿,是这件姜黄杏花春的衣裳好,还是那件银红洒金花的裙子好看?”庾相宛一手拿了件衣裳,站在一人高的西洋镜前,不住的照着身子比划。
庾相宛的香闺并不大,却处处温馨,一张雕花木床挂了丁香色的轻纱帷帐,床上堆了姹紫嫣红一堆衣裳,封华庭趴在软垫上,几乎被衣裙淹没,只余两条细白的小腿伸出衣堆,朝天竖着,一摇一摆。
“表姐天生丽质,穿黄的鲜嫩,穿银的气质,哪件都好看。”封华庭手托雪腮,一边翻着本卫夫人字帖,听庾相宛问,头都不抬随意回答。
封华庭看的正认真,忽的眼前一黑,一件银红裙子兜头蒙下,惊的她“哎呦”一声喊了出来。
扯下衣裙,只见庾相宛双手叉腰,像个茶壶娘子一般,照头骂她,“枉我对你掏心掏肺,好吃的好喝的尽可着你,你就这般敷衍我。”
封华庭委委屈屈的看着半点淑女气质都没有的相宛,“表姐都试了十二套了,一会儿嫌这件素净,一会儿嫌那件妖媚,我又不是未来表姐夫,哪能猜到他喜欢哪件。”
“你胡说什么,和他有何干系。”庾相宛不好意思的扭过身子,封华庭从背后都能看见她羞红的耳根子。
封华庭托了腮,笑的不怀好意,“是是是,和表姐夫没关系,那今晚七夕佳节,表姐是要和谁去共度良宵呀?”
庾相宛脸红的能滴血,转过身来就照着封华庭的耳朵扯去,嘴里一边嚷着,“我让你胡吣,让你胡吣!”
封华庭叫她拧的直逃,光着两只脚丫上蹿下跳,俏白的脸庞染了桃花粉的红晕,柔软乌黑的发丝灵动的跳跃,仿佛山林中纯真的精灵。
庾相宛追的心口砰砰直跳,慢下步子捂着胸膛直喘气,封华庭踮着脚站在楠木贵妃榻上,眼睛水亮明媚,樱唇若丹似蔻,玩笑道,“姐姐可别追我了,累着了你,表姐夫得和我拼命呢。”
“你这混孩子,我不理你了。”庾相宛一个未婚姑娘,不比封华庭两世为人脸皮厚,叫她说的两颊红晕朵朵,羞得连眼睛都红了,背过身去真不理她了。
“哎哎,好姐姐别生气呀,我可从馨娘那儿得了好些丹方药单给你呢!”封华庭见庾相宛真生了气,便从榻上跳到庾相宛身边,从背后搂着她的胳膊说悄悄话。
“谁要你那些方子……”庾相宛听的面红耳赤,忍不住拿了粉拳捶她,封华庭装着喊疼,两姐妹笑作一团又好了。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跟着抿嘴轻笑,门口穿黛青色绣裙盘了妇人髻的女子也跟着笑,眼尖的人一下便认出,她正是日前郾城里的红人何馨娘。
那日白公子与封华庭联手替何馨娘脱了罪,卢秀业被罗县令当堂抓住判了秋后斩刑以平民怨。可惜那白衣公子来无影去无踪,案子结束后便再没了踪迹。
何馨娘一腔的报恩之心放到了华庭身上,何父留下的满屉笔记、丹方一股脑的都给了封华庭。封华庭怜其姐妹羸弱,助何氏姐妹搬出了卢家,如今住在庾家的一处耳房,充作她的私人女医,一方面也是为着近水楼先先得月,打探当年深宫往事做铺垫。
七月初七,喜鹊搭桥,小小的郾城张灯结彩,水桥两侧店铺林立,人头攒动。
这一日,郾城各府各家的公子小姐俱可出门上街,赏月游玩。
便是百年簪缨的诗书庾家,在这日也不拘束姑娘们,派了十来个丫鬟婆子陪着,又寻了身强力壮的家丁护着,庾家的年轻姑娘们就大大方方的出了门。
郾城有条映月溪,潺潺若泉,水清见底,弯月一般横穿了郾城南北。
映月溪上有座逐波桥,板石铺地,青砖为栏,斜斜架在映月溪上,像是给这轮弯月束上了一跳玉带。桥身两侧各有一座三层八角飞檐楼,一名回香,一名探月,为同一人做建。
回香楼以蝉翼纱遮窗,门帘换了秋香色华锦,开阖间瑶光异彩,楼里又点了百合桃李香,味道清幽芬芳,极得郾城姑娘们的喜爱。而探月楼则以竹青色长布为帘,窗棂以梅点绡装饰,燃粹墨香熏屋,屋内挂了名仕字帖,每一桌都备了笔墨纸砚,供郾城的公子少爷们使用。
回香楼一层热闹喧嚣,数位身姿曼妙的青葱少女被请了来,跳一支新奇的西域胡旋舞,引得不少姑娘家定睛观看,击掌相伴。二层则是吃饭的地方,每张六角菱形胡桃木桌子上,整齐的放了四碟点心并一壶茶,点心软糯喷香,茶壶圆胖可爱,很讨女儿家欢心。回香楼的二层与三层的楼梯用一道可开阖的五扇屏风挡了,只有拿着掌柜的木牌才能上去。
此时此刻,封华庭正百无聊赖的站在回香楼三层外梯上,陪着庾相宛一起遥望对岸探月楼上那模糊的人影。
封华庭双手抱胸,依靠在回香楼高高的扶手上,一头漂亮的秀发挽成了轻盈的灵蛇髻,往日里清澈明亮的双眸这会儿却含了几分无聊,她不时侧头看一眼一旁手指尖都红透了的庾相宛,眼里的无聊又变成了郁闷。
她伸手,在目不转睛的庾相宛面前晃了晃,如翠笋尖尖般细嫩的手指叫庾相宛一巴掌拍了下去,白嫩的手背上立刻泛起了淡淡的红印。
封华庭捂了手,嗔道,“表姐你折腾了一下午,就是为了隔着三十丈看对楼的影子呐,早知道这样,我就把新得的那支‘望远镜’从箱底里坑出来,也好让你看个清楚。”
大梁女子虽讲究贞静娴雅,却也未到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苛刻境界,闺中密友结伴出行、赏玩游乐之事时常有之。可未婚夫妻七夕相会这种事儿,饶是见识广博的封华庭第一次听见时,也是惊掉了下巴,狠狠对庾家的开明佩服了一番。
怀着一颗好奇的砰砰跳的心,封华庭看到的是两座相隔百丈的角楼,一个羞红了眼角眉梢的庾相宛,还有对楼乌黑一团的据说是她未来表姐夫的模糊人影。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最是重礼的庾家,怎么可能做毁了女儿名节的事。
庾相宛听了封华庭的话,又羞又气,跺了脚啐她,“你现在可着劲说我,等姑姑将来替你寻了如意郎君,我倒要看看你羞不羞。”
庾相宛的一句无心之言,倒是叫封华庭愣住了神,回忆如细雨绵绵,不断渗入她的识海。
前世诸人皆知,南陵王郡主与漠北王少主乃天作之合,神仙眷侣,怜天妒英才,漠北少主血洒沙场,南陵郡主美人守寡。她是有过夫婿的,还是一位丰神内朗、天纵奇才的佳婿。只可惜,两人有缘无分,未能披上嫁衣,喝上那一盅合卺酒。
她以为自己是不疼的,不悔的,可到了今日才知道,那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是多么的痛彻心扉,透骨悲凉。
封华庭想的出神,不自觉的,眼角氲了一层泪雾,眉锁哀愁,一缕青丝微坠。薄如蝉翼的雪光纱裙随风飘摇,漾起层层叠叠的缎浪,配着宫楼角铃叮当,西风猎猎,恍如瑶仙临世,叫人挪不开眼睛。
“华庭,我是开玩笑的,你可别哭呀。”庾相宛见她眼角含泪,不由呆了一下,忙从怀里抽出了帕子,慌忙替她拭泪。
带着凉意的帕子让封华庭回过神来,她接过庾相宛的帕子清拭脸颊,眼眸微红,编织着拙劣的谎言,“我不是生表姐的气,我只是想到,娇娇女儿十几年,一遭离了爹娘嫁人为妻,一辈子是好是坏都得寄在一个人身上,有些心酸而已。”
这样一番话,倒也惹了庾相宛动了愁肠,在家都是千疼万宠的千金小姐,可一朝嫁了人,洗手作羹汤,持家养儿女,公婆妯娌相公,样样要操心,再不得如今这般闲散舒适的好日子。
“可世间女子无一不是如此……”庾相宛出嫁在即,自是比封华庭又多了两份感悟,一双眼睛已隐隐含了泪水,欲落不落。
“今日是女儿家的乞巧节,我们可得开开心心的。表姐若是心疼外祖与舅母,不如和华庭一道上街逛逛,买些礼物赠与她们,大家一块儿高兴高兴。”
眼看庾相宛要落泪,封华庭连忙岔开话题,邀了她一道下楼往逐波桥逛去,庾相宛知晓她心意,当下敛了思绪,随着她一道去游玩。
七夕女儿节,灯火通宵明,到处是欢声笑语、鱼龙飞舞。
封华庭牵着庾相宛的手,两人在如梭人群中穿行,一会儿驻足于活灵活现的泥人摊,一会儿又笑看五彩缤纷的花灯铺子,乐得悠哉。两侧,丫鬟婆子们密密匝匝围了一圈,倒也不怕她们走失或遇上拐子。
逐波桥上热闹非凡,各式摊铺鳞次栉比的挨着,还有些杂耍艺人顶着竿儿、走着索儿、舞龙舞狮,吞刀吐火,看的人心肝直跳,目不暇接。
庾相宛喜爱玉石,停在一个石刻摊子前,摸着这块又瞧了那块,简直流连忘返,恨不能将所有玉石都买了回去。
封华庭倒是对桥中央的一家面具摊起了兴趣,长长的绒布上摆了几十只精致巧妙的面具,有青白相接的昆仑奴,也有金粉洒银的花魁面,而稚童喜爱的猴王、猪人、玉兔、铃鹿更是应有尽有,大大小小铺满了帷帐。
华庭喜欢这些精巧的玩意儿,素手若蜻蜓点水,在面具上流连起舞,选中了一只金底描银绘紫牡丹的半遮面带上,右耳处缀了一束浅紫罗兰流苏,弯弯绕绕仿佛挠在人心底。
庾相宛见她戴的妩媚可爱,也忍不住买了一张玉色兰花纹的,两人又穿了颜色相仿的雪缎,看上去倒真像是嫡亲的姐妹俩。
跃过逐波桥,便是探月楼所在的南街,街上人头攒动,欢声、笑声、摊主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风味浓郁的市井之歌。
庾相宛一溜烟便挤去了前方看她心爱的玉石,封华庭不意在人群中走动,一人靠在逐波桥的石柱边望着流水,殊不知青桥、流波、美人,在他人眼里是如何动人的一副美景。
她正妄自出神,却忽叫人拍了左肩。
拧眉回首,但听华音低沉,如磐石轻移。
“相宛,你不该在此。”
眼前的男子一身玉色,风神俊仪,眉目舒朗,气韵沉稳内敛,望之如山重,如海渊。
貌从心生,这样神采内蕴的男子,封华庭并不觉得他会是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何况能通过层层婆子丫鬟的阻拦接近她,想来应是庾家的熟人。
素手白皙如葱,指尖粉若早樱,覆在金色的面具上直叫人挪不开眼睛,一心想那面具后的美人该是何等的容貌。
流苏轻颤,紫牡丹随着玉手落下。
只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雪玉肤色,遥胜南海光华璀璨的千夜明珠,丹唇若蔻,恍如白马寺最明艳的牡丹昭华盛放,不由人不叹一句“香培玉琢”的美人儿。
那男子只一瞬的失神,便垂了眸子,不再看封华庭,显然是极有教养的。
“汪公子可是认错了人,表姐在前方玉石处。”
心中对未来表姐夫高看了两分,她好心的为他解疑。
却见他并未径直离开,眉间轻蹙,抬起一双沉静的眸子看向她,音如磁石,声若回谷。
“封表妹也认错了人,在下庾氏致行。”
封华庭呆了一瞬,水润的凤眸看过去,只觉他眉长鼻挺,眼眸深邃,竟是与她的外祖庾宪棠有三分相似。
呆了一呆,好吧,大家都认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