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宛表姐的婚事（中） ...
-
玉衣公子，月下少女。
鱼龙光转，宝马香车。
心里有了念头，封华庭只觉得越看庾致行越像庾家人，原先的三分此时也变成了七分，连声音都觉得似曾相识，耳熟不已。
等等，她好像真的听过这个声音。
封华庭微偏了脑袋，耳珰上垂着的流苏洒在雪白的颈脖上，添了一分妩媚。她试探着问他，“二表哥前几日下午是不是曾在积卷楼呆过？”
庾致行低头看了她一眼，十四岁的封华庭并不是很高，只到他的肩膀处，歪着脑袋用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看自己，漂亮却不像刚才那般极具侵略性。
庾致行想了一下，问她，“那日你在寻《郾城风土》？”
还真的是他！封华庭点点头，“还要谢谢表哥的帮忙，我才没有空手而归。”
“自家人不必客气，何况那日你已谢过了。”
庾致行的记忆出奇的好，人也格外的和气，封华庭并不排斥，领着他去寻人群里的庾相宛，两人俱是容貌出色的人，一时间倒叫周围看呆了不少男男女女。
庾相宛因着人群骚动，老远就看见了庾致行与封华庭二人，热情的朝他们挥手，倒叫庾致行吃了一惊。
“相宛和你在一块儿，倒是活泼了不少。”庾致行低沉的嗓音在封华庭耳边响起，沉沉的像是醉酒一般浓郁。
封华庭误以为他嫌弃相宛不够贤淑端庄，不由替相宛解释，“女儿家最自在的莫过于这段时日，表姐一贯温柔娴淑，这几日的松快不会耽误她什么的。”
庾致行见她凤眸晶亮，皓齿内鲜，玉白的肌肤因急促泛着淡淡的樱粉色，像极了一只伸出利爪急欲恼人的波斯猫，忍不住安慰她，“我是说相宛现在很好，谢谢你让她这般开心。”
封华庭觉得自己还有一腔的话没说，就被人堵住了嘴，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不由悻悻然，闭了嘴不说话。
庾致行只当她小孩子脾气，不再多解释，两个人俱是安静的朝庾相宛走去。
“哎，你们俩怎么碰上了？”庾相宛好奇的看看封华庭，又看看她那一向不假言辞的二哥。
“巧遇。”
封华庭不想让庾相宛知道，自己连表哥都不认得，搪塞了她一句后，心虚的看了一眼庾致行，见他并不做声，猜他也不想叫人知道认错了嫡亲妹妹，两个人倒是默契的翻过了这一章。
庾相宛并不知晓，签过封华庭的手，走在庾致行的前面，高高兴兴的拿了挑好的礼物打算回家。
正当拐过街口的时候，庾相宛突然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呆若木鸡，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封华庭顺着庾相宛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街口有一家老旧的酒铺，门口放了几张木料一般的四角桌椅，三三两两坐了几个客人。
最靠街角位置的那张桌子，有一对男女坐在一条长凳上，女的依偎在男的怀里，男子手里端了碗酒，喝了一口并不吞咽，反倒将头凑向女子，嘴对嘴哺了过去，那女子娇笑连连，声音尤为的刺耳。
酒肆里一片哄笑，不少客官吹着哨声，围坐着起哄。
那女子穿着招摇，梅红色的长裙领口极低，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勾的男人馋虫乱转，一双眼珠子不住的往上瞟。
只见她笑的妖艳妩媚，白嫩的小手握了一只桃木小酒樽，仰头一口含在嘴里，随意的坐在那男人的腿上，搂了脖颈风流的亲了上去，红唇似火，眼波含媚，看的人心痒难耐，恨不能替了那男子去享那美人恩。
封华庭当下就蹙了眉，那女子衣装艳俗，举止放荡，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闺秀。而那男子身着锦衣却这般放浪形骸，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她拉着庾相宛的胳膊想将她转过身来，不去看那低俗的画面。
庾致行更是先行一步，用身子挡在两个女孩儿面前，不叫她们污了眼睛，两旁跟随的婆子丫鬟也围了上来，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风。
却听“砰”的一声，庾相宛手里拿着的玉色面具掉落在地，扑簌簌两行泪珠滚下，她抖得身子都颤了，倚靠着封华庭才勉强站稳。
庾致行紧蹙了眉头看向封华庭，封华庭也不明所以，只当庾相宛单纯，未见过这不贞之事，握了她的手轻声安慰，“表姐不怕，我们这就回府了。”
庾相宛哭的声泪俱下，哽咽的无法自拔，从喉咙里喊出几个字来，封华庭仔细的听了，才辨认出，她说的是“汪仕砚”。
庾相宛与汪仕砚是见过面的，汴京之行，隔着垂花帐，羞涩的少女遥望她未来的夫婿，心底是旖旎、是期盼、是憧憬，没想到短短一月后，她又见到了他，却是背叛、是耻辱、是失望。
封华庭虽没听过这个名字，却不妨碍她知道“汪”这个姓氏，只消一个念头，她就猜到这位汪仕砚大约就是她那无缘得见的表姐夫——庾相宛的未婚夫婿。
思绪转了一圈，封华庭忍不住叹一声世事弄人，好好逛个街居然能碰上未婚夫婿当众调戏女人，两辈子封华庭也没经历过这等刺激的事儿，一时间没有对策，只默默的递了冰丝帕子给相宛擦泪。
庾致行脸色冷凝的望着酒肆，显然是认出了汪仕砚，但此时实在不宜在此刻发作，丢了两家的脸面也毁了相宛的名声。他冷着一张玉面，当机立断命了婆子丫鬟护着相宛和华庭上了马车，一路驶回庾府。
马车辘辘，遮不住车内传出的呜咽声声。
庾相宛蜷缩着匍在封华庭膝上，眼泪如断线珍珠，一颗一颗倾洒，喉里压抑着哭声，抽泣不断。
封华庭手里捏着帕子，替她擦泪，可刚拭去一滴，下一行又潸然而下，看的她心里的窝了一把火。她和庾相宛虽相识不久，但庾家对她的好与前世的救命之恩，封华庭却是铭记于心的，如今相宛遇了这种事，封华庭是打定了主意护她到底。
封郡主身世显赫，贵女天姿，对男人向来看的穿，她想了一路，觉得事到如今庾相宛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踹了汪仕砚琵琶别抱寻个更好的，二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嫁到汪府迎得汪仕砚的心。
前者对书香世家、名节第一的庾府来说挑战系数很高，可后者封郡主又替庾相宛憋屈不平，想的她一路面容不展，沉默无语，脸色冷的几乎和外头的庾致行有的一拼。
时值佳节，车水马龙，庾家的马车行进的并不快，半个时辰也未离开坊市。
封华庭思来想去，衡量了多遍，悄悄在庾相宛耳边细语一句。
恰值马车跨过一块泥石，不稳的颠了一下，惊的庾相宛连哭都忘记了，呆呆看向封华庭。
庾相宛觉得这个七夕之夜简直疯魔了，她的未婚夫婿当众背叛，她那乖巧俏丽的郡主表妹成了变态，耳边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封华庭和她说的话。
“表姐，若是你不想嫁那汪仕砚，我可以替你处置了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直觉告诉她，那个“处置”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揍一顿，而是……而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庾相宛的回忆归拢，封华庭是她的表妹不假，却也是拥兵十万的南陵王嫡女，大梁朝御赐亲封的南陵郡主，杀个人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于上青天的事。
庾相宛觉得嘴唇都哆嗦了，又惊又痛，忽又打起了哭嗝，一下一下激烈的抽搐，随时似要昏厥过去，相宛的这副摸样吓到了封华庭，她一下撩起了马车的卷帘，光艳之姿白于天下，惊起路边一片呼声，偏她犹然不觉，一声“表哥”喊得软糯清甜，立时便有人听得恍惚了心神，脚下一拐跌了一跤。
庾致行余光环顾四周，神色又冷了两分，轻轻一跃便沿着车辕而上，右手一挑，便从封华庭手里接过了车帘，替她挡住了周围的窥探之色。
“表哥，你快看看表姐，她像是魇着了！”封华庭匆忙间一手拉了庾致行的袖襟。
玉色绣木槿纹的袖襟上搭着两根嫩生生的玉指，尖若细笋，嫩若荷蕾，庾致行的目光停了一瞬，自然的挪开，看向半倚着迎枕一抽一抽的相宛。
端详片刻，饶是玉人清冷的庾二公子也没抑止住抽动的唇角，看一眼一旁忐忑忧虑的小表妹，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唇角，慢慢解释。
“表妹无需忧心，相宛不过是受了刺激，又久哭不止，引发胃部不适。”
这话说的太文艺，封郡主显然是没明白表姐病的轻重，二公子瞅她一眼，有些无力的添了一句。
“简单来说，相宛打嗝了。”
配合着二公子的话语，相宛又嗝了一声，双肩跟着耸动，庾致行伸手从小几上取了只哥窑棕纹鸡心盏，乘了清水，递到相宛手中，相宛小口的喝着，果然好了一些。
庾府的马车不比郡主车架奢华，车内空间并不大，三人坐着已显得有些狭小，庾致行的动作令他与封华庭挨的极近，少女的清香萦鼻而绕，低头可见长睫如扇，两颊因为尴尬而染上了粉色，犹如春日里烂漫的桃李般妍丽。
庾致行不动声色的挪开了些距离，靠在车壁上坐着，封华庭自觉丢脸，默默替表姐揉着背脊匀气，马车内只听得庾相宛小声的抽泣。
马车从侧门驶入庾府，庾致行关照了两句，一个翻身便跃下马车，封华庭是外甥女儿，算不得自家人，将庾相宛送到老太太处，便回自己屋子去了。隔着中厅，嘤嘤的泣声、惊慌的步履声、老太太愤怒的击杖声，大太太的辩解声，不时传来，翠笙与飞蓉见主子脸色不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伺候着。
夜色深沉，严昂等侍卫宿于庾府外院，内外两院以高墙分割，唯一的月亮门有专人看守，一过傍晚便下了钥匙锁着，封华庭有心想让严昂去探探那汪仕砚的底，这会儿也没法子寻他，叫她心中烦闷。
耳边吵嚷声声，屋内湿热难当，封华庭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来，披了件水波纹菡萏广袖裙，屐了双天青色软底荷花绣鞋，领着两个小丫头出了屋，往屋前的花圃散心去了。
月色正浓，蝉鸣声声。
花圃中央有一张青石桌并四只鼓型石墩，朝南的石墩上似是坐了人，朦胧的月光下隐约可见。
封华庭沿着鹅卵石小径走着，长发用清水洗了，馨香而微湿，用一条碧波色缎带挽了，垂在左肩前，广袖随风飘起，泠然若月下仙子。
月下的人影举杯小酌，一袭玉色衣衫似曾相识。
“夜浓如墨，表妹不该任性而为。”
庾二公子出言相劝，手里握了只夏荷三秋杯，莹润的杯身在月下泛着幽光，衬得手如凝玉，貌比潘安，令人叹一声浊世佳公子矣。
封华庭猜不透二公子是嫌弃她不够闺秀夜里游园，还是埋怨她领着庾相宛乱跑碰上汪仕砚放浪，想不通的索性就不想了，这会儿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长夜方兴，表哥可有空与我共商惩处之计？”
庾二公子默然，饮一杯清酒，杯盏击石，声若冷泉，眼含冰刀。
“可！”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宛表姐的婚事（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