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馨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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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来软玉窃香，皆是私相授受，轻易哪里寻得来证据？
卢秀才自觉和那金小姐行事周密，并未落下什么把柄，是以对白衣公子的话不削一顾，梗着脖颈拒不承认。
封华庭私下好奇，不知那白衣公子暗地里得了什么关键线索，可以一举戳破卢秀才的牛皮，不由隐隐含了几分期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的盯着堂内，一些衙役叫这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公子”一看，面皮薄的耳朵根子都红了。
白衣公子并不搭理卢秀才的胡搅蛮缠，反身走向何馨娘，一袭月华白的直裰配了象牙色的宽带，腰间两条竹叶青的丝绦垂顺飘逸，一举一动若朗月清风，眉眼又生的清俊夺目，仿若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封华庭明显觉得侧室里的气氛都热烈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花香，一群姑娘们有整理衣装的，有取了脂粉涂抹的，还有大着胆子朝堂里抛媚眼送秋波的。
封华庭一边感叹郾城的小姐奔放，一边朝门边移动，生怕碍了人家姑娘的好事，可她本就站在最前排的位置，这一移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那白衣公子也朝这里瞥了一眼，顿时周围的一圈姑娘集体用眼光扫射她，仿佛她是故作姿态拨人眼球。
封华庭觉得冤死了，白嫩的脸庞覆上了一层薄粉，犹如春天的水蜜桃一般娇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水色萌动的，仿佛满天星辰都碎落到这双眼里。
她这儿犹自生气，在旁人眼里看去却是一粉嫩俊俏的公子哥，漂亮的让人说不出话来，公堂里的老少男儿直瞅着她犯傻，恨的不少河东狮伸了手去扯他们耳朵。
公堂不负以往的庄严肃穆，反倒带了两分迤逦春光，罗县令连着清咳了两声，才将众人的魂儿给叫了回来。
“卢生想与金家小姐双宿双栖，何馨娘便必须下堂。然汉书有云，糟糠之妻不下堂，况何父对卢生尚有救命之恩，随意休妻必会遭到世人唾骂，失了他读书人的名誉。故，卢生才想了这阴毒的法子，夏虹和孩子不过是用来陷害何氏的工具，目的就是要何氏身败名裂、必死无疑。”
一席话说的有条有理，众人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开，前后一联系，稍有脑子的都起了怀疑。何馨娘嫁入卢家六年，婆母丈夫也不是和气人，早不娶晚不取，怎么偏偏这时候纳了妾怀了孕，还一尸两命了？可不是有阴谋的节奏么！
卢秀业见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心中焦急，大声辩解，“李二和章氏亲眼所见，何馨娘这毒妇拿了剪子剪开了夏虹的肚皮，就算你再巧言善辩，也改变不了她是个杀人犯的事实！”
那白衣公子嘴角微弯，依然用着他那冷淡的语调说话，可任谁都能听出来那冷淡里满满的嘲讽，“无知浅薄还要丢人现眼。”
只一句话，便叫卢秀业红透了老脸，整个人抖作一团，周围的百姓哄笑出声。
“何馨娘，医学我不过略通皮毛，还是你自己解释吧。”白衣公子走到何馨娘身旁，将话语权交给她。
何馨娘泪流满面，嚅嗫着干裂的双唇，嗓音嘶哑几不可闻，众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她的辩白，谁知，她却吐出一句，“是我……是我杀了她……是我……”
卢秀业一下子跳了出来，拍着胸脯大声道，“大家看，她自个儿都承认了的，她是个侩子手！”
白衣公子不解，一双润泽光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何馨娘，何馨娘用枯发挡住了眼，只小声抽噎着，不敢与他对视。
一时间，乾坤扭转，何馨娘的不合作，令卢秀才又得了上风，叫嚣着罗县令尽快判决。
“何姑娘可是担心一介女流带着幺妹无法过活，所以才想着一死了之，盼望卢秀才能承你的情，善待汝妹？”
众人只听声若流水，泠泠动听，眼前站了个着宝相花箭袖衫的小公子，一张脸庞透明晶莹，一双凤眸繁星点点，看上去比一般女子都俊上三分，手里拿了把西洋式样的象牙折扇，刷的一声打开来，露出扇面上两支活灵活现的宝石花，一派潇洒飘逸的风采。
封华庭自然是美的，然其美却不是简单的浓艳或者清丽，丹唇柔嫩、俏鼻如峦、贝齿莹白、玉肌赛雪，本是再娇艳不过的容貌，偏偏又生了一双再干净不过的眸子，似水轻盈，如月皎洁，生生将这两种极致的美丽融合在了一块儿。
因扮了男装，此刻的她素着一张俏脸，螺笔清描，画了两弯平月长眉，再无其他粉黛，又刻意学了男子的潇洒，外人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个白玉雕琢的小公子。
何馨娘听了她的话，下意识的抬头看过来，原本绝望无波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好似被心事被看穿了，只一下又极快的低下头，木然状。
封华庭前世憋屈忍让了一辈子，对何馨娘这种懦弱的肉包子性格了如指掌，也知道怎么才能让她痛、叫她幡然悔悟，“何故娘，你活着的时候，当牛做马的伺候他们母子也没落着一声好，你死了，半点价值都不剩，他们凭什么对你妹子好？”
“况且，蓉娘今年有十五了吧，最是年少妍丽的日子，养在家里你想那金家小姐可会同意？”
这一句戳到了馨娘心底，她猛的看向封华庭，见她眉目舒然，并不是恐吓她的模样，不由心尖颤颤，转头又看向丈夫，卢秀业脸色不变，仿佛听到的是不屑一顾的笑话。可馨娘到底与他多年夫妻，眉角眼梢里都能看出卢秀业的不对劲，再不承认也信了三分。
“想要折腾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办法数之不尽。花上几两银子将蓉娘嫁出去算是仁慈的，手段厉害点，签了卖身契一辈子为奴为婢也是有的。再歹毒的，我不说你也能想得到。”
“一刀下去，你是解脱了，可留下蓉娘一人孤苦无依，悲凉度日，馨娘，你对得起黄泉之下的老父么？”
默默一声馨娘，轻轻一个质问，却叫何馨娘心房失守，哭的几欲崩溃。
馨娘性子软和，任人摆布，唯父亲与妹妹是她的软肋，封华庭敏锐的抓住了这两点，走的算是歪门，白公子分析案情头头是道，理据并重，走的算是正路，双管齐下之际，何馨娘终于重拾了活命的念头。
何馨娘拿麻布袖子用力的擦了擦面容，粗粝的不聊擦得两颊发红生疼，她拼命止住哽咽，尽量口齿清晰的为自己洗刷冤屈。
“我是……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夏虹和孩子，我一直盼望着有个孩子的……我就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孩子。”
何馨娘很努力的说话，但仍不住的哽咽，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并不妨碍百姓们懂她的意思。
“我阿爹是个大夫，小时候教过我一些医术，那日夏虹倒地不起，脉搏和呼吸都没有了……我知道救不回她，可她死了不到一刻，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有救的……阿爹告诉过我，婴孩生命力极强，曾有过母亲死后两天分娩出活婴的先例……所以……所以我才拿了剪子，想把孩子救出来的……”
何馨娘仔细的回想着当时的场景，众人听得惊心动魄，好像看话本一样刺激。
“当时，你救出来的孩子，活着么？”白衣公子打断了她的回忆，直白的问她。
何馨娘垂下眼睛，声音轻的比蚊呐响不了多少，“活着的……孩子是活着的……”
众人张大了嘴，不敢置信，谁都知道，夏虹是一尸两命的，何馨娘若是没有说谎，那卢秀业连自己的儿子都敢弄死，可真是禽兽不如了。
卢秀业再顾不上他秀才的气度了，指着何馨娘破口大骂，“你这贱人，杀了人还想栽赃陷害，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到你这贱人！”
何馨娘想到那个襁褓里幼小可怜的婴儿，心都碎了，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卢秀业，从牙根里咬出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卢秀业，你恶事做多了，就不怕夜里夏虹母子来找你索命么！”
古人对莫测的神鬼之说多少有些敬畏，卢秀业叫何馨娘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一个激灵，手上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人也愣了一下。
白衣公子没让他再说话，从袖里取出一张素纹云笺，朗声道，“郾城同和堂大夫取了夏虹的发丝，验明其身体内还有马钱子。马钱子可治风湿，然无病者服用，易头晕昏厥、呼吸阻塞。按照夏虹的情形，她的服药时间起码已有一年，据此推断，夏虹之死与何馨娘无关。”
众人纷纷点头，一年前夏虹还在鸿香院里呆着，何馨娘根本不可能对她下手。
“至于那孩子，经验乃窒息而亡，左脸颊上有一处青紫印痕，应是有人捂住唇鼻致死，而该印记的大小样式与卢生右手所带的扳指相符。”白衣公子将手里的素笺递给罗县令，罗县令细细的看了，又令人去换同和堂的大夫取证。
卢秀业想来是没料到半路杀出的这个程咬金居然如此棘手，又怕同和堂的大夫真出面来作证，一时又惊又怕，强撑道，“夏虹生是我卢家的人，死是我卢家的鬼，没我的同意你不能去验她，你说的这些都是谎话，都是骗人的！”
“你这衣冠禽兽，狼心狗肺的东西！夏虹是我鸿香院养大的，她的命没了，我自然要替她讨回公道！”
人群里挤出了个秋香色绸衣的浓妆妇人，两只手上带了满满六七只金银戒指，头发上也插了好几支金簪步摇，晃的人眼睛都花了，有好事者认出来，这是鸿香院的老鸨秋妈妈。
她一手指着卢秀业，两只眼睛略显红肿，显然是哭过的，骂的一点不饶人，“当初你凭着花言巧语，连个屁都没给，就骗的我好好的虹姐儿自己赎身，嫁到你卢家。你怎么和我保证来着，你说你会好好待虹姐儿，叫她舒坦享福！如今不过半年，虹姐儿就被你弄死了，我是虹姐儿的妈，我怎么不能叫她死个明明白白，让大家看清楚你这幅嘴脸！”
秋妈妈骂的粗俗却在理，几番对峙下来，卢秀业腿都有些软了，几乎站不住，哆嗦着两张嘴皮子，趁人不备，一股脑向堂外跑去，想要来个一走了之。
可惜衙门早叫群众围了个严严实实，再加上众人对卢秀才的愤恨厌恶，结结实实把他挡了下来，还有两个魁梧的壮汉，将他翻手剪了，一把扔回公堂。
这桩案子到这时，可算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馨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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