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馨娘（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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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的土地肮脏杂乱，昏暗的油灯随着风闪烁飘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结实的木制牢房狭小紧蹙，仅有一张稻草铺就的床铺，并一些前人留下的破衣烂衫做被褥，郾城的监狱造的并不宽裕，许多牢房里多则四五人，少则二三人，或匍、或卧、或坐的挤在一块儿。
何馨娘是杀人重犯，又因着女儿家的身份，被单独分到了一间靠里的牢房，位置离着尽头不远，周遭零零星星关了几个犯人，空了不少余间，倒也算清净。
牢狱重地，轻易不得出入，封华庭身为王府娇女，庾老太太绝不会答应让她出入郾城地牢。况且，她所谋之事乃大逆不道的劫囚，让人知道了即便贵为郡主也得不了善终。但何馨娘之事关系重大，她不放心他人染指，只得亲自跟了严昂，偷入牢狱。
印着昏黄摇曳的暗光，封华庭跟在严昂身后悄无声息的进入守卫并不森严的牢狱。月光纱堆就的薄裙柔软贴身，在油灯的照耀下仿佛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微光，连面容似乎都模糊了，只余下一道斜长的影子，渐行渐远。
严昂的步子既轻又快，总能准确的躲过一个又一个狱吏，安然无恙的闯过难关。封华庭自小练舞，算得身姿轻盈、根骨柔软，却也比不上暗卫出身的严昂干净利索，时不时拉下严昂几步，又怕自己拖了后腿，贝齿咬住丹唇，一声不吭的努力跟着他。
严昂几个转弯，才发现封华庭已是薄汗淋漓，丹唇上一道血痕鲜艳刺目，严昂沉默了一瞬，轻声道，“郡主，得罪。”
下一秒，黑色皮质手套已握上了雪光纱，墨黑与柔白形成禁忌的美感，力量与柔软迸发出难言的默契。
严昂一只手揽在封华庭的腰侧，宽大的手掌与盈盈的细腰隔着一指的距离，他虚扶着将封华庭纳入羽翼，引导着她或侧身闪避、或急速前进，在封华庭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刀锋削就的下巴如箭羽一般笔直，两片薄唇抿的极紧，好似世间最坚硬的蚌壳。
两人都未说一字，沉静而又默契的深入了牢狱的最末。
封华庭并不是第一个来探监的人。
粗实的木栏前，放了张交背斜纹方椅，坐了她熟悉的白衣公子。
严昂侧首，用眼神请示她，是否要避开，封华庭略一思考，摇了摇头。
脚步声轻轻响起，昏暗的灯光下，他回首而望，但见她朦胧而至，一身雪衣轻柔若纱，一袭美人宛然如梦。
他笑，“庾小姐晚安。”
她怔，“你知道我会来？”
他颔首，“庾小姐素来助人为乐。”
这说的是那一夜的刀光剑影。
她了然，话音也轻松了，“何馨娘不能死，我要带她走。”
白衣公子抬头望她，“你要劫狱？”
如此的直言相对，倒叫封华庭一时无言，想了想回他，“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兵行险招。”
他显然是不赞同的，手指微弯在扶手上敲了敲，稍一思考，告诉她，“罗县令定了后日大审，我会想法子替何馨娘脱罪。”
这是要让何馨娘光明正大的离开牢狱，清清白白的过日子，而不是将后半生浪费在东躲西藏、漂泊无依之上。
封华庭想了想，也觉得这样更加妥当，但又怕短短两日寻不出证据眼看着何馨娘丧命，于是和他约定，“若是后日堂上失利，我便寻了人送她出去。”
清白再重要，没了命也是白瞎，何况何馨娘身上可能藏了天大的秘密，封华庭怎么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于铡刀之下。
索性白衣公子也不是迂腐的人，微微颔首，同意了封华庭的想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就决定了何馨娘的未来，封华庭原本想着今晚来探了何馨娘的底，看看是否值得冒着巨大风险去救她，这会儿改了主意，想看看白衣公子到底有些什么手段。
何馨娘默默的坐在牢房之内，蜷缩着身子依靠在泥墙上，两眼木然无光，仿佛连魂儿都没了，只剩下一具空空的皮囊苟延残喘着。
时光荏苒，两日后，这件一波三折的大案再度拉开了帷幕，成了小小郾城里最出名的热闹。
县衙里挤满了人，满满当当的将整个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比那日里人还多上两分。
罗县令依然坐镇堂中，何馨娘带着镣铐漠然的跪在堂下，卢秀业领着母亲站在一侧充作原告，只是脸色不如上次那般自然，带了两分青色。
审问的流程不变，只不过原告多了卢母，不免又多了些供词。
卢母是个典型的小家妇人，年过四十身形却不肥胖，隐隐还看得出腰身，长脸、蚕眉、高颧骨，一双眼睛细长有神，两片薄唇抿的紧，相由心生，看着便知不是好相处的。
她一开口，便是戳心窝子的指责，“我儿从小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了功名，却毁在你真么个黑心黑肺的毒妇手里！”
卢母瘦长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何馨娘的脑门，愤懑不平唾骂，“自从你嫁到我们家，卢家就开始倒霉，要长相没长相，要钱财没钱财，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和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别？夏虹她就是比你听话，比你争气，要我说，就该让她做秀业的正房！你这什么用处都没有的扫把星，也就我们秀业心软，还给你留口饭吃，照我的意思，一早把你发卖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尽管何馨娘对卢家没报半点心思，可叫兢兢业业伺候了多年的婆母这么一同唾骂，到底还是伤透了心，双手捂住了眼睛，无声的流尽了泪水。
底下一甘百姓也看不下去，自古婆媳两磋磨，可再怎么不对盘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儿，没见过公堂之上照心窝死命戳刀子的婆婆，一时间，到对何馨娘又抱了两分同情之心。在这样的家里呆着，不疯也难，何馨娘刺杀夏虹的事儿似乎又可信了一分。
卢秀业似乎也觉得母亲的话有些难听，皱了眉伸手拉了卢母的衣角，可卢母显然是积蓄了太多的怨恨，尚未过瘾，拉起裙角，一脚踹向落魄的何馨娘，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踢死你个搅家精，害死了我的宝贝孙子，你跟你那死鬼老爹一样，都是不要脸的丧门星！”
何馨娘叫她踹的身子一歪，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听到婆母咒骂自己的父亲时，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出声，“不准侮辱我阿爹，我阿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救了卢秀业的命！”
能说出这句话，已是平素端庄柔软的何馨娘最大的抗议了，可惜卢母并不是那些要面子的贵妇人，平日又磋磨媳妇惯了，见何馨娘尽管反抗，立时倒竖了眉毛，张嘴就来，“还敢嘴硬，乡里乡亲谁不知道你那酒鬼父亲品性低劣，养出了你这样丢人现眼、心肠歹毒的女儿，我看他死后下了地狱阎王爷都不收！”
卢母一张嘴狠辣尖利，再好性子的人都能被她骂的厥过去，更别说懦弱的何馨娘了，她哭的瘫倒在地上，抽的几乎背过气去。
罗县令咳嗽了一声，拍了惊堂木，让人将有辱斯文的卢母带到一边去，卢母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恨不得撕碎了昔日的儿媳。
封华庭领着庾相宛照旧在侧室里呆着，柯氏这次被大太太派来跟着两个未出阁的小丫鬟，几人听到卢母歇斯底里的一顿乱骂，不由都皱起了眉头，一些个成了婚的更是心又戚戚焉，一时半刻到都想起了自家婆母的好，暗地里庆幸没摊上卢母这样的恶婆婆。
“何氏馨娘，年二十二，籍贯不详。泰兴十五年与其父定居郾城山郊，有一妹。其父嗜酒，善辨草药。泰兴十八年，于山间救下遭银环五步蛇咬伤的卢生，为其拔毒医治，并许长女馨娘为其妻，赠半数家财为妆，共五百两白银。转年，何父亡，妻妹蓉娘由长姐看顾，家财尽入卢府。成婚六年，馨娘无子，卢生用何氏嫁妆，纳鸿香院小娘夏虹为妾，夏虹孕期丧命，卢生疑馨娘所为，将其告上公堂。”
白衣公子声音清冷，语调平淡，寥寥百字便将何馨娘与卢秀业的纠葛明明白白的摆在了桌面上。
不少百姓听到“五百两”的嫁妆，不由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要知道郾城是个小地方，正经闺秀嫁人若有一百两银子做嫁妆，已是风光的不得了，叫婆家高看几眼的人物了。
一个酒鬼嫁女儿能拿得出五百两，卢秀才绝对是捡到宝了，更何况何父死了后剩下的家财全给了长女，何馨娘看着也不是顶用的人，这金山银山想必是全到了卢秀业的口袋里。
这么一想，众人看卢秀才的眼神都变味了，一千两的银子，就是县太爷也未必拿得出，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一名不文的卢秀才，指不定能干出些什么龌龊事儿来。
卢秀业脸皮子抽动两下，面上不好看，强行辩白道，“岳父不过是一届山间农夫，怎可能有如此丰厚的财帛，你休得血口喷人！”
这是打死不认了，他看着地上趴着的何馨娘，底气又足了，这么多年来何馨娘从来都是任他母子揉扁搓圆的，绝不会有胆子说他的不是。
果不其然，何馨娘只是一味的哭泣，白衣公子的话，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
“你不必急着否认，何父当年所给的银票是大面额的票据，出自宝祥钱庄。其票号全国可查，只需派了人去核对，便知何父资产几何、这些银钱又都流向何处。”
白衣公子淡然的补上两句，卢秀业到底是穷苦出身，即便考上了秀才也没赚过银钱，不知道票号内的这些弯弯绕绕，一时倒叫白衣公子唬住了，脸皮青中带绿，说不出一个辩白之字。
“何氏馨娘为人软弱无能，这些银钱早已入了卢家私库，所以此次遭人算计并非为了财帛之事。约莫一年前的上元灯会，卢生猜中了金员外家寡女的灯谜，二人因此结缘。然，罗敷虽无夫，但使君却有妇，要想攀上金员外这根高枝，便得先去除何馨娘这颗绊脚石。”
白衣公子说完了，一双眼睛淡淡的看向面红耳赤的卢秀才，一派光风霁月，丰姿如仪。
堂下炸开了花，众人悉悉索索的议论起来。
金员外是郾城的一户富户，年迈体弱只得一个独女，养的是娇惯任性、脾气恶劣，连着招赘了两个女婿，都不过一两年便死了。做了寡妇也不消停，成日里找了年轻的小倌寻欢作乐，金员外管不住她，索性也就撒手不管了。如今勾搭上了卢秀业，也不知该说“贱人配娼，天作之合”好，还是为卢秀才能屈能伸的本事叫好。
侧室内的小姐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庾相宛绞了手帕，皱着一张脸，叹息道，“何氏真真作孽，那夏虹也是个可怜人，三条性命作筏子，就是为了那对狗男女称心如意，下作。”
柯氏的关注点却又不同了，“好好一个手握重金的正房妻子，到头来人财两空，连命都保不住了，这何氏也委实太没用了些。”
这就是做人姑娘的和做人媳妇的不同了，做姑娘的可以风花雪月，沉醉情爱，做媳妇的，就得掌家理事，管上柴米油盐。
封华庭想的又到另一座山头去了，她心里猫挠似的好奇，短短两日，他是如何把卢家这笔烂账翻了个底朝天？便是封华庭亲自动手，也未必能调查的如此清晰。
卢秀才涨红了脸，自是不认，嘴里犟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才是那何氏的姘头，专门来无限于我！”
白衣公子连语调都没起伏一下，平静的炸出一个响雷，“你和金小姐的事情，我这儿人证物证俱在。”
周遭所有人都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这种香艳事儿都能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馨娘（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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