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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馨娘(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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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馨娘的案子判的干净利索,好像要处斩的不过是只无足轻重的小鸡,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没有大快人心,没有酣畅淋漓,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像是被汹涌的海浪淹没,溺水沉舟,无法言语。
“何馨娘无罪——”万籁俱静,忽闻一男声,其声若流水击石,清润沉静。
封华庭一眼望去,只见人群中,一袭白衣风流卓绝,其姿皎若玉树,其容灿如明星,看着该死的眼熟,身旁不少姑娘眼前一亮,连呼吸都屏了一瞬。
白衣男子的身边,一个更加眼熟的小厮摆出一副欠扁的姿势,背着个竹篓,紧紧站在主子身后。
“公堂之上,岂容胡言,来人,把他抓起来!”县令瞪着白衣男子,一把胡子都要吹翻起来,眼看着这桩大案就要解决了,却出来个程咬金,如何能忍?
“谁敢动我家公子!”小厮挡在主子身前,一把拦住了匆忙上前的两个红衣衙役。
衙役们一人一边扯住小厮的胳膊,想拉开他去抓白衣公子,却没想到这小个子竟像只千斤顶,稳稳当当的站在原地,半步都不移动。
两个衙役不信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拖那小厮,那小厮笑的贱兮兮的,纹丝不动的看着他们出丑,直把那两个衙役累的汗牛充栋,才一甩手,轻轻松松将他们推翻在地。
县令丢了脸,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命令,“尽敢戏弄公堂,不将王法看在眼里!去把他们给我押入大牢!”
顶头上司发了话,所有的衙役都扔了板子,一拥而上想去抓那白衣公子与小厮,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封华庭拧了眉,犹豫要不要出面保下这两人,毕竟之前的一面之缘,她看得出这主仆两人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还没等她做出决定,事情又发生了变化,戏剧性的简直像是话本中的剧情。
“大胆!御赐麒麟白玉玦在此,谁敢放肆!”
那小厮从怀里取出一枚白色玉佩,高高举起,配合着严肃傲慢的申请,倒真叫一行人愣住了一瞬,不敢动弹。
封华庭忍不住挑了眉,她在京里活了两辈子,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御赐麒麟白玉玦这东西,要是被人发现是假的,欺君之罪,这两人是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正了正头顶的银冠,封华庭一只脚迈出了侧间,打算出面保下二人性命。
还没等她跨出那一步,事情又奇迹般的转折了。
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忽然一改脸色,带了些疑惑和推测,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白衣公子身边,两手交叠,搓了又搓,小心的问道,“敢问,您是从登封而来的贵人么?”
那小厮一皱眉头,想要反驳,却叫那白衣公子截了胡。
“正是。”他神色不变,一如既往的清冷,话语简短至极,却不容人忽视。
县太爷的老脸当下堆满了笑容,甩了袖子示意那些衙役后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大人年少英才,小人我有眼无珠,您可千万别介意。您坐,您堂上坐。”
县太爷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叫多少人目瞪眼呆、张口结舌,白衣公子却并不搭理殷勤的县太爷,他自顾自的走向跪倒在地的何馨娘,半蹲下身子,直视何馨娘木然无波的双眼。
“你无罪。”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犹如石子入海,激荡起了无数涟漪,在场所有人的议论与骚动。
何馨娘抬起脸,看向白衣公子,嘴角无声的弯起,两条泪痕止不住的滑下,她默然的哭泣,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滚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际,何馨娘说话了。
“不,我有罪,一切都是我的错……”
白衣公子罕见的蹙起了眉,脸上显出两分不解,何馨娘却垂了脸庞,一言不发,不做任何辩解。
“此案错综复杂,疑点甚多,当择日再审。”白衣公子并不催促,转而向县令发话。
县令显然是唯马首是瞻,立刻发话将何馨娘带了下去,定了三日之后再度开庭审理。
封华庭见二人轻而易举的骗过了县令,有些好笑又有些吃惊,正待退回侧间时,却见一道眼神朝她看来。
封华庭不躲不闪,右手成拳,左手成掌,对白衣公子行了个端正的男礼,凤眸熠熠,颇有几分俊俏儿郎的潇洒。
白衣公子一双墨色眸子闪过一丝兴味,并未出声,目送着俊俏小郎君的背影消失在粉墙之后。
“公子,那边那个人,长的好俊啊,哎,看着和庾家小姐还有几分相像哎。”一旁的小厮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性子,双手抱胸随着公子的看方向瞥过去。
“愚不可及。”白衣公子瞥了一眼自个儿的小厮,留下四字评语,潇洒飘逸的走了。
小厮使劲挠后脑勺,不得其解,一溜小跑去追他家主子,“公子公子,这回是为了什么说我笨呀——”
庾府
鉴于封华庭和庾相宛姐妹俩平安准点的回了府,庾老太太放下悬着的心,大手一挥,一句都没问就放她们回屋休息去。
封华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像只猫一样窝在柚木斜月矮脚榻上,翠笙与飞蓉一左一右拿着团扇替她扇凉,封华庭一只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小哈欠,舒服的眼睛都快闭上了。
“郡主,属下有事相求。”
低沉的嗓音将封华庭从昏昏欲睡中拖出来,她挣扎着从困顿中醒过来,慢半拍的发现站在面前的竟然是严昂。
“严昂?”一睁眼看到的居然是面容冷峻的严昂,封华庭的睡意像风一样吹跑了,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坐正了无比认真的问他,“出了什么事?”
严昂抿紧薄如削刀的双唇,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今日见到的何氏馨娘,请郡主救下她的性命。”
“原因?”封华庭有些好奇,严昂内敛低调,惟命是从,两辈子都没有求过人,第一次相求居然是为了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妇人,好奇像猫爪子一样在封华庭的心尖上踩来踩去。
“她与属下的一名故人相像,那位故人对属下有恩。”
严昂一如既往的闷罐子,说的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叫双手捧腮等着听长篇离奇曲折动人故事的封华庭心里直叹气,她就知道,指望着木头严昂铁树开花,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没可能。
“若属下判断无误,何馨娘应该是前太医院院判何献丘之女。”
平地一声惊雷,封华庭都放弃了想要从严昂嘴里八故事的心思,却意外的从他嘴里听到这么一个爆炸性消息。
收起了懒散,封华庭谨慎的问严昂,“何献丘?你说的是十年前涉及皇太子毒杀案里失踪的太医何献丘?”
严昂脸色不变,轻轻点头,肯定了封华庭的猜测,“十二年前,我曾跟着何太医学过两年药经,见过何家小姐一面,何馨娘与她长相极为相似。”
暗卫都是从小全方位培养,寻个太医学点药毒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严昂又是暗卫中的精英,他说相似,那几乎就是盖戳确认了,封华庭丝毫不怀疑他毒辣的眼神。
封华庭迅速的回忆并梳理着十年前的那桩轰动朝廷内外的惊天大案,案发时的她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四岁稚童,但对这堪称大梁第一案的事件并不陌生,或者说,整个大梁的豪门望族、高官世家都对这件大案铭记于心!这件大案牵扯之广、影响之深,哪怕是十年后的今天也令人胆寒。
大梁朝如今当政的乃是六十二岁的泰兴帝,泰兴帝坐上那把龙椅已有二十四载,虽不是什么开疆辟土、丰功伟绩的英帝,却也将大梁治理的国泰民安,百姓衣食无忧,得一个明君的称呼也算合适。
泰兴帝子嗣不兴,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却只得了六个儿子,平安长大的更是只有四个,即德昭皇后所出皇长子、谢德妃名下的皇四子、宋贤妃所出的皇五子、以及徐淑妃前年刚诞下的皇六子。
皇长子乃正宫皇后所出,既嫡且长,早早便被封为了皇太子。皇太子为人宽厚,稳重得体,深得泰兴帝的赏识与众大臣的拥戴,与太子妃感情敦厚,早早便生下了嫡长孙,令大梁朝后继有人,腾飞兴盛指日可待。
十年前的那个月夜却毁了所有人的期待,那是一个中秋月圆之夜,泰兴帝广邀众臣于广灵阁赴宴,太子作为主人翁却迟迟未到,泰兴帝派去的太监在东宫发现了满地的尸首,上从太子夫妇、下至宫娥太监,全断了呼吸。东宫内廷整整七十二人,无一生还,无一幸免,俱是七窍流血不得善终。
满朝皆惊,举国缟素,帝怒,向来和善的泰兴帝杀人数万,将所有涉及此案的疑犯及其家眷亲友一网打尽,一个不留,那段日子在京城老人的记忆力,可谓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而何献丘曾是太医院六品院判,医术以剑走偏锋闻名,当年曾是太子妃的御用太医,事发后却出人意料的失了踪,哪怕泰兴帝掘地三尺、翻遍大梁每一寸土地都未能找到。许多人都认为,何献丘身上必定藏了和案件相关的重大线索,又或者他根本就是那下毒之人。
有人说,皇太子是死于几个弟弟的阴谋之下,但这种说法却遭到众人的嗤之以鼻,毕竟皇长子死是已然三十有余,几个幼弟未满十岁,和皇太孙一般大的年岁如何能有次计谋心机杀得了年长成熟的大哥;
也有人说,皇太子是死于邻国奸细之手,可泰兴帝用尽了一切手段也没查出定点线索,东宫上下死了个绝,半点蛛丝马迹都没能留下;
还有人说,皇太子之死是泰兴帝自己动的手,登上王位不过十载的老皇帝,看到正值壮年英明聪慧的儿子,心里不可避免的产生抵触与害怕,于是先下手为强除却强敌,保住自己的龙椅。皇太子之死,可谓是众说纷纭,谁都没个准信。
如今,那众人苦寻不得的一丝“线索”就在自己的眼前,封华庭觉得自己连呼吸都紧促了,若是真能找到证据,找出当年真正的凶手,或许封家真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不是像上一世,站错了队伍得了个满门屠戮的下场!
时间紧迫,封华庭觉得一刻都不能耽误,她几乎是用蹦的从榻上下来,胡乱的踩着粉色珠绣拖鞋,拉着严昂的胳膊命令,
“严昂,带路,我们夜探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