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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馨娘(中二) ...


  •   身着月白色凤尾竹凹纹箭袖服,腰系冰蓝色攒花结长穗,脚踏一双象牙白勾银丝祥云的小朝靴,长长的墨发用一根雪青色丝绦束了,配上一顶嵌玉小银冠,眼前站着的俨然是一位清隽飘逸的小郎君。

      庾老太太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昨个如花似玉的外孙女,今天摇身一变,成了个俊俏清秀的小儿郎,再仔细一看,旁边站着的高个子,好像是自己的亲孙女相宛……

      久经风霜、饱经沧桑的庾老太太也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的发问,“你们两个……这是要做什么?”

      庾相宛有些不好意思,脸蛋透着粉红,秉着书香闺秀的矜持,不敢说话。

      封华庭就自在多了,她扑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笑容甜美又自然,“外祖母,您没看出来吗,我和表姐正在扮男装呢!”

      说着,她还特意一甩手上的折扇,做了个无比帅气的动作,“您看,是不是特别潇洒?”

      我当然知道你们在扮男人,我还知道你们一定藏了什么诡计正准备哄我上当!涵养功夫深厚的庾老太太表情依然淡定,过了最初刹那的吃惊,老太太已然恢复了镇定和冷静,半闭上眼睛,老神在在的回答,“是不错,有两分小儿郎的俊俏。”

      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复,封华庭在外祖母面前,有一种小猴子自娱自乐,山大王心知肚明的感觉,不由有些气馁,将折扇扔在案几上,跑到庾老太太身边,殷勤的给她捶肩。

      封华庭的捶肩技术是深得南陵王妃首肯的,庾老太太自然也抵挡不住她的糖衣炮弹,没几下便举手求饶,“好了好了,有什么你就直说吧,你外祖母我这幅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我和表姐想去看何氏的案子,”还没等庾老太太反对,封华庭就立刻伸出手指做了发誓状,“我们保证乖乖的,带上护卫,不惹事,不生非,看完就回家。”

      庾老太太不赞同的叹气,“你们是大家闺秀,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所以我们才扮成富家公子嘛,”庾相宛也忍不住求情,“祖母,拜托拜托……”

      封华庭几乎是胡搅蛮缠的耍赖,庾相宛眼里透着明显的期待,终于叫老人软了心肠,庾老太太板正了面孔,严肃的嘱咐,“两个时辰,只准去两个时辰,要是出了任何麻烦,你们就别想再离开大宅一步了。”

      庾老太太的恫吓威胁没吓到她们,两个姑娘相视而笑,像黄莺出谷一样欢乐的冲出了屋子,留下老太太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摇头。

      郾城府衙

      郾城人口算不上多,平日里的府衙威严肃穆,这会儿却像菜市口一样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大量的百姓蜂拥在衙门外,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案子的每一个细节。

      封华庭和庾相宛扮作了富家公子,这会儿正站在衙门的里门侧边,并未和外头的百姓混在一起。庾老太太虽然放了行,可也并不放心两个孙辈,特意派人去和县令打了招呼,县令老爷自是无有不应,特意在衙门里替两位贵“公子”安排了位置。

      郾城里和封华庭二人有一样心思的闺阁小姐并不在少数,侧间里站了不少头戴兜帽的闺阁小姐,其中有不少好奇的打量着封华庭和庾相宛两个俊俏公子,脸皮薄些的,耳朵根子都红了。

      不知不觉中,县令已然坐在堂上,手执长板的衙役口喊“威武——”,气氛凝重而严肃,侧间里的少女们不再言语,甚至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带人犯上堂——”

      哐啷,哐啷,两个身着红衣、脚踏皂靴的衙役一人一边,提着一个落魄的人影前来,那人影蓬头垢面,粗布衣服宽大的像个麻袋,手脚上都铐了铁链,走起路来极不方便。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偌大的堂内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集中在那跪着的人影身上。

      “……民女卢何氏,闺名馨娘,家住城北新月坊……”

      何馨娘狼狈的跪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嘶哑的声音听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女子。

      “原告何方,因何而告——”县令转向在另一旁站着的一个青年男子,大声发问。

      那青年男子穿了身干净的靛蓝色直裰,用一块同色绸布包了头发,面容谈不上俊美但很有几分书生气,看上去是个典型的读书人。

      他双手作揖却并未下跪,直立着回话,“回禀大人,小生卢秀业,乃我大梁泰兴十八年恩科秀才,所告者,乃堂下犯妇何氏馨娘。”

      县令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又问道,“卢秀才,那何氏馨娘与你是何关系?你又告她何罪?”

      卢秀才准备充分,不慌不忙的从袖口抽出一份状纸,恭敬的走上前去递给县令老爷,随后退回原位,清了清嗓子,向众人说道,“何氏馨娘,本是郾城郊县村女一名,后经媒妁之言,嫁入卢家为妻,多年来一无所出、不顺婆母、嫉妒成性,如今更是胆大妄为,虐杀有孕妾室夏虹,断卢家香火子嗣!人命关天,小生实在无法再行包庇容忍,愿大人秉公处理,还夏虹与腹中孩儿一个公道。”

      卢秀业是个读了多年圣贤书的秀才,话里话外文绉绉的掉了不少书袋,许多词句堂下的老百姓并未听懂,但不妨碍他们了解卢秀业的意思,一时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县令收了卢秀业递上来的诉状,并未细读,而是喊了所谓的人证上堂佐证。

      第一个上堂的是个獐眉鼠目的中年男人,他背脊有些拱,嘴巴有些歪咧,“启禀县太爷,草民李二,事发当日恰好路过卢秀才的家,看到那婆娘手里拿了把剪刀,啧啧,那狠的哟,一刀下去手都不抖噢……”

      像是回忆起当日的场景,李二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抖了抖,脸色害怕起来。

      第二个上堂的是个腰身粗胖的女人,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两分油滑,“民妇章氏,家住城北葫芦巷一号,干接生婆的行当有十多年啦,日前卢秀才请了民妇去给夏虹姑娘接生,没想到啊,民妇到的时候,夏虹姑娘已经没了气,怀了八个多月的肚子叫人给生生剖开了,到处都是血啊,真真作孽……”

      章婆子的话形象感生动,众人仿佛透过她的话语看见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躺在眼前,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

      第三个上堂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男女老少,七嘴八舌的都插着话。

      “县老爷,馨娘真是个好人啊,心肠最是软和,怎么会杀人呢?那夏虹是从鸿香院里买回来的,成日里耀武扬威,欺负馨娘,她才是个恶毒的女人!”

      这是一个咬牙切齿的正房媳妇,暗恨那些勾人的狐狸精生事。

      “馨娘姐姐很苦,白天要料理家事洗衣做饭,晚上要做些绣活补贴家用,她在新月坊里是公认的贤惠,根本不是卢秀才说的那样!”

      这回说话的人是个十几岁模样的小姑娘,一脸的义愤填殷,指责卢秀才的颠倒黑白。

      “哎,馨娘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对我一个孀居的老婆子都照顾有加,只可惜看走了眼,找了个白眼狼,还要为个婊/子赔上一辈子,真真作孽啊……”

      一个穿黛青色的老妇人不住的摇头,十分惋惜的看着底下跪着的枯瘦人影。

      “妇孺偏见,你们说的都是何氏灌输给你们的谎言,她就是个狡诈成性的骗子!”卢秀业急着堵住她们的话,挽回自己的形象,“何馨娘犯的是七出之罪,又害了别人性命,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娶了这样恶毒的贱妇!”

      在堂下一直默不作声的何馨娘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卢秀业,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的卢秀业心头一跳,下意识的转过头不敢对视。

      “人犯卢何氏馨娘,你有何话要说——”县令拉长了声音,仿佛只是按照惯例问一遍,却并不想她回答。

      出乎意料的,何馨娘说话了。

      “民妇有话要说,民妇有三大恨!”

      “一恨自己有眼无珠,错把中山狼当有情人!”

      “二恨自己手无寸铁,不能生啖活吞负心汉!”

      “三恨世人浅薄无知,误将救人性命看做杀人害命,苍天无眼,我何家医术终将失传……”

      何馨娘双手捂住眼睛,痛哭出声,暗哑干枯的声音像尖锐的玻璃划过,刺的人心里发疼。

      “卢秀业!”这一声嘶喊是心底里发出,振聋发聩。

      “你对得起我么!你对得起我爹么!你一无所有,连抓药的钱都没有的时候,是谁救了你的性命……是谁替你遍寻名师点拨、考取功名的……是谁变卖嫁妆,一次次让你前去赶考的……卢秀业,你这个负心汉,你这个千刀万剐的白眼狼!卢秀业!”

      何馨娘歇斯底里的哭喊,涕泪横流的匐在地上,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已然抑制不住自己的绝望与悲痛。

      侧间里的不少姑娘原先嫌弃不修边幅、邋遢粗糙的何馨娘,这会儿却被她的无助与痴情感动,有几个甚至红了眼睛垂了泪,连庾相宛也暗暗拿了帕子擦了擦眼角,揪着心继续看案子的后续。

      封华庭盯着几乎瘫倒的何馨娘,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多,身陷囹圄的何馨娘口齿清晰、思路明确,从街坊邻里的口中也能证实她一贯的贤惠平和,还有她那三大恨中提到的“救人性命”,怎么看何馨娘也不像是会冲动之下杀人害命的女子。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一旁站着的卢秀才,除了何馨娘外,卢秀业的反应也不寻常。照理说,一个读书人受到妻子“吃软饭”这样侮辱品格的指控,合该愤怒反击,甚至暴跳如雷才对,然而卢秀业却只是黑了脸色,连青筋都没跳一根,镇定的简直……简直就像事先预料到了似的。

      “的确,已故的岳父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才不顾门第差距、不管你的人品好恶娶你进门,这么多年来忍着你,让着你,哪怕你无法生育都未曾休了你!可馨娘,夏虹和肚子里的孩子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怎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杀了她们呢!”

      卢秀业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话,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痛心疾首,甚至多情的少女还能从他的眼里看出两分不忍与怀念,这叫许多百姓又转了心思,这卢秀才也不是那么的无情无义啊,好歹这么些年并未抛弃无法延续血脉的何馨娘啊!或许真是何馨娘由爱生恨,这才动了杀心?

      “你胡说!你一直垂涎我那所剩无几的嫁妆,才没有……才没有……”何馨娘实在说不出“休妻”二字,一行一行的泪水不满了她的脸庞,混着黑色的污渍泥斑,变成了难看的泥痕,显得她越加不堪与可悲。

      卢秀业冷哼一声,话里透着不屑,“你也说了所剩无几,你那些嫁妆给你妹妹买剩菜吃的钱都不够,我一个堂堂秀才,读圣贤书长大,怎么会贪你那几两铜臭银子。”

      眼珠子转了一圈,卢秀业又摆上了一副圣人慈悲的模样,“不过你放心,你的父亲救了我的性命,我们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等你伏了法,我会好好照顾蓉娘的,不叫她饿着冻着,让她好好学学礼义廉耻,别像你似得心肠歹毒。”

      卢秀业提起了妻妹,一下子吊住了何馨娘的心,她的妹妹蓉娘不过十岁,若是……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蓉娘可怎么办?但是……哪怕自己侥幸不死,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带着个十岁的小丫头,又该如何生活……

      千头万绪涌入何馨娘的脑海,令她一下子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听不见县令一遍又一遍问的“人犯是否认罪——”

      县令见何馨娘不再言语,轻咳了一声,右手拿了沉重的镇纸狠狠拍下。

      “肃静。”

      “夏虹母子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人犯亦无异议,故本官判,人犯何馨娘杀人罪名成立,画押认罪后暂押大牢,秋后问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馨娘(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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