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馨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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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静好，午间安谧。
小憩醒来的封华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满目慈爱的庾老太太正替自己扇扇子的画面，刚刚睡醒的脑子还团着浆糊，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老太太，“外祖母，你怎么在这儿呢，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
庾老太太从一旁候着的丫鬟手里接过一块湿润的帕子，仔细的替外孙女擦拭带了些薄汗的脸蛋，随后又亲自将帕子打湿，重新绞干，拉过外孙女的胳膊，一点一点擦拭着，嘴角含笑的回她，“没多久，不过半个时辰，不再多睡一会儿么？”
铜盆里的水显然是滴了薄荷汁的，擦拭过的皮肤十分凉爽，封华庭的思绪渐渐归为，回想起睡梦中朦胧的歌声和阵阵的凉风，看着老太太关心的表情，封华庭有几分羞怯的把头埋到了老太太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外祖母，你对华庭太好了，华庭受之有愧……”
老太太觉得封华庭这时候傻气的可爱，老迈的手掌慢慢替她理顺有些毛糙的发丝，笑着打趣，“外祖母就你这么一个外孙女，八百亩地里的一根独苗，不疼你疼谁呀。好了，醒了咱们就不睡了，咱们呀出去转转。”
说是出去转转，顶着外头的大太阳，庾老太太也是一大把的年纪，也就是领着封华庭在府里随意走了走，见封华庭对庾家百年积攒的古籍珍品大感兴趣，便派了两个婆子陪着她去粉墙另一侧的藏书阁转转。
一道粉墙，两个世界。
一侧是诗书簪缨的富贵门庭，一侧是古朴质素的清幽之地。
庾家的书楼并不是一座孤单单的建筑，而是一片规模庞大的群楼建筑，十来座飞檐黛瓦的木制楼房比邻而建，由平坦的青砖小径相连，成就了整座郾城，或是整个颍川最享盛名的庾家书楼。
哪怕是身为宗室郡主的封华庭，也对这浩瀚庞大的书楼，以及庾家数以万计的藏书感到震惊与新奇。她挑了书楼中最高的一座，“积卷阁”而去，这是一座三层的八角塔形书楼，足足十丈的高度令它从数十座书楼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书楼的内部并不如外表看上去如此光鲜，四周的窗户都用一层厚重的白色油布糊住了，隔绝了雨水的潮湿和烈日的暴晒，为书楼里数以千记的珍品提供了良好的保存环境，却也不可避免的导致了书楼内昏暗的光线，和浓郁的油墨味。
书楼的入口处摆了一张普通的长案，后面坐了个眉毛胡子都有些花白的老头，登记着来往进出的外门学子和内门庾家人。有着两个嬷嬷的随行，拿着老太太给的令牌，封华庭很容易便进入了积卷阁。
来到积卷阁的内里，封华庭有种徜徉在书海的幻觉，三层独立的屋子由一条老旧的旋转木楼梯连接着，入眼之处俱是书籍古册，满满一排排沉重的书架鳞次栉比的站着，厚重的墨香味时时刻刻刺激着她的嗅觉。
几乎是不自觉得，封华庭便徘徊于每一个书架，纤白的手指触摸着一本本饱经沧桑的典籍，饶有兴致的去探索新的乐趣。
庾氏书楼每一座都收藏了特定的书籍类型，积卷阁的三层书楼里荟萃了神鬼故事、民间奇闻与山河地理，典籍的丰富与完善让她觉得，哪怕是汴京的皇家书院也无法与之相比。
踏过咯吱作响的楼梯，第三层较余下两层明亮了许多，空气闻上去似乎也清新了些，指尖划过书本，灵巧的手指轻松的挑出一本泛着微黄的书本，封皮上印着《郾城风土》四个字，她饶有兴致的翻开了书页，一页又一页，不知疲倦的阅读。
薄薄一本书册很快便翻至了最后一页，封华庭将它放回原处，手指轻点，又寻找起下一本，那是一本介绍颍川地理的新书，书面簇新，仿佛还散发着油墨的芬芳，可惜本该在就在一旁的书籍却失去了踪影，封华庭仔细的找了三遍依然没有发现，又去隔壁的书架寻找，可以都一无所获。
“你在找这本？”正当她拧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书架后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封华庭下意识的抬头，只见一只干净有力的手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手里握了本《颍川日志》，正是她苦寻不得的那本书籍。
“谢谢。”封华庭愣了一下，这才接过书，低眉道谢。
书架后的人影并不回答，微微颔首，转身便走了。
听着楼梯上传来的声音逐渐消失，封华庭放下心头的疑惑，取了书，寻了个亮堂的地方，静下心来慢慢的看书。
金乌西沉，夜幕华上。
颍川不比汴京，郾城更是个小城，没有京都繁华的坊市，也没有绚丽多姿的夜生活，这里的人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令郾城的夜晚格外的宁静，平和。
这个夜晚，因着封华庭的到来，庾家一家子难得的聚在一块用了晚膳。
庾家的男女并不同桌吃饭，男子们在正堂中央用膳，女子们用一张纱帘隔了，坐在侧间围着八仙桌用饭。
隔着那一道若有似无的纱帘，封华庭压根看不清外祖父大舅舅的模样，只隐约看到个精神矍铄、满头白发的老人。庾家老爷子也没有对外孙女的到来有过多的关注，客套的关照了两句便带着儿子回书房商讨事项去了。
当家作主的男人们走了，这边的气氛反倒活跃起来，偌大的桌子上只坐了庾老太太，大夫人，庾相宛和封华庭四个人，大少奶奶柯氏领着两个年轻的妇人恭敬的站在她们身后，温柔体贴的布菜添汤。
庾老太太并不是个刻薄的人，待老爷们走了，她便做主让几个年轻媳妇一同坐下来用膳，食寝不言这条规矩在庾家的执行到了饭后甜汤时，就格外宽松了。几个媳妇围坐在一块儿，和婆母小姑聊聊城里最新的消息，是个拉进彼此关系的极好时刻。
这不，一个颜色姣好的年轻妇人轻抿了口桂花酒酿盅，一边讲着时下城里最轰动的八卦。
“不知你们听说了么，卢秀才的那件案子明日就会有结果了，据说要判何氏秋后问斩呢！”
“这么快，事发至今才不过十日啊，这可是杀人的大案，怎么能如此草率结案呢。”另个一圆脸的年轻妇人惊呼，一只手拿了帕子牢牢捂住自己的半张脸，生怕吃惊的模样丢了仪态。
“听闻这两日会有登封来的官员寻访，县令怕是出于政绩的考量，得快刀斩乱麻吧。” 这时大少奶奶柯氏插话了，一下子便将普通的八卦提升到了政治层面，和两个妇人的高下之分，立竿见影。
两个妇人连连点头，那个圆脸的叹道，“可惜了那卢何氏，堂堂一个正室到头来要给个小妾偿命。”
众人均是一脸戚戚焉，封华庭初来乍到不太明白，小声问了一旁坐着的庾相宛，庾相宛半倾斜了身子，悄悄和她解释。
原来约莫十日前，郾城发生了件轰动全城的案子，住在城北新月坊的卢秀才有个身怀六甲的小妾叫人给杀了，而杀人者正是卢秀才明媒正娶的发妻何氏，有人看见那何氏手里拿了剪刀狠毒的划开了小妾的肚皮，来了个一尸两命。
这可是郾城闻所未闻的恶劣事件，一时引起了百姓们的多方关注。人证有了，作为物证的那把剪刀也在，按理说何氏杀人的事实是铁板钉钉没得跑了，可何氏却坚持自己的举动乃是救人而非害人，新月坊的一众邻居也全倾而出，纷纷作证何氏的仁善大度，一时间叫那县令也无法做出抉择，只得将她关入大牢等待候审。
“不过一个妾室罢了，哪怕真是何氏杀的，有卖身契在手，顶多赔些银两也就是了，为何会关押入狱呢？”
封华庭问的不解，要知道大梁的律法对正室的权利是十分的维护。除贵妾与良妾之外，普通的妾室姨娘都需签署卖身契交予正室掌管，也就是说，正室处置一个看不顺眼的小妾和平日里打发一个奴才没什么两样，这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小妾的嚣张与诡计。在汴京的贵族高官中，更是大大降低了宠妾灭妻现象的存在。
妻就是妻，一百个妾也动摇不了妻的地位，这是封华庭从小到大一直的信仰，所以何氏的遭遇令她十分困惑。一个妾室，如何能叫当家主母赔上性命？
庾相宛一个闺阁女子，对外头的热闻也了解的不多，无辜的像封华庭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大少奶奶柯氏余光瞄到了两人的互动，轻咳了一声，好心的替她们解疑，“两位妹妹可能不知，倒不是妾室的原因，而是那何氏的丈夫——卢秀才与其婆母。这两人一道将何氏告上了衙门，告她谋财害命，预谋屠戮夫家。”
庾相宛倒吸了一口冷气，封华庭也微微蹙了眉，柯氏见她们二人吃惊，笑着继续说道，“这何氏嫁入卢家已有好几年，但未能给卢家添上个一儿半女，好不容易有个妾室怀了身子，却叫何氏给剖了肚子弄死了，往大了说可就是断了卢家的香火，这卢秀才一家能不恨么。”
“可惜了那何氏对卢秀才的一往情深，当年卢秀才还是个童生的时候，多亏了何氏的银钱资助，才能请了名师指点考上了秀才。这么多年来，卢秀才屡试不第，一次次前往州府考举人的盘缠，还不都是从何氏的嫁妆里来的！可惜了，可惜啊。”
那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忍不住补充，语气里满是对卢秀才恩将仇报的鄙夷，还有几分同为正室兔死狗烹的怜悯之情。
“可到底……夫妻多年，这卢秀才为了个……为了个……，就要逼死自己的发妻，委实也太过了……”庾相宛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些话不敢说出口，半红着脸磕磕巴巴的表示自己的不满。
“我倒觉得，卢秀才的一纸诉讼，未必是为那死了的小妾报仇，”封华庭若有所思，再是郊野的女子，她也没听说过能手执利刃开膛破肚的，她对这案件倒有了两分兴趣，“明日的审判，倒真是值得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馨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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