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馨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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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一个破旧缺口的碗盆被人扔在了地上，里面装了些煮的焦黄发黑的陈米，上头盖了两三片烂黄的菜叶子。
只听一阵悉悉索索，一个人影缓慢的挪到木栅栏旁，伸出一只黑瘦的手扒拉过破碗，一声不吭的慢慢吞咽着发嗖的饭菜。
陈米硬如石子，那人实在咽不下去，带了镣铐的手有气无力的砸了栅栏，发出“叮叮”的响声。
“吵什么吵，叫魂呐！”昏黄的油灯照出了一个肥胖的身影，脑满肠肥的狱吏捧着肚子，不耐烦的走了过来。
“水……给我口水喝……”那人影舔了舔干燥龟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干枯。
“一碗水十文钱，要水行呐，把钱交出来。”那胖子小眼泛着精光，肥大的脸庞油腻腻的，像看猪肉似的盯着牢房里的人。
牢头向来是个油水丰厚、轻松省事的差事，关进来的人就是待宰的羔羊，不好好割去几块肉，简直对不起他身上小山似的肥膘！
“水……水……”牢房里的人一味的喊着口渴，一身的破布烂衫，半毛钱都掏不出的模样。
胖牢头眯了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没钱还想要水，撒泡尿自己喝去吧，浪费你爷爷我的功夫，真他妈晦气！”
说罢，他抬起一条敦实的大腿，霍地就往地上趴着的那人踹去，那人当下就被踢的翻了个跟头，直摔到另一头的墙砖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胖牢头犹不解气，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才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了。
稀疏的白月光透过狭小的铁窗，斑斑点点的洒在地上，那人一动不动的躺着，一双眼睛蓄了泪水，一行接一行，缓慢的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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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小半个月的路，就在封华庭觉得自己全身骨架随时能让马车颠散了的时候，颍川郾城终于到了。
三丈高的土城墙屹立了千年之久，翠绿柔韧的小草从土灰色的砖缝里冒出来，生机勃勃的发芽成长。
车马辘辘，二十人的车队驶入了鄢陵城门，直奔城南的庾氏祖宅。
颍川庾氏在郾城繁衍生息已有上百年的时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绵延近千人，故庾氏在鄢陵又有“庾半城”的称号。
近千人的庾家子孙依傍着庾氏祖宅而居，形成了个小型的城中城，有资格入住城南祖宅的都是庾氏最嫡系的子孙，或是才华横溢的杰出旁支。
车队驶到庾家祖宅门前时，台阶上已有许多人候着。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卷起，下来了两个梳了双鬟髻、身穿葱绿点金轻衣裙的美貌少女，她们恭敬的站在马车下，车夫扶稳了车辕，身着丁香色雪缎裙的少女施施然下车来，肤若羊脂，丹唇点朱，盈盈然如皎月照人。
一绛红色衣衫的中年妇人领着后头几位年轻少妇一道下了台阶，主动迎了上去。那绛衣妇人脸若银盘，眉眼间还能依稀看到年少时的清秀，头发盘了时下流行的百合髻，插了一支鎏金嵌红宝的华胜，一副典型富贵太太的模样。
只见她笑容可掬的走到马车旁，热情的挽了少女的手，“一路辛苦，老太太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把华庭盼来啦！”
“华庭见过大舅母，几日不见，舅母看上去越发年轻了。”封华庭笑容甜甜，这位绛衣妇人正是庾相宛的母亲，前不久和庾相宛一道上京探望了南陵王妃。
庾相宛比封华庭大了两岁，年初刚过了十六岁生日。大梁女子十六便可谈婚论嫁，十八结鸳盟论海誓的多不胜数。贵族世家女子也多是在这个年纪便相看起未来的夫婿，确定人选、互通往来到最后的拍板决定，往往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庾父相中的是汴京城里一户高门大户的嫡子，月前入京的主要目的就是打探一下未来女婿的品性，其次才是摆放南陵王府叙叙旧。
庾大夫人亲切的搂了封华庭的胳膊，领着她往门内走，笑的和蔼，“你这孩子就是嘴甜，日头晒得很，快和舅母进屋去，老太太还等着我们呐。”
封华庭乖巧听话的跟在她身后，步入了这座她母亲从小生活的庾氏祖宅。
庾氏祖宅已有近百年的历史，跨进内门，一股古朴的气息便迎面而来，宅子共四进，第一进为客堂，宽大的庭院里栽了两棵百年的榕叔，华盖亭亭，遮天蔽日，走在树荫下，凉爽怡人。
客堂名唤“来风轩”，墨色匾额上三个楷体大字挥斥方遒，堂里摆了一套略显陈旧却别有韵味的实木圈椅，中间放了高腿案几，上头是一盆开的正盛的粉色芍药，为客堂添了一抹亮色。
二进的院落是庾老爷子和老太太所居之处，也是整座老宅的主屋，院前是一座小花圃，用低矮的栅栏围了，里头种了些新鲜的时令瓜果，院子后头挖了个百尺长的小湖塘，种了点夏荷又养了几条肥嫩的河鱼，既能享垂钓之趣，亦能饱口腹之欲，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庾大老爷和夫人的屋子挨着主屋的左后侧，再往后依次是小姐们的绣楼，和少爷们的书斋。主屋的右后侧用一道不高不矮的黛瓦粉墙，隔出了一片幽静之地，存放庾家数以万计的古籍孤本和拓本画卷。
整座老宅并不算大，却处处透着浓郁的古色古香，仿佛一砖一瓦，一花一叶，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让人流连忘返，沉醉其中。
庾大夫人领着封华庭到了二进主屋，撩起一张竹帘，屋里点了文明香，淡淡的香味带了寺庙里独有的禅意，令人静心安神。
“是我庭儿来了么？快过来叫外祖母瞧瞧！”人刚进屋子，庾老夫人隔着老远便发了话。
封华庭只在年幼的时候见过这位外祖母，记忆早就模糊的很了，只有个大致的印象，连面容都记不太清了。听到老太太的声音，人不免有些恍惚，一直跟在庾大夫人身后，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这才抬头看着堂上坐着的老者。
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斑白的头发用一条鸭青色抹额绑了，石青色的宽袖立领对襟衫妥帖平顺，找不出一丝折痕，扣子用的是古式的盘结纽扣，从上到下整齐的扣了，一身打扮朴素却端庄，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书香世家的儒雅。
庾老太太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年幼时夭折了两个，活下来的共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很争气，长子继承了庾家的家业在她身边陪伴，次子走了科举的道路，如今做了一方的大员，夫妻和美，子女孝顺，仕途平坦。三个子女里只有小女儿远嫁京城，一别十多年，除了逢年过节的定仪和聊聊几封家信，其余的她这做母亲的是一无所知。
看着堂下如花似玉的外孙女，庾老太太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稚嫩天真的小女儿，眼眶一下便湿润了，扶着拐杖颤颤微微的站起来，连连说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封华庭起身后，见老太太持着拐杖，怕她走路不稳，连忙上前扶了她的另一只手。
庾老太太笑的满脸欣慰，皱纹都挤成了一团，“我们庭儿长大啦，是大姑娘了。上次外祖母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只有这么一丁点大，和只小奶猫似得。”
老太太用满是皱纹的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满是怀念和回味，“那时你母亲也在，没想到，一晃十多年过去啦，也不知道文宜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南陵王妃闺名文宜，老太太显然是又思念起千里之外的女儿了，看见站在一旁即将远嫁的孙女相宛，她心头愈加酸楚，叹息道，“哎，我已是饱尝离别的苦痛，本不想相宛也步了她姑姑的后尘，可惜他们个个都不听我这个老婆子的话，非要把花骨朵儿一样的女儿嫁到伸长了手也够不到的地方去……”
老太太这话叫在场的妇人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尤其是庾相宛的母亲、封华庭的大舅母，她尴尬的插话，“母亲，媳妇这也是为了相宛的前途着想啊，且不说亲家公已是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司长，那汪公子本人也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人品端正，知道上进，实在是个难得的人选……”
这不过是场面上的话，所谓高门嫁女，庾家已是颍川数一数二的名门，能够得上档次的家族早就联了不知多少次姻，细细密密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完全不用庾相宛再去锦山添花。
庾大夫人心气也高，不愿寻个寒门子弟做女婿，未来的飞黄腾达对豪门贵妇来说没有丝毫说服力，殷实可靠的官二代才是她们的亲睐对象。汴京城的高官嫡子，那是多少州府贵妇削尖了脑袋想要谋夺的女婿对象。
人上了年纪，性格脾气多少有些执拗，老太太显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而庾大夫人也坚持自己的择婿标准，谁也不愿低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祖母，姑母一人在京城定是十分想念家乡的，如今相宛去了，就可以替姑母纾解两分思乡之情，祖母也能放心相宛的安全，这样就两全其美了，您说呢？”说话的是一旁的庾相宛，尽管谈的是她的婚事，庾相宛仍然红着一张脸替母亲和祖母和稀泥。
封华庭小心的扶着老太太重新坐下，配合着劝慰老人家，“外祖母是担心相宛表姐受欺负呢，您呀就放一百个心吧，有我们在，要是未来表姐夫敢欺负表姐一根汗毛，我就让哥哥去狠狠的揍他一顿，给表姐出气！”
许是封华庭举了拳头的模样带了两分孩子气，庾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妥协道，“罢了罢了，外祖母老了，管不了事了，现在只想和我的庭儿一块儿。”
庾大夫人见老太太心情改好，松了口气，忙和一旁几个妇人张罗开了，小厨房里早早就准备好了午膳，不一会儿八仙桌上就满满当当的摆满了大小十几个金边瓷盘。荤的素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上至鲍参翅肚，下至郾城土菜，应有尽有。
老太太难得强势的按住华庭，让她坐自己身旁，一边又用公筷从各个瓷盘里夹菜添到她的碗里，小小一只青花瓷碗，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座小山，她仍不停手，又换了银勺替华庭舀了一小碗扁笋熬老鸭汤，关切道，“这些都是你母亲当年喜欢的，不知道庭儿爱吃么，不喜欢的话，外祖母立刻让她们重新做一桌子菜再送上来。”
看着老太太又期待又忐忑的表情，就像一个等着表扬的小孩子，封华庭的心都软了，也有些酸楚，老太太是把一腔的慈母情怀都放到了自己身上，她很用力的点头，“外祖母选的，都是华庭爱吃的。”
老太太这才笑开了，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一层，她连连敦促，“那就多吃点，再来一筷子鲜笋，这是今早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水灵的很呢。”
封华庭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多少，只觉得吃的胃再也容不下一粒米，才堪堪住了手。
老太太心疼她舟车劳顿，也不让她再到处奔走，直接将正屋右侧客房拨了出来，给她做闺房，又吩咐了庾大夫人和几个媳妇婆子替封华庭安排带来的人马与箱笼。封华庭什么事都不用插手，就被老太太送去休息。
庾老太太替她准备的房间十分的舒适整洁，一张宽大的月洞门罩架子床挨着窗棂，右侧放了张两屉柜橱，里头已经放了十套簇新的当季衣裙，封华庭比了比，大小正合适，显然是老太太提前令人为自己做的。
另一侧摆了一张黄柏木箭腿平头案桌，笔墨纸砚俱全，还放了些诸如青玉豹镇纸之类逗趣的文具。整个屋子还预留了足够的空间给封华庭摆放其他物什，思虑的极是周全。
一连十多天的劳累，过饱的午饭消耗了封华庭大量的精力，再加上一间温馨的屋子，封华庭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躺在架子床上沉沉的睡去。
夏日除了闷热的天气，烦人的蚊虫也很遭人讨厌，封华庭睡得并不踏实，耳边似乎有嗡嗡的蚊呐之声，两条漂亮的眉毛拧在了一块儿。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拿了扇子为她小心翼翼的赶走讨厌的蚊蝇，耳边轻轻传来缓慢悠扬的小调，朦朦胧胧，却又令人安心，封华庭翻了个身，松开了拧着的眉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馨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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