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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棠垂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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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回廊,蜿蜒曲折。
封华庭当然没有真的领封沛青去吃粽子,一行人去往的方向显然是南陵王妃的玉漱堂。
南陵王妃仍未苏醒,玉漱堂里静悄悄的,婢女婆子都放轻了手脚,动作小心。
胡大夫坐在梢间的鸡翅木雕灵芝卷草纹翘头案边,拿了纸笔正在写药方,小药童茯苓认真的替他磨墨。
珠帘声响,两个清秀的婢女卷起了内室的帷巾,身子微弯,恭敬的侧站一旁。
胡大夫抬头一看,来人是南陵郡主,身后还跟了个陌生男子,不由皱了眉头。
封华庭替他解释,“胡大夫,这是我兄长沛青,今日刚回汴京城。”
胡大夫颔首,吹干了案几上刚写好的药方,递给了她。封华庭接过药单,细细的研读起来,越看眉头蹙的越深,一旁站着的封沛青见她脸色难看,也不由紧张起来。
“这位大夫,不知我母亲身子如何?何时能醒?”到底是自己把母亲气晕的,封沛青问的小心翼翼,带了几分担忧和愧疚。
,胡大夫捋着胡子,表情略带严肃,“王妃这是急怒攻心、肝火大动导致的晕厥,本并不太严重,施以金针刺穴,便可醒来。然王妃积年累月忧思过重,身子气虚亏空,才使得这次的昏厥来势汹汹。”
封华庭心里难过,南陵王妃嫁入王府十八年,无一日不兢兢业业、谋划再三,眼看着十年媳妇熬成婆,儿女长大成人,封沛青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却不想来了个心怀叵测的女人妄图毁了她的命根子,毁了南陵王府的独苗,这怎能不叫她怒火中烧,气急而倒。
前世的南陵王妃,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独子断臂折戟、意志消沉,经营一世的南陵王府成了贵族圈里的笑柄,郁积在心而垮了身子,这才在那场宫变中失去求生意志,丧了性命。
“胡大夫,求求您,一定要治好我母亲。”封华庭想起丧母后那段孤苦无依、举步维艰的日子,心中酸涩不堪。母亲之于儿女,就好比苍天大树之于矮矮幼苗,若是没了她,等待幼苗的便是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胡大夫见她心诚,叹了口气,慰藉道,“郡主也不必过于担心,王妃福缘深厚,此次并无大碍,只要日后保持心态平和,少受刺激,定可长命康泰。”
豪门世族的当家夫人,哪一个不是为了中馈、家道、子女劳心费力、耗尽心血的,要她们放下忧思,轻松度日,大多都是句空话。胡庆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撵了白胡子,说些模棱两可的空话。
封华庭也知道胡大夫的难处,小心仔细的折了药方交给翠笙,又拿了个湖绿色绣白兰花的锦袋,塞到胡庆芳的手里。
胡庆芳手里一捏便觉得不对,瞅了一眼,里头放了一小叠银票,看着面额与数量约有百两,当下便吹了胡子,要将锦袋还给封华庭。
封华庭连连摆手,拭了眼角的泪痕,向胡庆芳解释,“胡大夫,您医术高明,宅心仁厚,这些钱就当是我做善事,救济那些可怜人,您就体谅一下我为母亲祈福的一片心吧。”
胡庆芳见实在推辞不过,这才不甘愿的将银票塞到药箱底层藏了,自顾自的嘟囔,“要不是庆芳堂里还有十几口子病患缺钱抓药,老子才不收呢!”
封华庭拭了泪珠,往里屋去看母亲,封沛青游移不定的站了一会儿,终是也迈了脚步,跟着华庭朝里走去。
初梨和初芍正看守着王妃,见两位小主子来了,欲行礼,却叫封华庭拦住了。
她寻了个位置,轻轻坐在床尾的角落,一手支在锦被上,就这样默默的、静静的看着母亲熟睡的模样。
封沛青站了一会儿,见她毫无所动,有些不耐,压低嗓音问她,“华庭,母亲一时半刻还醒不了,我们回去吧。海棠她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封华庭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叫封沛青觉得心头一钝,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流露出了七分的失望和三分的伤心。
“哥,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顽皮爬树,不慎从树上掉下来伤了肺腑,疼的哭喊不止。母亲就一夜一夜的抱着你,给你唱歌、替你上药、哄你入睡,直到第七日你疼的轻了,母亲才放下你,那时候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连着七天都不敢睡,就是怕你疼的狠了。”
“可母亲现在躺在这儿,因为你而昏迷不醒,你却连陪她片刻都不愿意,你说母亲要是醒了,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封华庭动作轻柔的替母亲掖了被角,声音淡漠的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却叫封沛青涨红了脸颊,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得闷闷的闭上了嘴。
封华庭叹了气,本想问问他和白海棠的相视经历,寻些马脚漏洞,却又不忍看他左右为难的尴尬,于是不再苛责,“罢了,你舟车劳顿,先回去歇息吧,母亲这儿,我看着便是。”
封沛青向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握成拳,紧了又紧,还是没出声,转身离开了。
见他真半点不拖泥带水的走了,封华庭只觉得心中烦闷,站起身来去取了紫砂星宿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败火。
她甫一离开,床上的南陵王妃便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头顶的百鸟纹锦帐,沉默不语。
一夜无眠
封华庭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搭了件鹅羽氅子,正趴在雕花床沿边上,她揉了揉眼睛,想起来自己是在守着母亲的时候睡着了。
目光向床里望去,却发现软罗锦被里早没了人影,封华庭刷的一下站起身来,鹅羽大氅掉落在地,她紧张的环顾四周,想找母亲的身影。
恰好,大丫鬟初梨端了盅参汤进来,见华庭这副摸样,不由抿了嘴笑道,“郡主醒啦,王妃这会儿在前厅处理事务,见您累了一晚上,特意吩咐了奴婢们不得打扰您休憩。”
封华庭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落地,表情自然了些,嘟囔了几句,“才刚醒,就这般操劳,不行,我得说说她去。”
说着说着,她就要往外头跑去。
“哎,郡主,王妃特意吩咐小厨房给您炖的参汤……”初梨在后头提醒,可惜封华庭走的太快,一点儿没有听到。
初梨好笑的摇摇头,放下汤盅,整理起床铺,丁香色蜀绣宫缎做的软被光滑垂顺,丝线密密,绣纹精湛,不易起皱,乃是上好的贡缎,可初梨整理的时候却摸到一片皱叠的被角,浅紫色的宫缎在这一角深了一层,变成了暗黑的紫罗兰,一小团一小团,或深或浅,一看便知是水渍引起的。
初梨看着这一角深色,不由自主的抬眼望了郡主出去的方向,轻叹一声。
莫看满庭华府张扬,谁知背后一纸心酸。
封华庭看到母亲的时候,王妃一手拿了笔,一手拨了算盘正在核算账务,手边是厚厚两侧泛黄的账本,南陵王妃一边核算,一边眉头皱的紧紧,本就尚未康复的病体显得愈加瘦弱,肤色显出病态的苍白。
封华庭忍不住心疼,南陵王府世代从武,南陵王大半辈子都在边疆与黄土沙子为伍,不管庶务、不事生产,维持这偌大的王府的重担就交到了南陵王妃瘦弱的肩膀之上。南陵王府百年积蓄,财帛银钱无数,光是京里的店铺商户就有数十家,郊野的庄子别院十五处,更遑论西北三府十二州的封地,一切事宜都只能靠着南陵王妃一人操心,怎能不叫她早生白发,熬干了内里。
前世的封华庭在这个年纪上有母亲庇荫,下有奴仆成百,从不知人间疾苦,不晓母亲操劳,直到母亲骤然离世,才如当头棒喝,磕磕绊绊的掌管家事,出了不知多少岔子、遭了不晓多少绊子,才保住了南陵王府的半数家业。
这一世,她重新活过,自觉主动的帮着南陵王妃理家看账,南陵王妃心中偎贴,又见她行事有方、细致稳妥,便将手里的铺子和别院交给了她一半打理。可即便如此,封华庭能做的依然是杯水车薪,南陵王妃肩上的千斤担并不是她一己之力可以挑起的。
“母亲,您才刚醒,这些事放着以后再做吧,”封华庭伸出左手,玉指抽出了王妃手里的笔,叫她无法继续。
稍稍瞥了一眼,封华庭便认出,王妃批示的是封地每年上报的岁入,厚厚的账本里包罗万象,小到针线茶叶、大到新米税收,没个三五天,压根看不完。
南陵王妃揉了揉额角,拿她没有办法,“好吧,算账也不急于今天,还是你兄长的事情要紧。”
封华庭心疼她,走到她背后,轻轻替她揉捏肩膀,南陵王妃闭了眼睛,表情舒缓,“你放心,娘心里有数,不会叫那个贱婢得逞的。”
“母亲,哥哥从小孝顺有加,但性子倔强,这次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若是您态度强硬,反倒容易伤了母子感情,叫那女子得意,”封华庭揉捏的力道正好,一番话也说的极是中肯。
“不如让女儿先去劝劝,我们兄妹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甚笃,或许哥哥愿意听我的呢?”
南陵王妃沉默了一瞬,复又睁开眼睛,“也罢,让邓嬷嬷跟了你去瞧瞧吧。”
一旁的圆脸嬷嬷应了声,稳步跟在封华庭身后去了。
封华庭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南陵王妃又润了笔,半垂了脖子,全神贯注的算着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