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相离》颜菲赫

5、长大了大家就是朋友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个不停，言菲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关心关心”坐在对面的人？虽然自己不算擅长于人际交往，但礼尚往来的道理还是懂得的。于是顺着现在的话题问道：“程淼哥觉得在公司工作怎么样？”言菲顿了几秒钟才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的问题，是不是会暴露出她对这个请她吃饭的人是多么不走心？言菲心里的小人偷偷为自己抹把汗，转而又觉得自己是多么机智！
　　程淼倒是有些意外言菲会主动问自己的情况，这些年的见闻中多是她的不主动：对待不熟悉的人，她总是显得笨拙，不主动问候、示好、关心。“陌生人”，如果可以，他绝不希望在她的世界里扮演这样一种角色。可这几天的接触中，她时而生硬的语气、无措的表情、甚至是直接的言语，无不说明自己确实被她排除在世界之外。而言非之于他是不知觉中求而不得的执念。记忆中带着羞怯而小心翼翼的眼睛最初在心里悄悄萌了芽，经年累月中缠绕成蔓，越是不去触碰，越是一片繁盛。这种感觉不经他控制，于是他选择了接近，希望看清。
　　程淼的分神让言菲有点不知所措，内心的小人儿又在嘀咕：“别人家的孩子”不是连自己的不走心都看穿了吧？还是自己一不小心就神准的戳中了“别人家孩子”的不可言说？娘啊！我果然是社会交际无能啊……还是我们班小孩可爱一点……
　　回过神来的程淼就看到言菲微微噘着嘴，两颊鼓出一个可爱的弧度，眉眼之间有着小小的懊恼。虽不知为何却被她这幅生动模样带出几分笑意。
　　“小菲”，程淼唤道，看到言菲看向他，道歉道：“不好意思，刚刚想到点事情，有点闪神。你是问我在公司里感觉怎么样？”
　　“嗯，没事。”言菲赶忙回道，顿了顿有解释：“因为前段时间有很多电视剧都是公司职场题材的，虽然我没看过，但身边很多人看了都说公司复杂职场诡谲啊什么的，我从上学到工作一直没有离开过学校，有时候觉得是不是我的世界太简单了。所以……”所以才一直被家人说不懂为人处世，甚至是木讷……话，言菲没有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苦恼和难过却无法忽视，却很快换上了笑和轻快的语气：“所以我就有点好奇现实生活中的公司里是不是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程淼看着言菲脸上的神色变换，有种想要摸摸她的头的冲动，手指动了动，却忍住了，现在这样做会让她觉得很奇怪吧？
　　“人们都说‘艺术来源于现实而高于现实’，大抵是这样的吧。一定会有一些不好的人，但不是所有公司都会有。我倒是认为现实生活中，简单未必庸碌，复杂不过人心。那些觉得世界很复杂的人，往往是自己把世界想象得很复杂而已。”
　　言菲听着程淼清雅的声音，缓慢甚至不加起伏，但就是让人觉得生活其实很简单，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庸人自扰。然后却突然笑开了：“程淼哥，你好像比我还适合当思想品德老师！”言菲在上初中的时候，思想品德的课程还叫做思想政治，除了当时那种必须不断背记的痛苦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印象留在脑海了。倒是现在很多人一听说她是思品老师就打趣说有机会要好好让她给自己上上政治课以正三观，反而像是在说书里面的那些知识都是夸夸其谈，不得信服。每当这个时候言菲都会觉得很尴尬，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解释现在的初中思品更多的是教小孩子要孝顺父母，与朋友友好相处，对社会多一分热心之类的道理。现在很多人在媒体上呼唤友情、亲情、温暖、互助……那把这些教给小孩子又有什么不合适呢？
　　“真的吗？那我也考下教师资格证然后去到你们学校应聘吧？”程淼说得煞有其事，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玩笑的样子。
　　“程淼哥，抢人家饭碗是不厚道的！”愉悦的气氛下言菲也似模似样的抱怨。
　　“聊什么呢？很开心的样子。”
　　听到自家老弟的声音，言菲转头：“言赫你能再晚一点来么？让程淼哥请吃饭还最晚来！”心里也在嘀咕自家老弟真不靠谱儿。
　　“路上碰到同学，被拉去帮了个忙，所以来晚了，不好意思啊程淼。”言赫和程淼对视了一眼，解释道。“告诉我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言菲正在腹诽自家弟弟连声“哥”都不带喊的还能厚着脸皮让人家请吃饭，没反应过来搭话。倒是程淼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解释道：“小菲说我有当思品老师的潜质，所以我打算去考了教师资格证到她学校应聘。”
　　言赫的反应和言菲如出一辙：“好了吧，你就不要去抢我姐饭碗了。”
　　这时服务员送来菜单，大家也就停止了这个话题。
　　“你们看看要吃些什么？”程淼问。
　　对于点菜这件事情言菲一般是不做的，因为中餐的可选性太多了，自己想吃的菜别人未必喜欢，所以只有在自家人一起吃饭时她才会挑一两个菜。象征性的看了几眼菜单，言菲开口：“程淼哥还是你们点吧，我有选择障碍，你们点什么我就吃什么，不挑食的。”
　　程淼闻言在心里笑：这小妮子还在客套呢，如果说不吃葱不吃蒜吃辣还要看心情，嗜酸怕苦不爱吃甜食，怕吃肥肉，作为北方人不爱吃面食反而对米饭情有独钟，看了任何一种鱼做的菜都会两眼放光还叫不挑食的话，这让挑食的人情何以堪？
　　餐厅里的菜名都是一些电影名字做了修改而来的。所以没有上菜之前言菲对于菜色是没有什么概念的。但是当服务员把菜上齐之后，言菲觉得自己要多多克制，不要让自己的眼睛幽幽地冒绿光才行。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言菲暗自感叹世界是多么美好。
　　出了餐厅程淼提出要送姐弟两人回家，言菲正要拒绝，却听言赫道：“程淼，你送我姐回家吧，我学校还有点事要回去办。”然后跟言菲说：“跟爸妈说我今天睡寝室，不回家了。”说着挥手道别。
　　言菲看着自家弟弟远去的身影，顿时悟了：这孩子真的只是来吃个饭的……转身对程淼歉意地笑了笑：“程淼哥，言赫他平时不是这样的……”言菲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弟弟今天这么反常，甚至可以用没有礼貌来形容。
　　“没事的，小菲。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程淼哥，你上了一天班也很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吧！我可以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程淼看看手表：“已经快八点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听话。”
　　言菲觉得一定是自己吃的太饱，血液都集中到胃里帮助消化去了，所以才大脑迟钝得觉得“别人家的孩子”说出来的“听话”两个字里有种宠溺的味道。果然大晚上的吃太多不好……言菲同学默默检讨。
　　于是，把理智全部集中在控制自己脑袋别乱想和脸颊别升温的言小菲同学就这么傻愣愣的跟着程淼走了……直到一声呼唤把她拉回神：“菲菲？”
　　言菲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好友兼同事：“杨婷，你怎么也来这边？”
　　“高中同学说要聚会，刚吃完饭，他们说要去唱歌，我不想去，就打算回家了。这位是？”杨婷看着静伫一旁的程淼，又看看言菲，笑得一脸好奇加暧昧。她本身就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胚子，这一笑起来更是有一种活泼灵动的神采。
　　言菲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程淼，慌忙介绍：“杨婷，这是我程淼哥，我爸爸和程叔叔是好朋友，我和程淼哥……”该怎么介绍？言菲这才发现原来在自己的人际关系圈中程淼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突然间心里不由生出一些愧疚感。带着一丝歉意的眼睛看了看程淼，继续道：“程淼哥是我家老太太从小给我树立的竞争对手，不过长大了大家就是朋友了。”这样说应该没错吧？言菲又小心翼翼看了看程淼，见对方嘴角上扬，没有什么不好的表情，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继续介绍：“程淼哥，这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从高中认识，考上同一所大学，现在她是我同事。”
　　“你好。”程淼伸出手，简单的问候。
　　“你好。”杨婷也伸出手，简单回礼。眼里的笑意却是更深，她可没忽略眼前的男人在听到菲菲说“竞争对手”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僵硬。
　　见两人简单的招呼后不在有下文，言菲只好问道：“杨婷，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家？”
　　“我刚才打电话给我哥了，他让我去商场找个地方休息下，他过来接我。你们呢？”
　　“程淼哥送我回去。”
　　“那你们先走吧，我在这边等我哥，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嗯，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言菲和杨婷道别后，程淼也简短地同杨婷说了声“再见”，带着言菲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杨婷看着两个人渐远的背影，男人不动声色的替好友挡开人群，心里笑道：这小丫头的春天来了。
　　而这边言菲跟着程淼走到车旁正打算上车，就听见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思品老师！”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马晓乐同学边挥手便飞快地跑来。心里感叹，今天大家好像都很有时间的样子……男孩儿已经跑到身边，一连串的问道：“老师你来市区做什么？看见我是不是很高兴啊？你不知道我家就在这旁边吧？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老师这个大帅哥是你男朋友么？”说着望向程淼，好奇地探究着，还不等言菲反应过来回答，便向程淼介绍道：“你好，老师的男朋友，我是马晓乐。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你们……”言菲心里的小人彻底吐血身亡了，现在的小孩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马晓乐！”言菲连忙截住自己学生的问题，总有一种再问下去她会崩溃的感觉。“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瞎溜达什么？”转移话题转移话题还是先转移话题吧……
　　“老师我才没有乱溜达，我跟我妈妈一起出来的，她去那边超市买点东西，让我在外面等她。我看见你了才跑过来的。老师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得……果然崩溃……
　　“马晓乐，”言菲拍拍学生的头：“你这小鬼平时怎么这么多问题，都不见你上课的时候这个样子。这个哥哥不是老师的男朋友，所以你这么多问题都是白问的。”颇有点无奈地强调完，不好意思地看向程淼：“程淼哥，小孩子，你不要介意。”
　　程某人面带笑意的摇头：“不会的。”这么有先见的小孩子很招人喜欢的。
　　“那好吧，老师你要不要到我家里坐坐？”男孩儿忽闪忽闪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今天不行，时间太晚了。改天放学我可以跟你一起到你家拜访一下你爸爸妈妈哦。”
　　“那就这样说好了。老师你要……咦？我妈妈在找我了，我回去了，老师再见！”
　　“再见！”言菲向男孩离开的方向看去，看见学生和家长一起离去才放心。转过头看见程淼正在看自己，笑道：“程淼哥，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只会让我绝望’的马晓乐，小孩子很单纯，有时候不懂事，你别介意啊。”
　　“真的不会，很可爱的小孩子。”程淼边重申自己的看法边为言菲打开副驾驶车门。照顾好言菲上车，又提醒她系好安全带才返身回到车上。缓慢发动车子，向言菲家驶去。
　　停车位的不远处，一个衣着亮丽的女人注视着车子驶去的方向，紧了紧提着购物袋的手，恢复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