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36、风云涌动

　　谢幽兰回去时并没有遇见慕渊，也松了一口气。她那自圆其说的解释也就是吓唬一下外人，以慕渊的精明，必然知道她的手下留情。
　　可刚刚回到谢家就听到下人禀告的一件事。谢家欲和唐家联姻，谢家的嫡子谢予竹和唐小璃，可是唐小璃当堂拒绝。
　　然后，谢予竹也拒绝了。
　　谢予竹被罚在祠堂中反省，谢幽兰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霜。
　　祠堂的烛火被推开门时吹进的风刮得一阵晃动，谢幽兰忍不住想起了那时她守着七叔的灵堂，也是类似的环境，一样的静谧，哀伤。
　　那时，陪伴她的是唐小璃。
　　谢幽兰不敬神佛，也，不敬这祖宗天地。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这江湖之外，而以后，怕也是如此。
　　谢予竹，算是这个世家带给她的唯一温暖，就算抵御不了这漫长人生的寒凉，却也足以在暗夜想起，升起一瞬间的温暖。
　　“哥哥。”谢幽兰轻轻道。
　　“我知道。”谢予竹道：“我一直都知道，她于我无心。”
　　谢幽兰静静的站在他身后，微微叹气。
　　“我认识她很久了。最开始听说她时她还没有现在的地位，唐家一向以不同的脉系为主，而她这一支只剩了她一个。”谢予竹惨笑着说：“她是凭借自己的能力一点点争取了学武功的机会，后来又争取谁也不愿意做的暗人，去那镇上，拜了七叔为师。那之后，唐家才渐渐重视她，我们的交际也多了起来。她，其实是一个很倔强的女孩子，受了伤也从来都是自己硬挺着，有一次我们在南疆处理事情，被人袭击暗伏，我看着她把自己身上的兵器拔出来，血流了一地，她的脸色雪白，可是没有一丝表情。那时我就想，我以后再也不要她受这样的伤，让她也能像正常的女子一般，想笑时便能笑，难过时便哭出来。其实我是妄想了，她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依附别人，怎么会就安于世家给她安排的命运。”
　　谢予竹摸了摸谢幽兰的头发：“我是不是很没用，当年没有留住水姨不被欺辱，没有照顾好你，也没有保护过她。我这一生，都活在这个身份的枷锁里，什么都抗争不了，什么都决定不了。”
　　“不，哥哥，你很好。因为这么多年，这么多磨难，你还一直没有变，你没有汲汲于名利，没有贪慕权势，没有急功近利。”谢幽兰微笑道：“你很好，因为你一直守着自己的心，哪怕改变不了外界的风雨，但是它没有变的坚硬。”
　　谢予竹苦笑：“我以为她会暂且同意，徐徐图之，可是没想到她反对的那么激烈，所以我只能先一步拒绝，她这一生，已经如此磨难，既然帮不了她，又何必阻拦。”
　　“哥哥你猜到了，她会走的。”谢幽兰说。
　　“那你呢？”
　　“或许也会走吧。”不过会是另一条路吧。
　　谢予竹低低道：“我心里并没有那么难过，因为我早己猜到了结局，只是不想承认。幽兰，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身上必然有很多秘密，想做就去做吧，哥哥再不济，也总是不会让你受了委屈的。”
　　“不，你错了，哥哥，若我要做什么事情，必然不会牵连身边任何在乎我的人。”谢幽兰道。
　　屋中一时静默，只听室外寒风呼啸而过，如泣如诉。
　　谢幽兰看着屋中的一个个牌位，突然开口：“哥哥你真的很喜欢她吗？”
　　她眉眼低垂：“你想知道她心里的人是谁吗？”
　　谢予竹微笑摇头：“幽兰，别说，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些，有些人，只是怀念也许更轻松。”
　　他们都明白，唐小璃总有一天会离开世家，或许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守的业，身不由己，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就如这阴暗祠堂，数百灵位，谁能说人人都是甘心一生为世家如此，最后不过书中聊聊几笔。
　　所以谢幽兰说，谢予竹很好，也许他会累会倦，但是他不悔。
　　所以谢予竹说，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我，终究是理解你的。
　　这一对兄妹，纵然身体里没有留着完全一样的血液，但是却如此的相似却不重合。
　　“真是兄妹情深啊。”有人提高声音说道。
　　然后一个娉娉婷婷的身影走进来。谢屏眉。
　　她冷笑一声，也找了一个蒲团跪了下来：“学了一下大哥你，我也做了一样的事。”
　　谢幽兰微微皱眉：“你做了什么？”
　　“岭南十八寨派人给他们的少主求娶中原世家的女儿，正好选中了我。”谢屏眉挑眉：“一群未开化的南蛮子，竟然敢张口！”
　　“岭南十八寨，自本朝建立臣服起一直和外界通婚，而且以他们的地域，也赶得上一半的中原了，甚至比迷津掌握的西域还要大许多。”谢幽兰淡淡道：“你反应这么大，无非是要娶你的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吧。”
　　谢予竹咳了一声，谢幽兰也就住了口。
　　谢屏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去，“谢予竹你到真是偏心呢，谢幽兰是你妹妹，你便能没有私心的帮她，可我也是你妹妹啊，怎么不见你来关心我，何况她还不在族谱之上，以后姓不姓谢也未可知。”
　　“住口。”谢予竹喝到。
　　谢屏眉倒是无所谓，她艳丽的面容在竟有了几许憔悴：“是父亲让我来叫你的，出事了。”
　　谢予竹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有人在江湖上举旗，聚了很多人，他们的名号是，重建墨言斋。”
　　谢幽兰插嘴：“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
　　“以前确实有很多，可是这次是真的。当面墨言斋的旧址被挖出了不少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手段，竟然有几十个小门派已经承认。最重要的是，浮萍客也出现了，确实是墨言斋的独门武功。”
　　谢幽兰睁大眼睛，看见谢予竹眼里也毫不掩饰的震惊。平道人之后，水知秋之后，墨言斋唯一一个正牌传人就是她，怎么可能！
　　甚至不可能是薛红豆，墨言斋四部之间关系至疏至近，绝不肯逾越！
　　谢予竹霍然起身，对两人一点头，匆忙的离开了。
　　谢屏眉换了很不雅的姿势坐在蒲团上，瞥了一眼谢幽兰：“小跟屁虫，怎么还不走。”
　　这个外号，是当年她还在谢家，那时身为嫡女的谢屏眉总是用这个称呼来形容她，因为她一直跟在母亲身边，每次谢屏眉找不到人玩耍，都会恨恨的叫着她。
　　谢幽兰却突然很想笑，外人总以为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剑拔弩张，可是她知道，谢屏眉虽然张扬了些，可是最是，嘴硬心软。
　　“你打算怎么办？”她柔声说。
　　谢屏眉也软了下来：“我不知道。那时我在想，如果他能站出来，无论父亲是否同意，我都一定要争取，可是，他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我要离开谢家。”谢幽兰突然说道，不顾谢屏眉惊讶的眼神：“屏眉，当年暗中多受你照顾，如今你做什么决定我管不到，但是若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大哥心意已决，我不能帮什么，可是我走之前，还是可以为你做一些事情的。”
　　谢屏眉震惊的看着她，还是颓然坐下来，“未必，你能帮上什么？”
　　“或许可以给你打听一下那个少主，又或许，可以帮帮你和那个谢秋实。只是，屏眉，若他只是爱重你的颜色，或是你的身份，你待如何？”
　　“想好了告诉我。”谢幽兰淡淡道，起身。
　　拉开门那一瞬，她回头，看见那张绝色的脸，眼中神情明灭。
　　夜风萧萧，不出意外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了唐小璃。
　　谢幽兰远远的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你呢？你什么时候决定我就什么时候走。”唐小璃冷冷道。
　　“你一定要逼我吗？”谢幽兰道：“还是，你恨我？恨七叔只是把你作为我的挡箭牌，烟雨剑诀甚至都没教给你，你当真只是为了给自己师傅报仇吗？你还是。”
　　“你闭嘴！”唐小璃大声喊。
　　“还是，爱他？”谢幽兰说出这句话，心中竟然有几分刺痛的快意。
　　“你不懂，你不懂，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他是我唯一敬重的长辈，你不能侮辱他。”唐小璃失魂落魄。
　　“我没有。”谢幽兰轻飘飘的说：“小璃，我没有鄙夷你的意思，你没有错，只是太晚了。”
　　太晚出现，太晚相遇。
　　“七叔和我说过你，他说你很好，值得更好的人。”
　　“他知道？”唐小璃喃喃道。
　　“是，他知道。”谢幽兰说：“虽然我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感觉，但是七叔和我说过，你性子最为倔强，让我一定拦住你不要做傻事。”
　　唐小璃红着眼睛问：“你为什么不给他报仇。”
　　“找谁报仇？世家？那些门派，还是迷津山庄，墨言阁？甚至七叔自己也是有错的，你要我问谁报仇？”谢幽兰缓缓道：“小璃，你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只有他啊。”
　　谢幽兰也沉默，小璃的性子和七叔也是很配呢，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转眼，天涯海角。
　　故去的人心事已经不可猜，可是留下的人还要努力活着。
　　谢幽兰和唐小璃擦身而过时只是说了一句:“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