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37、牵丝一发

　　后世说起薛红药，除了薛家家主，雪山神医的身份，总是会提出她是薛红豆的姐姐，名列当时的江湖四大美人之一。
　　她一生韬略，殚精竭虑，把薛家从岌岌可危境况中拯救出来，不成为几家的附庸。而关于婚事，只说她随意嫁了一名薛氏外堂弟子，再无其他。
　　薛红药在斟酒，她长长的睫毛附在白皙的脸上，平日冷冷的目光竟然是一片温柔。
　　还是那一身红衣，那穿着红色也能给人安静感觉的女子。
　　“你来了。”她突然笑了。这一笑，漫长的黑夜迎来了第一缕朝阳，露珠在草叶上滴落，一身轻柔。
　　一朵花突然开了，开花一瞬的轻放，一瞬的心动
　　若是满园风雪，怕也是要融化了。薛红药，确实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而他面前那个人，他的风采也一丝一毫都没有被比下去。
　　沈倦的眼里还是那股奇异的倦色，而如今这股倦色又浓烈了些。他淡红的纱衣已经沾了好些尘土，然而他看去又还是那么遥远。
　　就像，不是红尘中人，而是九重天上离恨天中的神人，可他的眼中只有疲倦，没有悲悯。
　　或许是掩饰的太好，又或者是所有的人都习惯了他眼中的那一股倦意，没有人看出他眼中的哀伤，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他的手，本来一直在抖，等到他坐下时，却镇静了下来。
　　薛红药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在一边坐了下来。她把凌乱的头发别在耳后，拄着下巴，如同一个看着心上人的少女：“沈倦哥哥，我们认识多久了？”
　　沈倦的眼中一片恍惚，“十几年了。”
　　他温柔的笑了笑，若是谢幽兰在此，必然会惊呼，沈倦这种人，难得不是阴阳怪气，还能露出这么干净的笑容。
　　“是啊，这么久了。”薛红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红药，我有话和你说。”沈倦艰涩道，吐出这句话费了他好大的力气。
　　“正好，我也有。”薛红药笑道：“还是我先说吧。”
　　沈倦看进她眼中，半晌终于无力的吐出一句：“好。”
　　薛红药也看着沈倦：“我记得我们刚刚见到时还很小，那时花姨带着你来到我家，而你不爱说话，还一直想去找一个慕沉的小子。那时红豆刚刚出生，也只有逗她时你才会笑一下。”她眼中一片温柔：“我那时总喜欢在帷幔后偷看你，想着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哥哥，比雪山上最美的雪莲花还要漂亮。”
　　沈倦沉默。
　　薛红药的眼圈渐渐的红了“后来阿姨就病了，我问过父亲，他说是以前受的伤，落下了病根，没有多少时日了。那时父亲很伤心，哭哭笑笑，就说我得不到，原来你也得不到，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现在想来是应该是魔教的教主吧。那时候我和你一直守在阿姨的病榻前，看着她一点点，就像一朵花一样枯萎。那时阿姨已经不能随意下地走动了，她之能在床上给我读故事，还给我讲江湖上的传奇。有丹青客一剑挑恶人，有女子一纸诗文倾天下，还有，塞外的忠勇军，荡平贼寇。”
　　沈倦的身子微微的抖。
　　“那时我不明白，父亲明明很爱护阿姨，为什么还是不去见她。阿姨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名将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我终究是和他有了一样的地方。”
　　“我把这句话告诉父亲，父亲沉默了许久，问我，愿不愿意一直和你在一起，比如，嫁给你。”
　　“你那时候多讨厌啊，每天阴沉个脸，不爱说话，我有些怕你，本来是想拒绝的。”
　　“可是那几天你一直都不哭，等葬了阿姨后，就跪在父亲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学一门武功。”
　　“我是听说过离红尘的，那是真的好邪门的一样武功，好多没练成的人都疯了，不过你那时的样子和疯了也差不多，倒真是相得益彰呢。我问过父亲，为什么你一定要学这个，父亲告诉我，你的气海曾经被毁，一般的内家路数根本练不了。那时我听了竟然偷偷哭了，你跪着那几天我天天去看你，雪山那么冷，你被冻得一直在发抖，我忍不住去求了父亲。那是我第一次求父亲呢。”薛红药的话音打颤：“我说，反正我日后是要嫁给你的，我一定会研究出克制这种武功的方法，不会让你变成疯子。”
　　沈倦闭眼道：“是的，本来第八重已经没有常人平日的喜怒哀乐，但是，我却什么事情都没有。”
　　薛红药也握住了沈倦的手，“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说呢。”
　　沈倦已经掩不住眼中的悲哀:“我也想过的。”
　　薛红药突然笑了，“父亲曾经说过，你日后的成就必然不下于前代的任一高手，此后江湖二十年都少不了你的影子。纵观江湖，能与你势均力敌者，只有慕渊，而我们薛家，在你手里，一定会发扬光大。”她握住了酒杯：“你也确实没有让我失望，薛家这些年，多亏有你。”
　　“我一直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来，为了这十几年青梅竹马我一片痴心，陪我喝一杯吧。”
　　沈倦盯着那杯酒，默了半晌，端起了酒杯。
　　薛红药咬着酒杯，目光流转，看着沈倦把酒一饮而尽，红唇微开：“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沈倦低头，掩去了眸中颜色：“我是真的喜欢你，红药。”
　　“我知道。”薛红药长袖一摆：“可是你也喜欢红豆，喜欢慕沉，甚至喜欢谢幽兰谢屏眉。”她痴痴的笑着：“我本以为离红尘对你没有了影响，可是你终究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你只是喜欢这世间每一样美好的东西，但是你一点都不留连，世上多情至此，无情支持，也只有你沈倦了。”她突然大喊：“你既然对这世间万物如此怜惜，就不能怜惜一下我吗，如果如果你早一日告诉我你的身份，如果我们能一起去防范这些所以，那我们根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她抬手拂上沈倦的脸：“还是你，把这一切都算好了。薛家薛家雪藏你这十年，于你，不过是一场历练。而我们的生死，与你无关。“
　　“迷津的动作我不知道。不过你说的对，我终有一天是要回去的。红药，我一直想带你一起走。无关身份。”
　　“可是你不爱我。”薛红药断然道：“是吗？”
　　她道：“既然不爱我，那我要你的怜惜干什么？魔教的少主大人？或者，忠勇侯世子？”
　　沈倦眼中的哀伤终于完全散去，他带着倦意的笑：“终于，说出来了。”他犹豫一下：“当初我娘带我上了雪山，一切都是绝密，没有人能猜到我就是那个失踪的迷津少主，毕竟，薛家和迷津是死仇。我本以为，我能解开这个结，但是，教主还是先行一步。不过，你父亲，薛家主，确实死有余辜，他昔年手上沾的血，只能死偿，我只是，没有想到，薛家会被灭门。”
　　“这不是你们魔教一向的手笔吗？区区灭门算什么，我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和红豆恐怕还不能留下性命。只不过再怎么样，他也是我父亲，而魔教之人，个个该杀。”
　　“你明知道那只是一场错案。”
　　“世家所在，岂容贼子宵小信口雌黄，连墨言斋都不可对此事下定论，你何来狡辩。”
　　刚刚的温情荡然一空，沈倦还是那个神情慵懒的世家子弟，但是话语中如此坚决，而薛红药，有回复了那冷若冰霜的女子，字字诛心。
　　沈倦轻声说：“我以为你会把药下在酒杯里。”
　　薛红药冷笑：“都说雪山薛家医术通天，可是用毒之法，才是薛家的根本，只是可惜，你在薛家十年，却对薛家炼毒诸事一无所知。我若下毒，何须你亲口喝下，肌肤相处，便已经足够。”
　　“所以，你是早就防着我了，但那杯酒，我还是喝下了。”
　　“是啊，你还是喝下了。所以不妨告诉你，是牵丝。”薛红药笑道“与你父亲一样的，牵丝。既然你的武功是薛家给你的，那就还回来吧。”
　　沈倦眼中的倦色一点点散开：“好厉害的毒药。”但是他脸色不变，指节却被攥的发白。
　　“你的身份就要天下皆知，我不能让薛家担这个责任。而且，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薛红药微笑。
　　“我不能死。”沈倦道：“红药，我肩上还有一定要担的担子，所以，我不会死。”
　　“你的内力已经开始消散了吧。”薛红药抽出了一把小刀：“没想到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沈倦咬牙起身。如她所说，他的内力已经开始消散，牵丝一点点折磨着他的心神，这内力，能调用的已经越来越少，每次调息，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我们其实都没有把感情放在第一位啊沈倦哥哥。现在外边已经都是世家的人，我不会让那些人碰你的。你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还是我。”
　　沈倦自嘲道：“其实迷津已经派人来接应我了，但是我还是托大了，来见你最后一次。”他突然一笑：“红药，那么，再不相欠了吧。：
　　薛红药含泪微笑“是。”手腕一震，刀尖直撞沈倦心口。
　　一抹丝线绕上了薛红药的手腕，透明的线在阳光下闪出七彩的光。
　　薛红药指尖一抹，小刀直插沈倦心口，同时腕上一疼又一松。
　　沈倦这一口气，在他伸出手背挡住小刀后终是散了，然后，他的内力一泻千里。
　　薛红药一掌拍出，沈倦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了一棵树上，手中，唇角，鲜血淋漓。
　　“我不会给你爱上别人的机会了。”薛红药惨然道：“我会守着你的灵位，过一辈子，你谁都不是，只是我一个人的。”
　　沈倦扶着树站起来，还是没有表情：“不，红药，我不能死。”
　　薛红药手中已经捏住了薛家神针。
　　两人突然同时抬首看向围墙。
　　一声巨响，一阵烟气迅速弥漫了周围空气。一道黑影迅速掠往沈倦，半空中和薛红药对了一掌后，扶住沈倦，几个起落，已经冲了出去。
　　薛红药被震得退了一步。但是她还是来得及拦下两人，还来及用针取了沈倦性命，可她只是听着外面的人生嘈杂，静立不动。
　　“你护佑薛家十年，薛家取你一身武功。之后，你与薛家再不相欠。”
　　“你也本就不欠我。沈倦，是生是死，能不能逃开世家的天罗地网，就看你自己了。”
　　薛红药笑着笑着。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