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34、一弹三叹

　　最近世家策划了一个针对迷津山庄的计划，今天就要拔出安在沧江城的暗桩。谢幽兰有几天没有见到谢予竹，也不知是不是去忙这件事了。
　　这日日头正好，谢幽兰顺着沧江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的闲逛。路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戏园，依稀想起了小时候好想和谢屛眉来过这里，绕过正门，不出意外看见戏园背面支了一个面摊的挑子，不少人花上远远少于入园的银钱来这买一碗面，一样可以听见清晰的乐声。
　　出人意料的是谢幽兰竟然看见了沈倦。
　　沈倦挽起了袖子，白皙消瘦的腕上一截红绳，低头对付碗中的面。
　　他吃的很文静，或许这个词不应该用来形容一个男人，他低着头，看不见眼睛，所以谢幽兰不知道那眸里是否如往常一样存满了倦色。
　　鬼使神差，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沈倦动作只停了一下，伸手又给她招了一碗面。
　　然后她看见他清亮的眼，那双如少年一般的眼。
　　里面咿咿呀呀的调子正好唱到情动处，这折戏她听过，将军多年征战，如今归乡，却再也不见倚门而候的情人，只剩荒凉的房屋，满园萧条。
　　沈倦的眼底倦色一层层涌上来，谢幽兰看着他眼中，犹如花初绽放，一瞬的美丽惊心动魄，又像美玉初碎，刹那心痛难挡。
　　沈倦的眼角微弯，勾出缓缓的弧度，谢幽兰听见周围有女声轻轻吸气，沈倦微微歪了头：“你怎么在外边”
　　谢幽兰正和着拍子在桌上轻轻敲，莞尔道：“慕渊说今天申时会有些事情，让我和他一起去看看，出来早了，想先走走。”
　　她好奇的问道：“每次你心情有变化，都会这样吗？”
　　沈倦还是倦倦的说道：“离红尘，控制的不仅是别人的心神，还有自己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练到最后一步”
　　“我还不想变成一个活死人。”沈倦道：“那样天下无敌有什么意思。”
　　“天下无敌？”谢幽兰笑出来：“虽然不得不承认你这句话有自大的嫌疑，不过纵观如今江湖少年才彦，与你匹敌者，不过一人。”
　　“慕渊？”沈倦低低的笑开：“你是高看我了，我从来视慕渊为日后的江湖第一人，甚至我练这离红尘，也是不想被他落下太多。”
　　“你不该是意气风发的说个舍我其谁吗？都想天下无敌了？不觉得实在太老气横秋？”
　　“离红尘离红尘，我现在的心境恐怕早就是四五十岁的人，若说少年老成，你应该更合适吧？”
　　“我？”
　　“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冷静的女人，好心思好手腕，也好隐忍。”说到这儿沈倦一愣，他一直觉得谢幽兰和往日有些不同，原来，原来是差在这里。
　　往日的谢幽兰，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很少有人在意，冷静自持，就算是笑也是一闪而过，幽静的如同她的名字。可今天，她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宝玉终于被人坲去了落尘，开始散发盈盈的夺目的光亮。
　　“恭喜。”沈倦道。
　　“恭喜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应该是决定了一件事。”
　　“是啊。”谢幽兰微笑着说：“虽然只是近来想明白的，但是幸好还不是太晚。”
　　“决定入江湖了吗？”
　　“或许是吧，不想有一天后悔。”
　　“我本以为你拒绝了他，原来还是他啊。”沈倦自嘲一笑。
　　“是啊，可总是要不顾及那么多，为自己选择一次的。“
　　“本来还想和你说，你在江南看了这么多的风景，不如去西域看看大漠黄沙，或许还可以捎带你一程。”
　　“你要回去？”谢幽兰愕然。
　　“逃了这么多年，总要回去的。”
　　“那，薛红药怎么办？”
　　沈倦沉默一阵：“我会找一个机会，和她说实话。”
　　谢幽兰也沉默：“你这样不好。你还有多久时间。”
　　“慕渊未必猜不出我的身份，如果慕沉。”沈倦停住，喝了一口面汤：“你为什么不告诉慕渊？”
　　“我还欠你一次。说过要还你的。”谢幽兰挑一挑面条：“那么再见就是敌人了。”
　　突然一阵锣鼓喧响，戏曲唱到高潮，沈倦静静的听了一会，举碗把面汤一口喝完，抹了抹嘴：“你不打算入墨言阁？”
　　谢幽兰笑笑：“为什么你总是能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我记得有人说过你的长处就在于可以看见世间最本质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看不清你，不懂慕渊，不知道唐小璃，薛红药，甚至我自己，也不懂。”
　　“世间最难算的就是人心，不过想必以慕渊的性子，能护好你。”沈倦叹道：“这样也好，迷津欠了墨言斋太多，也，欠了你师父，还有很多人，其实我走这一次，也就是想看看你，以你所学，日后也无须我担心了。”
　　“原来如此，还是受着前辈的恩泽啊。”谢幽兰道：“我本来以为我们很像，结果还是受着你的照顾。”
　　“别像我。”沈倦敲了下碗：“而且我想确定一件事。”
　　“嗯？”谢幽兰抬眸，然后她看见沈倦泛出了浅浅的艳丽的笑，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就像一片空茫中，一朵花脱离枝干，浅浅的，轻柔的，落在了地上。
　　他指尖轻捻她的脸颊，看着她，专注的一如欣赏古画。
　　是诗人凝神写着诗词的专注，也是画师看着色彩的欣喜。
　　无关风月。他指尖微凉，她脸颊温热。
　　谢幽兰一掌拍在桌上，一层看不见的气浪自掌心为圆圈，散发开去。两人的衣衫如同被大风撑开，又很快落下来。
　　“墨言斋的武功？”沈倦收回了手：“果然，谢幽兰，其实你一直在躲避着不入江湖，但你一直在做准备。”
　　“我只是想，无论在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沈倦失笑：“这出戏要唱完了，接你的人也来了。”
　　接到的那一边，慕渊长身玉立，正在对着他们颔首。
　　“这出戏是个悲剧呢。”谢幽兰起身。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过都是，戏子。”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惜。”谢幽兰低低的念了一句，缓缓走出了这家小店。
　　她停了脚步，似乎想回头，但终究没有。
　　沈倦看着桌面：“面还没有吃完啊，真是败家。”
　　园子里的戏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看着桌上的一个空着另一个装了半碗面的碗，久久不动。
　　有阴影笼罩了一片地方，有人低低道了一句：“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