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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事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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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幽兰这几天一直在整理笔记,在这座宅院中这些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一点痕迹。
她看着泛黄书册上熟悉的字迹,心情是从没有的安宁。
谢敞进来时就看见她正在轻笑,一时清秀的面容明丽起来,恍惚了他的眼。一如多年前,遇见那个女孩,那时,却是正少年。
谢幽兰抬头:“父亲。”
谢敞眼色复杂:“你先前和予竹说,房中少了一样东西。”
“我记得母亲在时,很喜欢桌上一尊瓷瓶。”谢幽兰淡淡道。
谢敞漠然道:“那个在我房里。”
“哦?”谢幽兰语气玩味:“我以为你对母亲的物件都不是很上心。”
“你就是这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谢敞怒道,然后片刻竟然奇异的平静下来,真是好深的养气功夫。
谢幽兰摩挲着纸面:“在我印象里,你极少来看母亲。她缠绵病榻那么多年,你一直对她不闻不问。我想知道,父亲您在怕什么,怕母亲的身份给你带来拖累,还是看见她,就能看见自己的不堪,如何对待妻子和兄弟。”
“闭嘴!”谢敞怒道,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墨一阵颤动。
谢敞闭了闭眼睛:“我想问你一件事,段寒风的死和你是否有关系。”
“我若是说有,你觉得我能杀了他吗?”谢幽兰笑道:“我若说没有,您会信吗?这么多年,您一直怀疑我不是您的女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幽兰幽幽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墨言斋对您曾经有过评价,说您只是一个守成的家主,但是也只是如此而已。不过都说知女莫若父,可是我却从来不了解你。”她站起身,直视自己的父亲:“既然您一直忌惮我,为什么又送我到无名镇和七叔学艺,若您真是怜惜我,又何必,又一定要把我推入火坑。”
“这么说,段寒风的死是和你有关了。”谢敞只是沉声道。
谢幽兰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无奈,只是轻轻说:“这么多年,您还没有答案吗?”她有一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
二十年前,丹青客是江湖少侠少女的梦,可是第一的世家子,可是谢家谢敞啊!
谢敞看着谢幽兰的脸,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你都知道什么?”
“父亲,要做一个霸主,一定要果敢,您既然想让我成为您手中的棋子,去渗透墨言斋,一开始就不该把我推得太远。你若是想让我脱身江湖,也大可不必让我随意找个人嫁了。”轻柔的嗓音,咄咄逼人的语气:“父亲,观您平生诸事,联盟四家,逼的七叔和曾铁衣不得不血战,多年来韬光养晦,隐藏了大部分谢家底蕴,把谢家提到如此高度,甚至于,逼死原配夫人,插手朝廷诸事,当真算得上是好心思好魄力,墨言斋对你的评价真是低了。那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我身上反反复复,你可以培养数人作为哥哥的磨刀石,随时可以取而代之,你可以把谢屏眉的美名远传,让她成为筹码,为什么唯独在我身上,每次下手都不忍心呢?”
“为什么?”谢幽兰又轻轻问了一句。
谢敞眼神飘忽看着这个女儿,她的身影恍恍惚惚又和那个女人重合,明明不像的,谢幽兰没有知秋的绝色,可是,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琉璃心,就算重重遮掩,也能看透这世间最本质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她问他为什么?
多少年酸涩,就在这一刻忍不住涌出:“因为,因为我是真的喜欢她啊。”
谢幽兰听了这句话,竟然突然笑了:“父亲,明和十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是什么日子?”
她嫣然道:“您不必回答我,我这几天整理了母亲不少字帖,有一章写着这么一首词。”
她抬手把一张薄薄的纸递过去,与自己的父亲擦身而过,走出了屋子。
谢敞手指颤抖,接过那张纸,见了上面的字迹。
一时间多少年往事扑面而来。
那时他还不是家主,那时墨言斋还不曾消失,那时沧江正值春日,满城飞花,那时她只是做客的路人,回眸一笑,将将是,好颜色。
世人只知水知秋是曾铁衣谢丹青结拜义妹,三人联袂江湖,无出不去,可他遇见她,却在所有人之前啊!
半卷诗书水知秋。
“我姓水,一叶知秋的知秋。”
他以为自己一生就是这样了,娶一个世家女,努力成为家主,为谢家百年业绩添砖添瓦,可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没有墨言斋,她会不会停下来,停下来,静静的为他捧一本书。
他成功了,当墨言斋消失,忠勇军变成迷津,曾铁衣上了迷津,谢七被禁锢家中,她终于求到了他面前。
如愿以偿,她成了他袖底明珠,金屋藏娇。可是,不够啊,她是墨言斋的女子,她一举一动牵动着江湖武林的视线,他恨她,心中装下了这天下,装下了师友,装下了兄长。却唯独没有他。
他本来也说过要帮她,那时她在干什么,在这间幽暗的屋子里等着他来,那时他在干什么,他忧心迷津的势大,忧心谢家的荣辱,偏偏不敢去看她。
当他为了世家的利益把谢丹青推出去,当他与薛家合谋,把毒下到曾铁衣身上,然后,就听见她不顾一切跑了出去,想去阻拦这一切。
可笑。墨言斋已成江湖往事,她能阻止什么,她能阻止什么?
时隔这么久,还是忘不了当时她的眼神,她说,世家的利益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抛弃这世间伦常,重要到,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他是什么样子?他费尽心机谋划,踏上家主的位置,他遵从大势,让江湖更加稳定,他步步为营,让谢家有了如今的盛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任性,就是留下了这个墨言斋的女人。
那时的天还下着茫茫的大雪,他拖着她,看见她的泪落满了那张熟悉的脸,他想伸手去擦,却终究没有动。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也就是那一次,让她的身体落下了病根。
那之后,两两陌路。她再也未对他笑过,而他,每次深夜梦中,都会看见初见时那微微一笑,一见倾心。
终成魔障。
他下令让这对母子迁了出去,迁到谢家的别庄。那日,他远远看着那个女人费力的抱着孩子,风雪中仍然挺直的脊背,所有悲伤都忍不住被愤懑填满,明明我没有错,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对我低头,你以为我会一直等着你吗,你水知秋当真以为这世间女子都这么不识好歹,他甚至怀疑,或者那个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她,看着那个女孩一点点长大,看着她的病情一点点加重,或许再等等,再等等,就能等到她的认输。就像一场赌,赌的不过是谁先低头。
只是,没有等到,也没有以后了。
听到她的死讯,他坐在屋中坐了一天,下人来请示三小姐的归置,他犹豫再三,疲惫的吩咐,送到谢丹青那里。她不是信任谢七吗,那把你的女儿也交给他,你不是不信任我吗,也好也好,再不相见罢了。
思及此,谢敞定了定心神,又想到谢幽兰刚刚提及的那个瓷瓶,那是,他送给她唯一的一件礼物,那时新婚燕尔,还未诀别,她捧着那个瓶子,插上一支新采的梅花,人与红花,人比花娇。
明和十七年十月三十一日,那是他们成亲的日子。
他不能广发喜帖,宴请天下豪杰,只是小小庭院摆了几杯薄酒,一敬皇天,二敬后土。
谢敞的手止不住的抖,可还是铺开了那张纸。
是前人的一首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落款,明和十七年十月三十一。
水知秋是那么聪慧的女子,或许她早就料到了结局,只是想固执的赌一把。可总还是过了这么久,才知道她的心意。
一见误终身,不是他,而是她啊。
知秋,知秋啊。
谢幽兰站在门外,听见屋内的悲咽,手按在心口,惨淡的动了动嘴角。
原来这世间,多是伤心人啊。
母亲,你可曾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谢幽兰听见谢敞的声音,就算掩不住的疲惫,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还没有入谢家的族谱,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你。我给你半年的考虑时间。”
谢幽兰心绪百般交杂:“您这是,给我的补偿吗?”
谢敞从她身边缓缓走过:“谢家留不住你。你想怎样都好,只是。”他停了一下:“别像你母亲。”
谢幽兰看着这个谢家家主的背影,不似平常的意气风发,忍不住发问:“父亲您后悔过吗?”
谢敞的背影瞬间僵硬,片刻后他说:“坐上这个位置,我从未后悔过。”至于其他,还重要吗?
谢幽兰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也许无论如何,多年之后,能说出一句不悔,也算是圆满了。
那么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