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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秋雨连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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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南方的雨是潮湿的阴冷,那么沧江城的雨就是凉,透入骨髓的凉。
那日杀了段寒风后,谢幽兰几天都窝在那小小的书房,既是养伤也是避祸。可是出乎意料,段寒风的死被压了下来,除了谢予竹偶尔提了一嘴,谢幽兰几乎以为那些事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沧江聚集的武林人士也越来越多,不同的世家,不同的门派,也无非是无聊的交流,久仰久仰,倒是听说薛红药集结了薛家剩下的力量,大有重振旧日风光之意。
不过这些,都和她无关。谢幽兰站在檐下,看着雨水如线,顺着檐角砸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涡,水纹轻晃。
有人踩着一地雨水而来。可那雨水却没有一点溅上他的袍子。
慕渊。
谢幽兰默默打开了手中的伞,称出一片清净,就像,初见那一日。
今日是慕渊约她出来的,她并不知道慕渊想干什么。慕渊只是告诉她带着那块他送给他的西域寒铁。
慕渊笑一笑:“寒气这么重的东西,你还抱着?生病了你那个哥哥恐怕会找我麻烦。”说着自然从她怀里拿出了那个盒子。
谢幽兰跟随着慕渊的脚步:“你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你知道江湖上最好的兵器铸造师是谁吗?”慕渊问道。
“你这是要带我打一件兵器?”谢幽兰来了兴致:“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千机手或者岭南的世家吧?”
“听过鲁家吗?”
“鲁班的后人?是那个鲁家吗?”
“我的枪就是鲁家打的。”慕渊道:“你并不擅长匕首,还是选一件适合你的兵器为好。”
谢幽兰沉默了一会:“最近你很忙吧,难为你还记得这件事。”
慕渊看着她垂目的样子:“前几日一个江湖前辈被人暗杀了,我最近在查这件事。”
谢幽兰不动声色:“顺利吗?”
“还好。”慕渊一语带过:“到了。”
这是沧江城最乱的地方,一条街,从流浪汉到杂耍的艺人,甚至还有做最下等皮肉生意的妓女,嘈杂的声音,腐臭的气味,还有衣衫褴褛的人们。慕渊和谢幽兰的衣着和神情于此地格格不入,但是没有一人向他们投来目光,就像他们不存在一样。路上的人脸上只有一种表情,麻木,对这个世界的麻木。
慕渊却好像很熟悉这里,带着谢幽兰七拐八拐进了一个隐蔽的小巷。他上前敲门,三长一短,很久没有人来开门,他倒也不急,还在和谢幽兰聊着天,说的都是一些家常的问题。
“我很久没有回城了,沧江有什么好地方我还真是不知道。想让我带你走走,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打空了。”
慕渊继续着有节奏的敲门:“沧江城望江楼的醉鱼倒是很有名。有空可以带你尝尝。”
谢幽兰细细观察慕渊的神色,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顺着他说下去:“虽然平时没人管束我,但是出来还是不能太张扬。”
慕渊沉默了下,突然开口:“段寒风死那天晚上,你在哪?”
谢幽兰的动作僵住了,然后她一笑:“段寒风死了?”
“你好像。”慕渊说道:“很开心?”
“是啊。”谢幽兰轻快的说:“我可以不用嫁给他了。”
谢幽兰的指甲陷进了手心,她知道,这样回答还不足以让慕渊相信,可她还应该说些什么?
慕渊欲言又止,终是淡淡的提了一句:“你若不想,我也可以帮你的。”
门就在此时开了。
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咧嘴露出了一口黄牙:“你找谁?”
“慕家慕渊,求见鲁大师。”慕渊道。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这才点点头:“进来吧。”
入目所及一片黑暗,谢幽兰踏进去,那人在身后关了门。外面灰蒙蒙的天,如线的雨,渐渐缩减成一线,随着门闸的落下彻底消失不见。
慕渊擎着一个烛台站在前方等她,前路迷茫,就像一个吞噬了人的野兽,灯火幽微,谢幽兰觉得自己就像踏进了一个陷阱。
如果可以,谢幽兰是不想来的,但是慕渊做事滴水不漏,不是这次,他也肯定会有别的方法。她没得选择,从来都没得选择。
一路曲折,没想到地下竟然是这么大的一个迷宫,谢幽兰跟着走了一路,早已记不住走过的路,慕渊却驾轻就熟。
“到了。”他到。
这是一个大大的屋子,说是屋子或许太抬举它了,这完全是一个地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谢幽兰能想到的冶炼工具都出现了,正中捎着一个大炉子,一个人守在旁边,听见声响也没有回头。
谢幽兰只见那个人的耳朵动了一动,转过身来狠狠盯着两人:“你们带来了什么东西。”
谢幽兰吃了一惊,正巡视自己,那边慕渊已经开口:“西域寒铁。”
“好小子。你终于舍得把这块宝贝拿出来了。”那人搓搓手:“这次想要什么,你不是有个好兵器了吗?”
“不是我,是她。”慕渊侧身。
“她?”谢幽兰这才看见这个人的样貌,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会老成这个样子,或者说,干枯成这个样子,他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眼睛几乎看不见,此时打量着谢幽兰,谢幽兰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丫头喜欢什么兵器?”那人说着:“啧啧,可惜了,西域寒铁这么宝贵的东西竟然被你拿来讨好小姑娘。”这句指的却是慕渊。
“剩的这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要不是太大件的东西,我都可以做出来。”这人口中透着一股自信。鲁家的人,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谢幽兰皱了眉,她越发摸不清慕渊的用意,她,甚至不敢去猜测。
“还是算了,我以后也没有能用得上的地方。”谢幽兰还是决定推辞。
“刀。”慕渊道:“那就刀吧。”
“刀?小丫头练得是哪家的刀法?”
哪家的刀法?哪家的刀法?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谢幽兰看着慕渊,苦笑一声,她凭什么以为自己对他已经认识够了呢。
念及此,谢幽兰蓦地笑开,笑容在这幽暗的地方宛如开了一朵花:“霸刀。”
“霸刀?哪个霸刀?”那人自语几声,突然停滞:“霸刀!”
“如你所见,这就是霸刀的传人。”慕渊到。
“你是什么意思,我早就不管江湖上的事了,我不欠霸刀的。”那人激动起来。
“是。”慕渊好整以暇的说:“你已经不是墨言阁的人了,你现在是为我做事,这是我的要求。”
“这丫头是什么人?”
“谢家的小姐。”
“谢家的小姐?谢家?水知秋。”那人喃喃道,浑身一震。
“只是一把刀而已,做的到吧。”慕渊继续说道。
谢幽兰看着两人交涉,已经说不出什么话,如果面前有面镜子,或许可以发现,她此时的神情,和沈倦是那么像。
那种,嘲讽。
片刻后,许是条件已经谈好,慕渊向她走来:“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什么?她的身份原本保密就做的不好,此番知道,也没什么意外。
“你送我刀,是什么意思。”谢幽兰笑:“宝刀都是送给英雄的。”
“霸刀的刀法,被你用匕首使出来太违和了。”
“你是想让我成为你的一把刀吗?”
慕渊看着她笑了笑:“你这样的人,不是这么好控制的,还有就是,你很适合。”
“你想要霸刀的刀法?”
“是。”慕渊直言不讳的承认。
“如果我不给呢?”
慕渊看上去毫不在意:“那是你的事。”
“你想要的是什么?慕家独霸江湖吗?”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了,谢幽兰直接问了出来。
“不。”慕渊眼中锋芒流动:“不够。”
很久以后,谢幽兰才知道,慕渊和薛红豆原来是一种人,是那种,一如风云便化龙,普天之下舍我其谁的那种人。
雨下了一整夜。
谢幽兰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听着雨声,想象着雨水打在大江之上的声音,会不会,无比澎湃。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意。
不,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