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不思家 毋归家 ...
-
肃然而惊。
谢幽兰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这一声用了道门的功力，与佛家的狮子吼是同样的作用，她冷汗涔涔，刚才的气势已经完全被摧毁，现在要杀她，只是一瞬间的事。
平道人目光几许嘲笑，几许悲凉，两个人的神情意外的相似：“你既然不想入江湖，探究这么多想做什么，凡心畏死，却想超脱世俗，你还不够格。”他站起来，挺直了身体，老人垂暮，却意气风发如同俾睨天下，他看着谢幽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知道太多不是好事，慧极必伤，慧极必伤，现在你还不懂，等你懂了，就晚了。”
谢幽兰幽幽的说：“您是说我探寻真相错了吗？”
“没有。”平道人断然道：“你太细致，却没有保护真相的能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这样，会惹来麻烦的。越是想远离江湖，你就陷得越深。”
“我错了吗”谢幽兰还是执着于这一点。
“不，孩子，若你不是谢家女儿，墨言斋后人，只是普通江湖客，这一生未必不会平安喜乐。只是。”他语气萧索：“你这一生，不会安定了。”
多年之后，谢幽兰回首当年，惊觉这句话听起来如此武断，但是又，如此真实。
“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是老夫之后浮萍客一职本是你娘继位，你娘过世后，墨言斋无力安排新的人手，现在，我只能把这个担子交给你。”
“我会尽力。”谢幽兰脸色惨白，但是她一字一字，有如发誓：“就算我不承担这个位置，我也一定会为它找到，最合适的人。”
“江湖的未来，是年轻人的了。”平道人又坐了下去，闭上了眼睛，手中拿着那艘小船：“听说你陪孩子们叠了好多纸船。我也好想回陆上看看啊，我家乡在岳州附近，那里现在应该正是丰收，我梦里总是出现一片片金色的稻子，我们会在收麦的晚上拿出上一年酿的酒，唱歌到天亮。”
“只是这里还有我的故人，我不能想家啊，我要陪他们一直到最后。今天世家的船应该会来吧，你走吧，别回头，不管结果如何，按自己的心走吧。”
谢幽兰起身行礼，她转身前站了一会，还是开口：“前辈，您的事，是不打算告诉他人吗？”
“不管怎样我都是墨言斋的罪人，记得我的人都死了 ，别人，恨就恨吧。”
“至少告诉我，您的名字。”
“海晏河清，天高云淡。平旻。”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谢幽兰勉强看清了脚下的阶梯。她听见平道人在念念有词。
第六层，这岛上就算曾有血腥，这算是风平浪静的二十余年也是人人怀念的吧，等那些孩子长成大人，历尽风雨，这里的日子，恐怕是仅有的净土，一生来怀念。
第五层这金玉富贵的山庄，青墙碧瓦的海上小镇，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世间奇景，今日过后，恐怕也是人去楼空，只有海鸟来栖息。
第四层那只是寥寥几面的双生姐弟，绝色的面容下有什么故事，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只是为了报恩，荒废了如花的年华，选择了那样激烈的死法，也是不想被人忘记吧。
第三层狂花一朵，想来也是惊艳过江湖的角色，世人说，丹青以后无风流，可谁知，这世间大多美好，都不为人知。他想来生逍遥泛舟，今生却又何其无辜。
第二层旻，好一个清淡的名字，她无从想象那个他身后的墨言斋该是什么辉煌的样子。江湖人恨着他，怕着他，可是他都不在乎了，如他所说，他毁了半个江湖，却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第一层天光浮云，浅浅的渡在那个人的红衣上，沈倦抄手站在屋内，眉目深深。
“苟史官不绝，竹帛长存，则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汉。”这是平道人的句子，谢幽兰重复了一遍，唇齿依依。
“船来了，我来接你走。”他道。
谢幽兰点头，出了书塔时，她回身关上大门，屋中的光亮随着门关上一点点被压缩，扣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闭了眼，这一生，她知道，她再也开启不了这个地方。
“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沈倦语气随意。
谢幽兰看着他，他眼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倦意，如薄纱一样给他度了一层边框，那么遥远和神秘。
“你是迷津的人吧。”谢幽兰说。
沈倦停住了：“为什么这么想？”
“那时你叫过红姨红娘子。还有你平时对墨言斋颇多怨怼，关键时却又维护它。”谢幽兰说完才发觉，自己果然还是又犯了错误。
明明不想入江湖，可陷得过甚的罪魁祸首，却还是自己啊。
“可以这么说，是也不是。”沈倦还是毫不在意。
“你要娶薛家的姑娘吗？”
“当然。”沈倦罕见的坚定。
“是吗？我很期待你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会是什么样子。”谢幽兰冷冷说。
“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沈倦道，他突然听下脚步，蓦然转身。
扑面而来的热气。
巨大的爆炸声。
满目的火光。
那座塔，那座岛上最高的建筑，渐渐坍塌，尘烟滚滚。
“你早就知道！”沈倦的声音在这纷乱嘈杂中清晰刻骨。
“是。”谢幽兰还在笑，她瞳孔中倒映着那如画美景被摧毁：“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
世家不会放过这个墨言斋的最后余孽，平道人的风骨也不会坐等死亡。
这还真是，墨言斋的作风啊！
沈倦的面上泛了淡淡潮红，倦色爬了满目，他定定的看着，直到最后一片石板也被碾成齑粉。
背景仓惶，声如凄怆，立如标枪。
海边。
世家果真派了好多船，打算把所有人都接走。
谢幽兰和沈倦赶来时慕渊和谢予竹正在等他们，两人的脸色无比凝重。
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谢幽兰屏住气息。
“刚刚得到消息。”慕渊看着沈倦，冰凉的眼眸深不见底：“十日前，迷津山庄突袭雪山薛家，薛家家主阵亡，总舵被灭，薛家二女被属下护送到谢家别庄。”
谢幽兰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沈倦。
而沈倦，满目苍凉。
第二卷野渡舟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不思家 毋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