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22、春草

　　第三十日
　　谢幽兰起的很早，抱着小小的停云绕了山庄一周，晨光微曦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塔下。
　　清晨的水汽很重，站的又有些久，衣饰触手冰凉，她的指尖也冰凉。推开大门时就算很小心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在空荡的庭院回荡着，屋中的蜡烛早就点完，也没有人来更换。早晨的光线还不热烈，偶尔漏进去的光线无法照亮整间房子。
　　谢幽兰顺着阶梯一层层走上去，她走的很慢，可再慢也会到达顶层。
　　意料之中，在顶层是一个小小的的书房，一张桌子，一把摇椅，平道人的身影依旧佝偻，但是却不是第一日见到那种颓废的模样。
　　那时她还笑言他像一个老色鬼，而今日这个仍旧是垂垂老矣的身影，眼中的光芒却不容忽视。
　　“谢幽兰，见过平前辈。”谢幽兰道。
　　“免礼。”那人淡淡道：“既然你能来到这里，应该是猜到什么了吧。”
　　“就算是猜到了，可这么惊世骇俗的想法还是让人难以确定。”谢幽兰道。
　　“说说看吧。”
　　“我一直在想，既然墨言斋的人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出世入世，多年为江湖的历史坚持如一，他们肯定是意志坚定之人。来岛上之后，我在这里查阅了墨言斋各届的人选，从来没有背叛的先例。所以，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如果这次足以毁灭墨言斋的背叛是计划好的呢，初衷只是想保护墨言斋呢。各家就算势力再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墨言斋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哪怕有一个缺口，他们一定会一拥而上。”
　　“继续说。”
　　“那一次墨言斋损失一百余人，在各家插手的人全被清出，甚至你也远走海外，这一切不由得人不相信。”
　　平道人微笑道:“真正谎话的技巧是十句话中九句真话一句假话，而那个假话才是最致命的。”
　　“也就是说，您承认了？”谢幽兰步步紧逼。
　　“不。”平道人老谋深算道：“我什麽都没说。”
　　“那时正值忠勇军和世家不死不休，墨言斋的站位举足轻重，我相信世家对付墨言斋的准备一定会更久远，多年积压会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或许墨言斋无法抗衡，此时避开，是最明智的选择。”谢幽兰站的有着累了，微微换了一个姿势：“而你的背叛，不光是墨言斋的人没有预料，连世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准备的策略还来不及用上，或是被收获打乱了节奏，就这样给了墨言斋喘息之机。”
　　“你身为浮萍客，掌握了墨言斋在外各地的种种人脉，这是一个好大的诱饵，轮不到人们不上当。”
　　平道人在摇椅上坐着，他苍白的头发被风吹乱，望着窗外的天高云淡，白色的海鸟在飞翔，他的声音有些向往和悠远：“我在这岛上这么久，一直想出去走走，横舟海上，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可惜了，这副残败的身子却经不起折腾，只能养了这些鸟，以慰平生。”
　　“这也是我的根据之一，既成孤岛，而这些鸟却不是海上应有的种类，而像是，用来传递消息的青鸟。这岛上，每次它们的聚居地只有这里，岛上最高的建筑。”谢幽兰抚摸着怀中名为停云的幼隼。
　　“你倒是好运气，这种隼在大陆也极为珍贵，一旦认主，绝不背叛。”平道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生物：“我很想知道，你说出这些，有多大把握。”
　　“六成，所以我觉得，值得一搏。或许您也会以为我在胡言乱语，完全可以把我交出去。”

　　“唉。我真是老了。”平道人的目光细细的看着她，宛如实质的目光穿透她的身体，谢幽兰只觉得冷汗爬满了脊背。
　　现在她才明白，眼前这个人，就算岁月不饶人，也是足以战胜岛上任一人的高手，比谢七和曾铁衣更甚！
　　“我当年走时，水知秋还很小，她的女儿一转眼也这么大了。”平道人道：“现在想想，真是羞愧，那些和我一起来的人都死在岛上，画地为牢，我们终究没有离开这里一步。”
　　“别离离开时和我说过，他感念您的恩情一辈子。”
　　“感念，他也是后悔过，还有唐华，他们为了本斋牺牲了太多了。”
　　“刚来这里时，因为不服水土，还身受重伤，我有一段时日已经撑不下去，是他们一直照顾着我，没想到，现在剩下的竟是我这个最老的老头子。”
　　谢幽兰看着外面渐渐升起的阳光，眼睛也被闪了一下：“我刚刚想到一点，应该还可以加上，您远走海外，抽掉了世家的中坚力量，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削弱吧。困在此的，不仅是你们，还有世家最惊才绝艳的弟子们。”
　　平道人摆弄着桌子上的帆船模具，动作倒是稍稍停了下：“当时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很多事情来不及安排，想来大家还是领会了我的意思。”
　　一个惊悚的念头出现在谢幽兰脑海中，她失声道:“难道，难道你做的这些，墨言斋不知道！”
　　“他们知道什么，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是他们一直想杀却杀不了的人。”平道人道。
　　谢幽兰有些不能接受：“困于此地，没有人能理解，以一己之力延缓江湖世家的发展，我想问，值得吗？”
　　“你现在还不知道。”平道人的声音带了森森寒意：“是非功过荣辱不惊，就算没有绝对的正义，历史终会是最后的赢家。我们可以错，后世不能错，在这个战场。每一次心慈手软都会是莫大的灾难。”
　　“没人能证明墨言斋是对的。”谢幽兰喊道。
　　“我们只尊重真相，而正确的，时间总会选出。我们坚信的就是无论天地丑恶，人心终归是向善的。”
　　“这么大的一股力量，一旦失控，会给整个江湖带来灾难。”谢幽兰道。
　　“是的，就算是本斋的人也会想毁了它，月满则亏，我已经最大的减损了墨言斋，接下来它只会发展，直到，下一次巅峰时的变质！”
　　谢幽兰已经不能形容现在的心情，她以为她猜到了真相，可这只是冰山一角，平道人的谋划，已经超脱了现在的江湖构架，甚至把未来几十上百年的发展规划出来。“您真是个天才。”她由衷道。
　　“也是个疯子，因为大多数人不支持我的做法，唐华负气离开后，我也想过我是不是错了。”平道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这些一直跟随我的人们，我本可以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我却一手毁了他们的未来，还有墨言斋的未来。”平道人欣慰道：“可我总算看到了希望，我给墨言斋留下了种子，或许现在看上去是一片凄凉荒原，可是春雨过后，必会生机勃发，带着墨言斋，不，整个江湖，到一个新的高度！”
　　谢幽兰看着墙上屋内挂满的书法，念出了上面的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原来是这样吗？”她低低道。
　　“我也曾后悔过，那些因我而死的人，那些我犯下的罪，每次闭上眼的都能听到他们讨伐我的声音，可是不够，我拖住的时间还不够，世家把墨言斋想象的太危险，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我只能活着，活着震慑他们，告诉他们我怕死，我要躲到海外去，我要好多人的保护，我还会交代出更多人。”平道人深深叹息：“除了折磨这一无是处的身体，没什么能补偿我心中的愧疚。”他掀起袖子，枯瘦如柴的手臂上伤痕累累，还有些是新印，透着血色。
　　“何必。”谢幽兰沉痛道。
　　“只是求一点心安而已。”平道人口吻中自有一种骄傲：“我毁了半个江湖，但我自会成就一段更辉煌的神话。哪怕，我看不到。”
　　“都说墨言斋的人是疯子，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谢幽兰也把目光放在窗外：“唐华说您要见我？”
　　“唐华一直向我举荐你，说你是最适合承接我所有的墨言斋遗产的人，他这么说不免带了一些主观，他和你娘水知秋本就相交，对迷津一众人等也多是帮助，从岛上离开也有一多半是为了在迷津的朋友。都说墨言斋不渡红尘，可谁又能走的开。只是唐华说你无意江湖之事，可是如此？”
　　“我娘就是曾铁衣所说的墨言斋的那个朋友，以前不知道，现在想来，她一直在愧疚。”谢幽兰淡笑：“弥留之际，她还在惦记着当年未成之事。无意江湖？我并不觉得为一些虚幻的目标努力，有什么作用。您说的这些事，都和我无关吶。”
　　“这种平淡的性格倒真是符合墨言斋秉史以诚的规矩。”平道人道：“我既然让你进我的书塔，这里的东西，你能记住多少是你的造化，至于其他，恐怕要永失于江湖了。”
　　“是这样吗”谢幽兰拖长了声音，她语气中有了一丝忿然：“到岛中的各个世家中人，还有很多人，既然唐华等人在岛上弄出这么大动静，不光是为旧事复仇吧，他们更多是争取时间。而次幸存的人，这次离开就会带走这些江湖最珍贵的史料，这才是，你最大的后招！”
　　“我收回我的评价。”平道人终于把注意力从外面移了回来：“你能料到这点，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就算死了那么多人，也总是有人不着急，每次命案发生，总会有一些人晚到或者根本不到场。墨言斋的宗旨从不是复仇，我只是在赌，赌我猜的是对的，这塔里的资料不是最珍贵的，那些世家最恐惧的恐怕已经印在那些人的脑子中，就要重现江湖了！”
　　“你说这么些，就不怕我把你留在这里。”
　　“我刚刚也说了，就是一次赌。我在赌既然您有意让我知道这些，既然您想见我，既然我到现在还是安全的，那么，您也可能不会杀我。”
　　平道人声音几许诡秘：“我现在倒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悠远如同晨钟暮鼓，重重敲打在她心上：“慧极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