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21、旧事

　　迷津山庄被囚禁在岛上的一共六人，在前些日子的争斗中已经两人意外死亡。按慕渊的意思，剩下的四个人必须在离岛前处理掉，而山庄中别的人并不值得信任。
　　谢幽兰怀中揣着一瓶据说可以使人速死的毒药，踏上岛中标注的暗室。慕渊，谢予竹，沈倦，还有她，此时的任务就是，杀了这四个人！
　　“董天杨，迷津山庄的一员悍将，董天成的弟弟。不过他的武功已经被废了。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慕渊这么嘱咐着她。
　　“你是来杀我的？”对面的人这么问到。
　　谢幽兰摊开手心，一枚精致的，泛着隐隐蓝光的铁花幽幽发着光。
　　董天阳并不惊奇：“唐华死了？”
　　“嗯。”谢幽兰点头：“好叫前辈知道，您哥哥数月前已经被救出，现在应该回了迷津山庄。”
　　“你怀里的是毒药吧，还等什么。”
　　谢幽兰垂头默了片刻：“前辈请看这个。”
　　她手腕一翻，微微侧握，是霸刀的起手式。
　　“这能证明什么？”董天杨冷笑。
　　谢幽兰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话音刚落，横手一劈，一种能感觉得气浪掀起了无数尘土，在地面画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你这是，这是！”董天杨激动道：“你是曾铁衣的传人！”他一双眼亮的可怕，此时如一柄利剑脱鞘而出，谢幽兰静静迎上他的眼，没有一丝动摇。
　　“还请前辈告知，二十年前迷津覆灭之往事。”她语气平淡，但字字掷地有声。
　　董天杨的目光却突然暗了，刚才那个目光袭人的人好像不是他，他声音中充满了无奈：“这么多年后，原来还有人想翻出这件事。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谢幽兰。”
　　“谢丹青是你什么人？他还好吗？”
　　“七叔他已与一月前，与曾前辈，双双战死。”
　　“战死？他俩怕是同归于尽吧。”
　　谢幽兰不说话，董天杨看着她的样子，也猜到了事实：“原来他俩还是没能逃离这一步啊。如今都是陈年旧事，告诉你也无妨。”
　　“当今王朝以武立国，皇族本就是武林世家，这件事你知道吧。从皇亲贵族到文武大臣，习武已经成了风潮。也是在这一代，原本江湖和朝堂本是两种互相牵制的势力，彻底融合在一起。历观诸代，从没有一代江湖门派并起如过江之鲫，世家林立如同满天星罗。江湖势力第一次超越了朝堂。”董天杨道：“盛极必衰，王朝已经不负旧日威名，无论是为了震慑外敌还是世家，他们都必须拿出更强力的手段，就如古时削藩集权。可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世家之间互有联姻，所以，皇室就想出了一个方法，训练属于自己的军队，其中每一个人放在江湖都是可成一流的好手，一共一万一千人，被命名为忠勇军。”
　　董天杨道：“我们本就是各地的孤儿，食王朝之禄，衷心不必可表，而这样一股势力，完全可以横扫任一世家。何况，我们是军队。”
　　谢幽兰疑问：“军队？”
　　“是，忠勇侯是将军。而我们分为不同的小队，从斥候，粮草，步军，骑兵，还有暗杀。这样一个组织，完全听命于王朝，忠心耿耿，怎能不引起世家的忌惮。”
　　“迷津山庄的夜行客应该就是专业的暗杀团队吧。而迷津现在在各地的分堂是当年留在各地的驿站。”谢幽兰道。
　　“是。”董天杨闭眼，似回忆起那金戈铁马，纵横沙场的日子，这个时候，谢幽兰发现他和曾铁衣那么像，他们本该是沙场上以一敌百的勇将，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二十余年，抹掉的不光是岁月，还有那昔日激扬的意气。
　　“世家们一直对忠勇军有所防范，因为就算凌驾江湖之上的墨言斋，对江湖也多是牵制，而我们，却能毁掉整个江湖。”他声音沙哑：“我们从未这么想过，天下武功本就，王朝无法避免，我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是世家门派的记名弟子，就算是效忠的对象不同，我们本质上还是江湖人吶。”
　　“世家眼中没有王朝，只有自己的发展。”谢幽兰道：“这点注定了你们无法共通。”
　　“我们知道。只是没想到，世家下手会这么快。”
　　“宁和十七年，永文帝病种，他身下无子嗣。朝堂对同是皇族的忠勇侯呼声颇高，尤以世家为甚。时值北狄入侵。”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将军他，他。”
　　“忠勇侯是战死在那一战中是吗？”谢幽兰低低问道。
　　“那一战忠勇军死伤过半。我们本不必输的，可是北地天寒，王朝的运粮队迟迟不到，慕家的接应，武林人士的策应，还有薛家的药材，全都没了消息。我们彻底成了一支孤军。”董天杨说起时那阵愤恨和杀意仍然入骨：“我们在雪山中转战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物资越来越少，我亲眼看着同袍们食不果腹，重伤不治！将军他，将军他就是重伤后不愿意拖累我们才，才。”
　　“那时你们一切消息被封锁，并不知道王朝已经易主，世家们扶持的人已经上位，对你们下了绝杀令。”谢幽兰道：“新帝不会放心这样一股力量与他争位，那时忠勇侯还被先帝遗诏为辅政大臣，而世家更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有威胁的存在。”
　　“是啊，当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国家，迎接我们的是，整个天下的敌对。先被自己效忠的王朝抛弃，然后，我们发现，整个江湖都开始追杀我们。而世家的借口是，我们出卖了自己的国家，让与北狄胡人大好河山。”
　　“是朝廷的交易，新帝为了自己的统治，割地求和，主谈的是慕家的人。”谢幽兰说出自己在书阁中看到的记载。
　　“那我们的坚持算什么，我们死了那么多人算什么，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背下这个黑锅，然后在别人的唾骂中度过。很多兄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自杀在边界外，他们到死都没有回到王朝的土地。”董天杨道：“很多人开始怀我们存在的意义，军中的分歧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推翻朝堂，剿灭江湖的说法，发生了几起哗变，让本来就不堪重负的队伍更加四分五裂，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世家的插手，他们的探子真是无孔不入。我有一个至交的好友，他也打算动身投靠世家，我追了他一夜，终于拦下他一个小队，那时来接应他的是慕家和谢家的家主，我至死都记得他们说，这世上可以没有朝堂，但不能没有江湖，所以，也不能没有世家。”
　　“后来我把这句话带给了两位副将。我还记得那夜我们在雪山下扎营，没有灯火，没有木材，雪光之下只有兵器的反光，我们冷的紧紧挨在一起，等着他们的决定，副将出来和我们说，他托了墨言斋的朋友，他一定会证明的我们的清白，请务必多等几日。何况，多年来我们在江湖上的经营，绝不会让我们像这样惶惶如丧家之犬。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我们等，等了三夜，最后一个重伤的斥候回来，带来了，墨言斋一夕覆灭的消息。好，好一个世家，好一个为江湖，连墨言斋都被毁了，这个天下，是他们的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们全都崩溃了，军心溃散，什么都无法挽回。很多人执意回去，被世家的联军阻杀与境外，我们被分割成了一个个小队，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有些人干脆就向世家投诚，背叛和杀伐不断上演。”
　　“那两个副将是谁？”谢幽兰问道。
　　“曾铁衣和沈追。”
　　“后来，我本以为会这样躲藏一生，两人建立了迷津山庄，集结昔年的故友。忠勇军正式编制是一万一千人，其实前前后后也有几万人参加，很快，我们就有了上万人，打着为战友复仇的旗号，与世家为敌。那时世家被墨言斋的突然消失弄的措手不及，平道人的背叛，是的墨言斋安插在各家的人手一一暴露，他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处置我们，或许只是觉得我们不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就是这点，给了我们喘息之机。三年，三年之后，迷津山庄势力已成，军队的效率还有昔年的声望让我们发展如日中天，而世家的联盟早在忠勇军被瓦解后因为没有共同的利益而分崩离析，或者说，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信任。”
　　“难怪世家们是你们为洪水猛兽，到现在还三缄其口。”谢幽兰道：“其实，你们是一群复仇者啊。”
　　“我们誓要毁掉所有的世家，我们也确实这样做了，在最初，我们赢得很轻松，世家节节败退，我们都以为也许不用太久，就可以达到自己的愿望。”
　　“太天真了啊。”谢幽兰悲伤地说：“世家百年的积淀，就算不舍得伤筋动骨，只要他们联合，你们的胜算还是太少。”
　　“曾铁衣也是这么说的，他要求我们先和一部分世家联手，等以后羽翼丰满，再谋大事。可是能奢望什么呢，我们是一群被友人死去刺激的发疯的人，我们对江湖的见闻还太少，山庄中甚至有不少是十几岁的少年，是旧人的子侄，他们怎么会向仇人低头，又怎么服气？”董天杨苦笑：“那时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后来想想，曾铁衣才是对的，只是那时，我们谁也不相信他。”
　　“在我们争吵不休时，世家已经又一次联合了，可笑我们制定的计划全都被透露了出去。”
　　“山庄里出了叛徒？”
　　“段寒风。”董天杨口中逝一个熟悉的名字。
　　“中州大侠段寒风？”谢幽兰睁大眼睛，眼中是完全的惊诧。
　　“他现在是这个名字吗？哈哈，看来背叛了我们后他过得很好啊，他过得可好啊！”这一句咬牙切齿，要是此人在他面前，谢幽兰毫不怀疑董天杨会奋起食其肉，饮其血。
　　“铁衣寒风，本是军中最传奇的人物啊。”董天杨平复了下情绪：“后来的事，你也该知道了，我们驻地的地址暴露后，世家联手设了四道防线，曾铁衣孤身闯关，引走了大部分敌人，且战且退，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一行泪从他眼边落下：“是我们对不起他，就算这样，迷津还是输了。我等也被擒，关在这个地方。”
　　“霸刀曾铁衣，一刀动江湖，后被丹青客阻于半路。一代挚友，终成敌对。”谢幽兰道：“这是说书人经常说的段子。”
　　“他联系丹青客本是为解迷津之围，以丹青客的声望，本该独守一处，可是世家还是安排了人监视他，虽是如此，他还是放了迷津一条生路，现在想想，世家对不起我们，我们何尝不是有负于这个江湖。并不是所有的江湖人都仇视世家，那时，我们是真的错了。”
　　“在迷津山庄建立的这段时间，墨言斋其实是处理了的，对吗？”谢幽兰道：“董前辈，你还隐瞒了我不少事，迷津山庄的很多事。”
　　“有些事老头子也不知道，时间太久，早就忘了。”董天杨笑道：“小姑娘，有些事想知道，还是自己去查证比较好。”

　　“你不杀我？”谢幽兰拉开门时董天杨道。
　　“迷津山庄凑齐个堂主可不容易。”谢幽兰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董堂主，我只能保证今天你不会有事，至于其它，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