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来生愿为不系舟 ...
-
岛上的人已经去了三分之一,昔日的桃源在这半旬成了地狱,而这只是江湖的一个缩影,迷津重来,墨言斋的神秘复出,又会给这个本就不平静的江湖添上什么筹码?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还轮不到她来评判,她本以为会置身事外。唐华,或许算不上她的长辈,但是也教了她许多,她不知道世家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死法,这不是她有能力去质疑的。
“如果你想改变什么,那就先让自己变强。”唐华那日走时说道,谢幽兰目送他的背影,才惊觉初见时那个磊落的汉子仅仅二十天就瘦了好多,只有不变的是豪气。
第二十五天。
谢幽兰收到消息,谢予竹邀她去海边,还要带上山庄地下的好酒,下人是这么说的。
她披了披风,抱着两罐陈年的酒,一步步走向平日常去的凉亭,幼隼被她取名为停云,跟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她或许是猜到了等着她的是什么,所以走的很慢,可再慢的路,都有尽头。
海边的篝火,四个人影。
慕渊,沈倦,唐华,谢予竹。
四个人,代表了当今不同的四大世家。
谢幽兰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今天,怕是唐华的最后一日了。
他们在海边的用碎石垒了一个水洼,里面是一指长的小鱼,有着好几十条,游得好不欢快。
沈倦拨了拨火堆,爆出了几个火星,原来几人是在烤鱼。一排排烤好的鱼滴着油,散发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谢幽兰把酒放在地上,摆上杯子,又从食盒中取出了下酒的蚕豆和花生,她斟满四个杯子,想了想,给自己也倒满酒。
“你这个妹子真是个妙人儿。”唐华品了一口酒,对谢予竹道。
谢予竹正在吃一条鱼,也没腾出嘴去回答,只是笑容透着股得意劲。慕渊喝光了酒:“这应该是当初建岛时的酒吧,已有了二十年的成色。不过,比起我们北地的烧酒还是差了些。”
“慕兄弟。”或许是酒喝得太急,唐华的脸泛上红色:“你们军队的酒就是一个烈字,想当年,那一口可呛死我了。”
“那时你还小,我还在想这样一个孩子就能有如此的气度和风骨,必非池中之物。”唐华的声音充满怀念。
冷风吹来,幼隼挤在谢幽兰裙裾边,沈倦长臂一伸,提着它的翅膀:“这么小的东西,也不怕被烤着了。”
“还给我!’谢幽兰叫到。
沈倦手里的小停云叽喳的叫着,想要去啄沈倦的手,沈倦怎么可能吃亏,谢幽兰看着它在他手里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会掉到火里。
火光闪烁,谢幽兰一向素白的脸就像染上了红霞,她咬唇,一丝淡淡的笑,沈倦心道不好,一串夹着火星的烤鱼已朝他飞去,同时掌心一凉,谢幽兰趁乱也夺回了自己的宠物。
“你也不管管。”沈倦敲敲谢予竹。“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全。”谢予竹已经微醺,斜着眼看了沈倦一眼,完全不是平日正襟危坐的样子。
“可惜你这小子许了薛家的大姑娘,否则小姑娘和你还是蛮配的。”唐华随嘴说了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慕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举杯,杯中映着不明的神色:“唐兄,敬你。”
唐华笑着干了这杯:“与朋友能一起喝酒,果然是人生一大乐事。当时初出茅庐,最渴望的就是能买一艘小船,在大江大河上漂流,船上什么都不放,就放上各地搜罗来的好酒,渴了就喝,饿了就下水抓鱼。”他闭口,不知是想起了当初荒唐的梦想和岁月,还是只是感慨这今夜的最后一聚。
谢幽兰没有喝杯中的酒。牢牢抱着停云,它很不安生,谢幽兰直接把它的小脑袋按回自己的怀中。
一时没有人说话。
唐华提了一下空了的酒罐,有些遗憾的咂砸嘴:“没了,还没喝够啊。”然后他一笑:“小姑娘,还不把你的喝完?”
我不想喝,因为喝下了就会少一个朋友。
慕渊不说话,谢予竹不说话,沈倦也不说话。
谢幽兰缓缓举杯,她巡视周围人的神色,希望有人能阻止她,她看着被她攥的紧紧地琉璃杯,关节泛青,微微颤抖。
她脸上似要挤出一个笑,可惜破碎的不成样子。
一滴水掉了下来,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突然松手,杯子碎成片,落下来的酒水打湿了了她的绣鞋。
女孩子的目光隐忍,眼底水光闪动。
“你。”唐华摇头笑了笑:“真还是孩子气啊。”
唐华站起身,衣袖和头发在风中飞舞:“慕渊,我问你,世家有几何?”
“谢慕唐薛,十二山庄,三十六堂口,七十二要镇。”
“谢予竹,何当世家子?”
“家族为天,宗法为理。”
“迷津为何被称为邪教?”
沈倦涩然答道:“乱宗法之大忌,改规矩于朝夕。”
“当年国家动乱,忠勇侯以神策军召江湖人士聚于北洲,自成一脉。”唐华朗声说:“奈何上无明主,下无后援,亏于一旦。其军中悍将自建迷津山庄,以讨当年背叛之血仇。几位,是也不是?”
“是。”慕渊道。
“四大世家联合江湖一百余家曾拒旧军于黄河以北。”唐华说:“他们说,世上可以换了皇帝,但不能让江湖血脉毁于一旦。多好的说辞。”唐华低低地说,接着蓦然一声暴喝:“放屁!”
前人所言,怒发冲冠,也就是他现在的样子:“所以我王师万千好男儿就被你们这些江湖人,活活逼死!要我说,迷津建的好,你们见不惯有人挑战规则,有人侵犯了世家的利益,把持了江湖几百年还是没有吞够膏脂!”
风很凉,他的眼是热的,他的心也是热的:“惜乎不早生十年,为忠勇侯麾下一员,斩世家奸佞。从不悔,入墨言斋,为江湖历史佐证,所有的隐晦,必将现身于青天白日之下!”
“你终于承认了。”慕渊说。
“你们今日不就是想要让我承认吗?你们想知道什么?”唐华嘲笑道。
“慕渊与唐兄相交十年,从未生过利用之念。”慕渊道。
“唐先生,我们立场不一,但我很敬佩你对真相的执着。”谢予竹道。
沈倦挑眉:“就算世家有错,那已经是过去之事,唐先生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就从没愧疚过吗,这些人,难道就该杀吗?”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墨言斋只为真相所累,祸不及妇孺,唐先生,我今日代岛上无辜之人问一句,这二百一十七条性命,当真个个该死?”
唐华看着这三个风姿不一的少年,接下来的江湖是他们的,他们是江湖最利的剑,也是世家最新的守门人。
“谁对谁错,又怎么能说的清楚。”唐华惨笑。
世家不想绝了香火,有什么错,迷津要复仇,有什么错,墨言斋证明历史,有什么错。
杀人的他,死去的别离离别,还有这岛上,那岸里,从皑皑雪山之巅到深深葛藤密布的南疆,这世上所有江湖客,都有什么错。
黑白对错,正邪是非,只是不同的路。而怎么过,都是日子。
唐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少的可怜的胜算,他的心已经乱了。
“我当日从岛上离开,暗自度过了十多年暗地的生活。”唐华说:“我若死了,就把我尸身放到海里吧,真想自由的漂泊啊。只是,我一辈子都没有做到啊。希望下辈子能像小船一样,漂流到我去的地方。“
谢幽兰想起他曾经说过:“有憾,无悔。”这就是他的遗憾吗?
“慕家枪,领教了。”慕渊施礼。
这世上用枪的高手很多,从金银枪到霸王枪,但这些都比不过慕家枪,至少名头比不过。慕家的枪法脱胎于战场,与慕家的箭法一样独步江湖。就是江湖最好的用枪高手也不敢说能有把握赢下了。战场,本就是最血腥的地方,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过活下来,所以慕家的枪走的刚正威猛的一路,最一点与霸刀很像,只是霸刀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而慕家枪是烈,是边关淳淳烈酒的烈,也是冷风长绝般的凌厉。
慕渊的枪法自然也是这样,但却不仅仅是这样。他话音一落,转眼间已经攻出了十三招。一样的烈,一样的勇,却多出了一股森凉,一股冰寒彻骨的森凉。慕家的枪法只求杀敌,不求自保,本身便有很多缺陷,而慕渊的枪却把这些不足之处一一补足。他太严密,纵横捭阖之间已是隐隐的宗师风度。
若说慕家的枪法可以稳坐江湖前三,那么慕渊已经足以称为一代枪术的大家。
在场的人没有想到,唐华也没有。只是,谢幽兰知道自己低估了唐华,她却没有想到,她实在是低估了太多。
唐华没有正面去撼动慕渊的枪,他在闪,慕渊出了十三招,他换了十三种身法,从道教的梯云纵到洞庭水榭的渡萍叶,甚至还有迷津的燕来去。他在等,在等慕渊换气,没有人可以一直出招下去。
慕渊果然换气,在第二十招。
唐华反攻,用的是慕家的枪法。
他没有枪,他只有暗器,他生生用袖箭使出了一样霸气的枪法!如果慕家任何一个枪术高手看见,他们都躲不了这如此相似的一枪。可是慕渊能,因为他用的不仅是慕家的枪,他用的是慕渊的枪,他自己的枪!
两人一触既分。
唐华的衣服被划了一道口子,此刻隐隐渗了血,慕渊,慕渊看起来很正常,但是谢幽兰眼尖的看出,他的手在抖。
“看来传闻不错,墨言斋记载了江湖各种不同武功。”慕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