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12、金玉富贵平道人

　　平道人本是不愿有人插手岛中之事，他在这里也算得上是无冕之王。只是数人的死亡也让他慌了神，加上迷津反攻在即，他终是允许每家带上两人上岛。
　　世外桃源，这是谢幽兰踩上岛屿的第一感受。渔樵耕读，这个岛宛然一个小小的世界，比起那一直阴雨连绵，压抑的小镇，这里是明亮的，欢快的。
　　她看见有人在犁地，有妇人在纺织，有孩童在玩耍。且不论平道人是如何封闭这里，至少这里的生活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只是，这些人眼中的愁云，是因为凶杀案的原因吗？
　　岛的正中是一个山庄。谢幽兰不能说见过多少绮丽的景色，但出身世家，见识自然少不到哪里，只是，这个山庄，是她见过的最恢弘的山庄。
　　玉石铺地，金粉砌墙，就是皇帝的寝宫也不过如此。这一路雕梁画栋，珍奇古玩，若是那些大盗来了这里，必是无比欢喜，随意一件东西，足够一个人好好过大半生了。
　　“这墨言斋真是有钱。”一行人中不知是谁开口。来者有各大世家，还有不少武林前辈。谢予竹身份不低，可辈分差着，只是处在中间位置，谢幽兰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回话的是慕渊，已身为一方家主的他气势很足：“墨言斋早就不存在了。唐兄，多年未来，如今可发现有什么不同。”
　　唐华正是这次唐家的代表人之一。他环视着这里，讥讽道：“老道士把自己关在这乌龟岛里享福，明明怕的要死却用的是当年墨言斋的旧物，真是让人笑话。”
　　一个年轻的声音接道：“这句话错了，宝贝嘛，谁都喜欢，可不能丢。”
　　另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到：“乌龟壳这个说法我喜欢，这样最安全了。”
　　开始说话的年轻男人又道：“冤家，那个断了手的人说你呢。”
　　娇滴滴的女人：“这样的人么，就该被教训。”
　　两个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众人听着话转过一个巨大的屏风，就来到了正堂。
　　正堂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张床，一张大床，床上绫罗锦缎，绣着各种华丽的花纹。有娇俏的侍女举着果盘，还有人打扇，有人半卧，无不是年轻漂亮的男女，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
　　没有人说，没有人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最正中的人必是平道人。
　　谢幽兰曾想过平道人的样子，或许他满腹经纶，或许他长鬓萧萧，又或许他目光狡诈，处处算计。但是，床正中那个人已经很老了，老到他白发苍苍，稀疏的头发已经绾不住簪子，只是可笑的散着，他很瘦，很老。如果不是推算出他只有五十多岁，谢幽兰几乎以为他是古稀之年，他的背很弯，像被什么压弯了脊梁。可笑的是，就是这么一个苍老的人，他穿着最华贵的衣服，带着金光闪闪的首饰，身边一左一右的双生子倚在他怀里，那女子叉了一块果子，正在往他嘴里送。双生子一男一女，皆是姿容绝丽。显然刚才说话的就是她们。
　　谢幽兰心里一震，她知道那种不和谐的感觉在哪，平道人这个样子，分明就是那各种话本传记都少不了的，色鬼的样子。唔，还是一个老色鬼，她好笑地想。
　　这边想着，那边已经寒暄上。开口的是同为道教的玄铭子，原来平道人之前竟然与他是师兄弟。只是平道人背叛墨言斋后，在本派也没有立足之地，江湖中人既想利用他又不敢信他，也难怪他会跑到这个孤岛上了，只是，纵然满目荣华，却只能困居孤岛，可值得？
　　平道人的开口让人一惊，那种暮气沉沉，死气深深的声音，他用浑浊的眼扫了一眼众人：“那岛上杀人的事就交给诸位了。既是一家两人，便每日一人去查，一人留在庄子里吧。”这是留作人质吗？众人心有不平，但无人多言。这屋中各个是高手，更是看出那些周围的侍从无不是身怀绝技，这个富贵的山庄，被护卫的如铁桶一般。平道人在双生子的搀扶下转进内堂，他步履蹒跚，已然像个垂死之人。
　　谢幽兰在庭院中踱步，院中的奇花异草，香气扑鼻，多是价值高昂的药材，这山庄，真是一座金库啊，她顺着墙几番环绕，不出意外，层峦叠嶂的假山，还有小桥池阁的流水，各种不同地方的景色惟妙惟肖。她顺着一处小门向外望去，正是谷物成熟的时候，外面一片金黄，还能看见忙碌的身影。不论当初建岛时都是什么人，可多年繁衍生息，这种安静的生活和一个普通的小城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她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明显听见了几处守卫的轻微动作。谢幽兰轻叹一声，还真是严密呢。随既她笑道，再安静又如何，当初无名的小镇也是如此，静的她以为一生都会在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度过，可是，江湖人，进了江湖，走出又何谈容易。那么，她只希望自己平淡的理想，又该有多难。这样想着，她的眼神朦胧起来呢，平道人，到底是有多害怕被报复呢，他又为什么要背叛呢。
　　还有，那明显和年龄不相符的身体，和自家叔叔有点像。只是，谢丹青中的是奇毒成灰，身体的折磨还在其次，心智上的考验，不，不要再想了。她用力甩了甩头，这些和她无关，她只需要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平安的过完这一生就好了。那些风云，和她无关。
　　岛上的人已经死到了第十个，尸体停放在山庄的外围，众人去检查尸体，谢予竹把她留在这里，也是不想让她看见太过血腥的场面。看着众人从房中鱼贯而出，脸色无比沉重，当然也有例外的，沈倦依旧是满目倦色，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慕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而谢予竹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谢予竹安抚的看这谢幽兰：“我要去这些人死亡的现场，你就安心的在这里休息。我托了慕家家主照顾你。”
　　“慕公子？他不去吗？”
　　“慕家另一个人是此种高手，何况，平道人也不是良善之辈，总要有人坐镇这里。”
　　看着谢予竹即将向外走，谢幽兰忙道了句：“万事小心。”
　　声音有些大，周围人人侧目，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笑道：“谢家的小丫头，你就放心吧，有我们在，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谢予竹有些惊讶于她的担心，安慰道:“我可能会过两天回来，也许很快就会查明原因，别怕。”
　　毕竟只是一个小岛，几百人口，排除下来也不是那么难。谢幽兰不是担心，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后来想起来，当时的预感如果自己能肯定，会不会？
　　只是当时，大多数人，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目送谢予竹离开，谢幽兰看这不远处的慕渊，他的脸一般被树荫遮住，一时显得无比沉静。
　　“这十个人是怎么死的？”谢幽兰问道。
　　“三个中毒，两个溺水，四个被分尸，还有一个，是被烧死的。”
　　谢幽兰蹙眉：“他们的身份是什么？”
　　“来岛上的都是不同世家的人，自也是属于不同世家。”慕渊笑笑：“三姑娘，谢兄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是希望保护你的安全，这些事，你就不要在想了。”
　　“一个杀人的恶魔或许就在我的身边，我实在无法安心。“谢幽兰摇头：“那么慕公子认为，这是否是迷津下的手。”
　　“其实。”慕渊也有些费解的说：“这个岛上羁押的并不是特别重要的人物。迷津完全没必要下这么大的力气。”
　　“那各派？“谢幽兰话没说完，看着慕渊无奈的眼神，她明了其实不管羁押的是谁，只是正派不能坠了威风。“原来是面子问题啊。”她道。
　　慕渊满眼笑意：“我好歹也是一家之主，谢三小姐也要顾及下我的感受。”
　　谢幽兰语塞，在这个人面前，很少有人能不说实话吧，他天生有着领导的才能，在他身边，就算再大的困难，他都会为你当下。就像，那日他救了她，挡下了那暗杀的剑一样。
　　慕渊看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而是正色道：“谢姑娘，你还是回房歇着吧。没有事情，还是不要出来的好。”
　　谢幽兰问：“你怀疑谁？”
　　慕渊有些惊疑地看她一眼，很是惊奇她直接问出来：“山庄里的人，还有岛上的人，谁都不要信。”
　　那我信不信你呢，这句话谢幽兰没有问出来。她只是行了礼，回身走上了进庄的碎石路。满目流光色彩，一地粉屑金黄，只剩她一身素衣，不抢眼不鲜艳。慕渊盯着她，收了唇边的笑容。眼里深沉如墨，他环视四周，如冰雪般的面容染上了些许阴霾，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谢幽兰在厢房一口口喝着茶，她眼光顺着敞开的大门飘向天空。片刻后她下定决心，唤来一名下人。
　　“我在房中怪无聊的，能不能向你家主人借些书瞧瞧。”她语带笑意，看起来想一个不懂事的大小姐。
　　已经做好了被拒的打算，可是没有想到的那人竟带她穿过了重重房舍向庄子中心走去。这个建筑，谢幽兰抬头，这是庄子内最高的建筑，甚至是，这个岛内最高的建筑。
　　整个楼房做成了宝塔型，一共七层，镂空的窗户，可以想象，里面必然透进了点点金黄。看着周围的勾心斗角，谢幽兰有些踟蹰：“会不会有些打扰了。”
　　“不会。”不远处转出来一个人，正是那双生子中的男子：“姑娘可以在下三层选些自己喜欢的书。”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
　　满面墨香。檀香的书架环着墙壁，谢幽兰站在中心，看着中间盘旋而上的楼梯。除了映进来的阳光还有燃烧的蜡烛，松香的滋味蔓延开来。
　　“这里的书？”谢幽兰指尖点着书名：“是当年墨言阁的书？”她抬头，这样一座塔，藏了多少书，还有多少秘密？
　　“主子每天都会在塔的顶层看书，只是今天接待来宾太累了，不然谢姑娘你可以去拜见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谢幽兰突然道。
　　“别离。”男人笑的艳丽。
　　谢幽兰随口道：“那，你的双生姐妹不会叫离别吧。”
　　“是。”
　　谢幽兰的注意力还是在书上:“这期间，打扰了。”
　　“我家主子说了，只要小姐喜欢，随时可以来。”
　　谢幽兰惯性的点头，然后一怔，猛然抬头：“你说什么？”平道人怎会知道她？又留下如此吩咐。
　　只是屋中已经没了人。屋内的阴暗与外面的明妍如同两个世界，半掩的门被风微微吹动，烛火也跳动了一下。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