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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十九 “报警,” ...

  •   我的眼泪顿时刹住了。
      陈桢会半蹲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有一个世纪都没有开口。他只是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擦掉我脸上残余的泪痕。
      我好容易从虫洞里爬了出来。
      “小会呢?”我捏着他的手问。
      “你放心,”陈桢会轻声说:“他跟我在一起,从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外飙。
      陈桢会俯下身来将我紧紧搂住。
      “对不起,”他低低地道着歉:“对不起,阿贞,是我不好,是我任性了。”
      我抵着他的肩头哑声痛哭。
      陈桢会紧紧地抱着我,任由我泪如泉涌,把他打得半身透湿。
      “是我不好,”他轻轻地拍着我,在这间大家都已入睡的病房里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么有限的几句话:“是我的错,是我不对,阿贞,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我在他怀里哭到全身发软四肢麻木说不出话,只感觉到他横抱着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想要走出去。
      “下来,”我抽咽道:“你还在生病。”
      “那不是病,”陈桢会说:“时候还早,这里睡不好,我们出去找地方住。”
      也许练武的人就是这样身体康强恢复快,陈桢会好象真的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我这么大个人窝在他臂弯都不对他构成压力,他步履轻快地抱着我一直走到医院停车场,走到我们那辆车旁边,然后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拉开后车门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到后座上去。
      “躺会儿,”他继续安抚我道:“一会儿就好。”
      然后他就开车驶出了停车场。
      我躺在后座上看着驾驶座上他的侧脸,那分明又是之前的那个陈桢会了,安静内敛而沉稳,但似乎还是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跟小会融合之后,显然是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明天我们可以做一个整体评估,”我虚弱地说:“也许……就可以结束治疗了。”
      “好,”陈桢会温顺地挂起一个微笑。
      但这个温情四溢的微笑恰恰说明他根本连这个最后的评估都不需要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终于,在这粒星球上与我联结最深切、关系最紧密的这最后一个客户也要与我彻底分离了。
      我麻木地闭上眼睛,在他平稳的驾驶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两个太阳穴与整个后脑勺都很疼,我忍不住呻吟一声。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影迅速地晃过来。
      “阿贞,”陈桢会俯过身:“怎么了?”
      “几点了?”我问他。
      “十点二十三,”他看了下手机:“你睡得有点久,都是这些天累着了——要起来么?”
      我两只手撑着床面坐起来,但是头还疼,一时还不想下床。
      “我想透透气,”我说。
      陈桢会便两下里拉开窗帘,又再拉开茶色的窗玻璃。夏末暑热渐消,从纱窗里透进来的气浪已经不太蒸人,但阳光还是格外明亮以至于有点儿刺眼,一晃就把室内照得一片通明了。
      我眯着眼睛,有点儿伤感地看着纱窗外纵肆的阳光。
      ——这是地球上的光芒,应该我也看不了几时了。
      陈桢会替我倒了一杯水,又整理好我腰后的靠枕。
      “饿了没?”他又问:“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什么都不想吃,连他倒来的那杯水也不想喝。可是陈桢会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之后把那杯水硬塞在我手里。
      “昨天哭了那么久,”他说:“必须喝。”
      我喝了那杯水。
      他又倒了一杯过来。
      我又喝了,然后迷迷糊糊地总感觉有哪儿不对劲。
      陈桢会没有再给我倒第三杯水了,我便靠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还好最后想了起来。
      “报警,”我说:“快报警,昨天那伙人不是好人。”
      陈桢会轻轻拍了拍我。
      “别想那么多,”他说:“你还这么累。”
      “不,”我说:“快报警,那个人我见过的,不是好人,要报警。”
      陈桢会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那个人我见过,”我解释道:“就是昨天那个人,你看见了么?那伙人里有个怪人,小小的一个身材,却长着一张成年人的妖艳的脸,看起来就象是个怪物——我在外景地见过她。”
      “就是那天,”我继续解释:“那里丢了孩子的前一天晚上,我见过她……而且昨天你看见了么,他们拿了好多包裹,我总觉得……”
      我忽然住了嘴。
      眼前是陈桢会特别复杂的神色。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叹了口气。
      “那个人,”他说:“我也见过的。”
      “还是二十多年前了,”他缓缓道:“那天我在那辆吉普车的后轮胎上划了一刀,然后就看着她抱着一个小布娃娃,高高兴兴地上了车……”
      我看着他。
      陈桢会慢慢伸手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握力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好象全身力道都支撑在与我相握的那五根手指上。
      “原来她真的还活着,”陈桢会艰涩地道:“当年肇事司机逃逸,事故过了一夜才被发现。可是那一夜过后,她的尸身就一直都没有再被找到,连骨头都没有半根……原来……她真的还活着……”
      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还一直都没有再长大。
      而且还那么扮相妖冶明显是成了那个犯罪团伙中的奇葩玩物。
      “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艰难地道:“大致的眉眼都没有变……哪怕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活着就好,”我只能这样安慰他:“只要活着就好。”
      他点一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安慰。
      “嗯,只要活着就好,”他说。
      当然,作为一个地球人的心理治疗师,我知道对于地球人来说,他们不仅需要活着,还需要向绝大部分人看齐,以便象别人那样超级正常、无比正常、从来不越雷池半步地活着。事实上几乎所有的非常态对他们来说都意味着不幸,譬如所有在我这里求治过的偷窥癖异装癖同性恋等等性变态,还有之前那个在幻想中把妹妹当成女友的陈桢会。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又开始变得有力起来,头也不疼了。
      我的客户他至少还需要我。
      我也握住陈桢会的手:“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自己处理,”他说:“这都二十多年了,我不能保证她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干过什么坏事……如果报了警……”
      “但是情况紧急我们人手也不够,”我说:“他们手上还有许多孩子,而且看那个情形,他们也未必只干这一种坏事。”
      陈桢会略微沉吟,摸出手机来打电话。
      我的心在胸膛里猛一跳,突然就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墨琛,”陈桢会道:“最近忙不忙?我想跟你借两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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