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24、开始新的生活

　　在于也凡和孙丽敏的离婚过程中，于也凡以一副不计后果、志在必得的态势争取到了儿子东东的抚养权。房子是于也凡父母名下的财产，于也凡理所当然地带着儿子继续居住下去，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而作为补偿，孙丽敏得到了家里的所有存款。财产分配既决，孙丽敏迅速调整心理和转变思路，开始积极筹划自己的未来。孙丽敏的娘家住房倒是宽裕，但她考虑回去和弟弟弟媳同住一个屋檐下，别看现在姐姐长姐姐短的笑脸相迎，如果真住回去，日子一长，矛盾在所难免。到时父母也是夹在中间为难，房子家产迟早是儿子的，让离了婚的女儿回家长住，毕竟情理不顺。与其到了那一步破脸难堪，还不如未雨绸缪早早安排自己的后路才是。计议既定，孙丽敏立即着手买房，她暂时先在娘家落脚，不辞劳苦地到处看房，最后敲定一套舒适而便利的小户型商品房，交了首付之后立即动工装修，迅速为自己营造好了安身之所。孙丽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揣着存折三下五除二地搬了出去，干净利索地抹掉了自己在这个家庭里曾经存在的痕迹。事到如今，于也凡倒有些佩服自己的这个前妻，她是泼得出但也收得回来的女人，该干什么干什么，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儿子东东今年刚上小学，还属懵懂无知的小儿，两人商定暂且不向他说破，只说家里要重新装修，先让他在于也凡的父母那里住一阵子，给他一个缓冲的过程。
　　这个借口是孙丽敏想出来的，却无意中提醒了于也凡。他想是啊，这套房子已经住了十来年了，过去的装修风格早已落伍。现在既然过去的生活已经结束，为什么不花些力气重新改造一下，让它旧貌换新颜，作为新生活开始的一个美好起点呢？于也凡这些年用没有上缴的奖金、出差补贴和误餐补助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私人小帐户，这时派上了用场，全部提出用来改造旧居。也没有大动，就是改造、完善和美化了过去不尽人意的地方，另外淘汰了一些过时的家具和装饰品，重新添置一番。这一来这套房子就显得很像样了，于也凡的心情很好，私下里思忖，这一番波折虽然伤筋动骨，但现在总算柳暗花明，摆脱了食之无味的婚姻不说，“下家”已经准备就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内即可完婚。想不到到了望四之年，还可迎娶一个那么年轻的初婚太太，可谓艳福不浅，也算是人生的一番造化了！
　　等到一切就绪后于也凡邀请简丹到家里作客。简丹犹豫着不肯去，于也凡说怕什么，我们现在是光明正大，谁还敢再说什么！三说两说把简丹带回家去。一进门于也凡就从背后拥住简丹，用饱含柔情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小丹，这就是我们以后的新家了！简丹迷惑地望着这套熟悉而又陌生的住所，像刚刚被领养回家的小猫那样带有一点谨慎和怀疑的神情走进房间。
　　还是过去的房间，但装饰、陈设和气氛都不一样了。进门处的鞋架上没有了高跟鞋和女式拖鞋，卫生间里看不到化妆品和香水。走进卧室，床头上的结婚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清淡的花卉静物画。简丹明白于也凡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带她上门参观。他已经成功地把过去的生活痕迹毫不留情地彻底消灭了。他以为她见到这一切会感到高兴，会觉得这是他们共同取得的胜利。可是，有形的物品可以被改变、搬移，甚至被销毁，但无形的呢，从她走进这个住所的第一步就没有停止过的不安、歉疚还有负罪感，那即使是在最欢愉的时刻也没有从心头消失的阴影，雪夜骤然而起的恐怖声响，怎么可能把它们从这个房间的记忆里驱赶出去？简丹走到卧室窗前，望着下面车棚的石棉屋顶，那个在昏眩中凌空坠落的一幕又开始在记忆中闪回，她心悸地闭上眼睛。
　　小丹，怎么了？于也凡从背后走过来。他明白了。他歉疚地望着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后来，于也凡从背后将简丹拥揽在自己的怀中，他温柔地吻着她小巧的耳垂说，小丹，我们结婚吧。于也凡感到简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静止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挣脱他的怀抱。于也凡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把简丹扳过来面对自己。怎么，你不愿意？他咄咄逼人地看着她说。
　　简丹抬起头来，在于也凡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困惑的影像。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可是我们一直争取和努力的不就是有一天能够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吗？
　　这确实曾经是他们不止一次所憧憬的目标。但恋爱之初，对简丹来说，那只是一种单纯的向往，是属于“春天来了，花开了，小燕子飞回来了”的童话式的浪漫想法。只有在经历重重波折之后，简丹才真正意识到这一切并不浪漫，也绝不简单，埋伏在这个诱人目标后面的是许许多多必须面对的复杂问题。
　　问题首先来源于她的父母。自从和于也凡恢复关系，简丹就时刻被负罪感折磨着。已经在父母面前做了保证，现在事情虽然发生了变化，但以她对自己父母的了解，简丹知道即便于也凡成了自由之身，他们也不会因此改变对他的印象，更不可能同意她嫁给一个带着孩子的离异男人的。所以，她只能向他们隐瞒自己和于也凡恢复关系的事实，煞费心机地遮掩所有可能引起疑虑的痕迹。欺骗自己最爱的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简丹困惑而矛盾，她不知道这种令人无所适从的局面最终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这只是家庭内部的阻力，而另外可以预料到的是，他们将要面对的外部环境也同样不可能一路绿灯。尽管于也凡已经离了婚，在法律规范的这个层面上，他们的交往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合法性。但不触犯社会规范是一回事，能否取得无形的因而也是更广泛和更不可漠视的世俗认可又是另一回事。无形的道德评判对一个人，尤其一个男人作为社会人的事业与生活还是能够产生不可小觑的影响的。在还没有取得真正的合法身份之前，他们不能不有所顾忌。事实上，他们仍然不能够像想象中的那样“正大光明”地交往，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比事情曝光之前更不自由。因为以前他们是在暗处，而现在却是众矢之的。
　　于也凡一待房子整修就绪，就把儿子东东从父母家接了回来。到底是小孩子，东东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家庭生活其实已经发生剧变，新鲜的家居面貌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尤其是于也凡出于弥补心理而下了大力气布置出的儿童卧房，更让东东欣喜不已。面对“母亲”这个重要角色的缺失，于也凡是这样解释的，他对儿子说，妈妈最近工作很忙，晚上还要做很多帐表，就在离单位近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暂时住在那里。儿子抬头困惑地问，那她为什么不拿回来做呢？于也凡摸摸他的头说，因为东东要看动画片，爸爸要看新闻联播，会影响妈妈的，懂吗？看着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于也凡心里一阵辛酸，想他们婚姻的结束，最受伤害的其实是儿子。尽管他现在还茫然无知，但总有一天他会发觉自己的生活已经出现了难以弥补的缺陷。他暗下决心，今后的生活要以儿子为绝对重心，要培养简丹尽快进入角色，早日填补儿子由孙丽敏的离去而造成的情感空缺。
　　关于如何尽快让东东适应现状、从而将情感受伤害程度减少到最低限度所做的努力方面，这对前夫妻可谓志同道合、齐心协力，孙丽敏积极配合于也凡，将儿子接到自己的新居，有意弄得凌乱不堪的样子，表示的确忙于公务而无瑕他顾，然后带儿子出去吃麦当劳，按照儿子的心意为他购买需要和不需要的种种物品。她之所以同意将东东的抚养权交给于也凡，主要考虑到一个单身母亲长期带儿子一起生活，极有可能对儿子男性人格的生成产生不好的影响。她单位的一个女同事离婚后把所有对生活的愤怒失望和对未来的希望全部化为无微不至的爱心绵绵不绝地倾洒到儿子身上，母子同寝共食、相依为命，儿子都快小学毕业了居然还带到女澡堂为他搓身。结果事与愿违，儿子恋母情结严重，到三十多岁还不结婚不和女孩子交往，性格也颇为怪僻，下了班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去。孙丽敏正是吸取了这个教训，才下定决心让儿子跟着父亲从小潜移默化地接受男性人格的影响，从而将来顺利地完成男性角色的锻造。至于昔日的情敌是不是会登堂入室，担当自己儿子后母这一问题，孙丽敏觉得这是不以自己意志为转移的事情。但有一点她还是很放心的，于也凡虽然不是个好丈夫，但父亲这个角色他还是一向担当得比较称职的。况且孩子的爷爷奶奶对孙子疼爱得不得了，对自己儿子为一个小女孩搞得毁家败业也极为不满。有他们在上照护，其作用有如尚方宝剑，足可震慑奸佞。
　　在东东对目前生活模式有所适应后，下一步，于也凡开始把重点放在如何让他逐渐接受简丹的出现这个问题上。他让简丹选在东东在家时上门“作客”，事先按东东的喜好买好礼物让简丹带来送给他联络感情。他还创造机会，带东东去游乐园时“巧遇”简丹，然后顺理成章地三个人一起游园。他买好通票，借口害怕，让简丹领着东东玩遍了所有的游乐设施。东东毕竟天真未凿，在他的眼里，简丹是个漂亮可亲的姐姐。他对简丹一见投缘，时间不长就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个不停，后来在于也凡的不断纠正下，才开始改嘴叫阿姨。简丹也很喜欢这个白净清秀的小男孩，老是买吃的玩的送给他。其实，于也凡的用意她心里明白，知道他是为自己将来进入这个家庭做前期铺垫工作。但做一个七岁男孩的后母，平心而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但看着于也凡兴兴头头为他们的将来运筹帷幄的样子，她不忍心扫他的兴致，也做出努力配合的样子。她想既然爱这个男人，就要接受他美好和并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全部，这样才是一种对爱情的付出或者说奉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