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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烂仔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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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昏,和他突兀的消失一样出其不意,罗立川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苏颜的面前。
晚饭我请客,想吃什么?他若无其事,好像全然忘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对不起,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苏颜回绝,转身要离开。
罗立川一闪身挡在苏颜面前。怎么,还生昨天的气?
没有。苏颜扭头注视街道对面的一家快餐店。
还说没生气。罗立川又挪脚挡在身前,他顽固地要占据她视线的中心位置。苏大小姐,你龙颜不悦情有可原,但总得给小民一个申辩的机会嘛!说了你可能不信,我这人跟辣椒天生犯冲,一吃肠胃就造反,说来就来,简直刻不容缓!你正挑气球,我那一阵疼啊,拧着绞着的疼,疼得我是面无人色,汗如雨下,情况紧急得都来不及跟你说一声。俗话说水火无情,你总不希望我拉□□里吧,大过节的多煞风景啊,咱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广大人民群众的感受和心情着想吧?
他又耍贫嘴,一口京片子学说得抑扬顿挫、惟妙惟肖。要照以前,不管心里多不痛快,苏颜恐怕也早被逗得破颜一笑了,但这次她觉得自己一点都笑不出来。她抬起头,注视着罗立川的眼睛。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关手机?
没有啊。正巧手机没电了,你看看这赶得这个寸!出来找不见你,我心说坏了,把个如花似玉的苏小姐给生生丢了,这还得了,回去怎么给老夫人交代啊?急得我啊,是愁肠百结心如煎……
罗立川素负歪才,应对奇快,只要他有心凑趣,不管何等场合他都有本事搞得风声水起,笑浪层生。今天他意识到形势严峻,不惜将看家本领都使了出来,一口京剧道白说得有模有样,且现说现编,堪称煞费苦心,只求博苏颜一笑。但苏颜依旧不为所动,正色说,罗立川,我不是那种小气的女孩,更不是为昨天的事斤斤计较。我只想告诉你,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始终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你一直在向我隐瞒着什么事情。我可以不在乎你的职业和身份是高贵还是卑微,但我需要一个对我坦诚相对、肯把他的一切,包括他不那么美好的真实一面显露给我的男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他是有血有肉和可亲可靠的。而不是像你这样,可以随时出现,又随时消失,来去全然没有规律可循。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想你的时候需要你的时候我该怎样才能够找到你。我有时真的觉得,我是在和一个科幻电影里的外太空星球的来客在谈一场像梦一样虚幻和不真实的恋爱……
很长时间积压在心的委屈和郁闷刹时间以强烈的势能爆发出来,苏颜激动而难以自控,说到后来,她感到自己的喉咙哽咽了。罗立川垂首注视着地面,始终一言不发。苏颜久久地望着他,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仅仅是一个解释的姿态。时间一分分过去,她的心在失望的深井中沉陷下去。最后,她长叹一声,掉头准备离去。
苏颜。苏颜感到一只滚烫的手掌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一惊回头,接触到罗立川望向自己的眼睛。在那里面有那么多的歉然、无奈、苦悲和其他她一时辩识不出的东西,但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无言地凝望着她。苏颜把目光倏然投向远方,就那么一眼,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哭出声来。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再相信我一次好吗?罗立川艰难地说,他的声音涩滞得像被哽住了一样。
苏颜沉默着,良久,她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彼此都觉得有很多的话想向对方倾诉,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仿佛一团炙热灼人的岩浆,需要找到一个出口,才能够恣肆地奔涌而出。但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两人心里都急迫而焦虑。暮色已经降临,他们也走累了,就随便找了一家餐厅进去坐下来。
点的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罗立川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颜的饭碗里,是她最喜欢吃的江米藕。苏颜望着那片藕,倏然抬起眼睛说,其实—,刚巧罗立川好似也想出了话题欲待出口,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说,你说。连番撞车,双方都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种谅解的气氛正在形成,好像从寒冷的室外送进房间里的花朵,在温暖流动的空气中渐渐沁出了芬芳的气息。苏颜刚刚拿起筷子,罗立川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们对视一眼。在那一瞬间,苏颜觉得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戒备神情,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反映。罗立川取出手机看了看,没有立即接听,他歉然地对苏颜说,对不起,等我一会儿,我去接个电话!说完,不等她有所反应,他起身脚步匆匆地走向门外。他的表情、语气和动作流畅连贯而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和顾虑的表示,就连他离席而去的步伐,都透露出一种坚绝而不可违拗的意味。望着他的背影,苏颜又一次无比痛切地感到,仅仅几分钟之前的心灵温情交融不过是表像,是错觉。而实际上,自己始终是被排拒在这个男人的生活领域之外的。他就像某种特异生物,可以在自己的周围释放出神秘的生物波。这些生物波无形无迹然而灵敏异常,任何微小的触动也会促使它们向自己的主人迅速反馈隐藏自身的信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呢,在相识以来的交往中,是不是始终扮演着蒙昧昆虫的角色,不断寻找途径试图接近令自己感到吸引力的生物体,但所有努力的结果只不过是令被探测的目标躲得更快和藏得更深而已,注定只能够收获一场徒劳的幻灭和自嘲而已!苏颜陷入沉思中,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
罗立川一去不回,苏颜被内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越趋强烈的怀疑和焦虑情绪折磨着,几乎想起身离去。旁边不远处坐着一桌子身着奇装异服的烂仔,一看就是不良青年。他们醉意已浓,杯盘狼籍,正在无所忌惮地笑闹吵骂。旁边的食客不堪其扰,纷纷起身另找地方。苏颜心里有事,没有注意到周围只剩她一人还原地未动。本属无德之辈,更兼酒后乱性,烂仔们挤眉弄眼地窃笑打量苏颜,一阵怂恿打赌的扰攘之后,一个烂仔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苏颜的桌旁。苏颜诧异抬头,看到面前是一个醉得站立不稳的年轻男孩,气质轻浮。
小姐,我能在这里坐下吗?他酒嗝连连地嘻笑说,不待回应便一歪身倒在座位上。那边桌上哄笑声轰然而起。
对不起,这里有人。酒气冲人,苏颜皱起了眉头。
我看见了,是你男朋友?他不是出门走了吗?我看你心情很不好,啧啧,小子有眼不识金香玉,这么标致的小姐都不要。一个人多寂寞,走,过去我介绍你认识一些朋友,大家一起吃才热闹!
我男朋友出去打电话了,马上就回来,请你马上离开!
骗谁呀,一个电话多半天还不回来?走,别想他了,过去和哥们开开心。他酒气上涌,胆大包天,竟然站起来伸手要拉苏颜。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烂仔抬起头来,看到去而复返的罗立川冷冷地盯视着他。你坐错地方了,起来!他的语气和神色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烂仔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你的座位在那里!罗立川向那边一指,烂仔又像被催眠一样乖乖走回去。
那边桌上爆出一阵哄笑。烂仔酒醒了几分,觉得下不来台,气势汹汹抄起瓶啤酒走回来。你他妈的是谁啊,老子要你指挥?
罗立川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头也不抬,从唇间迸出两个字,滚蛋!
你他妈让谁滚蛋?烂仔被激怒了,抡起啤酒瓶子砸向罗立川。罗立川挥臂一格,酒瓶一击而碎,酒液顿时四溅而出。他毫发无伤,先动手的人却被碎片划破了脸。烂仔们见同伴受伤,站起一涌而上动起手来。罗立川站起身来迎战,他一个人对付七八个烂仔丝毫不落下风,出拳有力,闪躲迅捷,动作干净漂亮。烂仔们见不是对手,仗着酒意,竟然掏出匕首逼了过来。罗立川抄起一把椅子狠劈过去阻住烂仔来势,飞身过来一把拉住苏颜的手冲出餐厅,跳上摩托车飞驰而去。
摩托车离弦之箭般射进夜色之中,直到驶出几个街区之外,苏颜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怦然有声地在胸腔里跳动着。太惊险了,简直像警匪片里的情节。苏颜定定神,才发现罗立川的一条袖子被啤酒瓶划了一个大口子,有鲜血渗出来。到我家我给你包扎一下吧!苏颜在呼啸的风声中对罗立川的耳朵大声喊。
回到家苏颜让罗立川坐在沙发上,把袖子褪下来,裸露出一只胳膊。她从家里的自备药箱里取出碘酒和药棉纱布给他包扎。想起刚才的一幕,她犹心有余悸。刚才我在一边真担心你,他们那么一大帮子人,手里还拿着啤酒瓶和刀子。
嗨,那算什么,要不是顾忌到你,我非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罗立川一扬头得意地说。
我还不知道你学过功夫,身手蛮不错的,看你教训他们心里真痛快!苏颜眼睛闪亮地望着罗立川,说实话,此刻她的心里确实洋溢着一种对男性伟力的崇拜心理。
你要是知道,今天我英雄救美的壮举岂不是少了很多惊喜吗?罗立川又耍贫,眼睛亮汪汪地看着她笑。
罗立川身材精干瘦削,以外型而论并不算高大威猛,但褪下衣衫,他头一次裸露在苏颜面前的臂膀却肌腱饱满,尽显男性体魄的力度之美。苏颜的心莫名地跳起来,为了掩饰,她匆忙用棉球蘸上碘酒按压在伤口上消毒。谁知一按之下,罗立川顿时一声惨叫,坏了,玻璃渣被压进去了,可疼死我了!
苏颜慌了,赶忙拿开棉球俯身查看伤口。怎么会这样?我刚才明明用镊子检查过了啊!听到没有动静,她抬头一看,却见罗立川正歪着嘴一脸坏笑呢!
你骗我?
傻瓜,我是考验你还在不在乎我!罗立川一脸得色。
苏颜把手中的棉球重重地按在伤口上,我叫你再骗人,再不说实话!罗立川大叫,是真的痛极而发的大叫,他一伸手猛地把苏颜拉倒在沙发上。不容思索,他炽热的唇就重重地压了下来。苏颜觉得自己快要被窒息了,她挣扎起来。罗立川把唇挪开,紧接着又吻住她,是那种缱绻温柔的深吻,舌尖像矫转的小鱼欢快地游弋在口腔中。一瞬间什么疑虑什么困扰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苏颜停止了挣扎和抗拒,然后发觉自己在回吻他。她全身的每个感觉细胞似乎等待这一刻都已迫不及待,欢呼着揭竿而起,掀动了体内最深处的风暴。这风暴是因他而起,却又只有他才能够平息。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试图平息然而同时又在不断地制造着一轮又一轮新的风暴。
半夜,苏颜在黑暗中醒来。她的身体还残留着亲吻和爱抚留下的新鲜印象,这印象是要比意识先苏醒的。她不由把手伸向身侧,试图在肌肤的接触中再次确认和印证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她的手落空了,那里什么也没有,是一片冰冷的空虚。苏颜意识真正清醒过来,她欠起身来,目光在路灯透射进来的微光中逡巡着,但哪里也没有,没有刚才还切实可感的爱人的身体。一刹那似曾相识的迷惑与无助袭上心头。他又一次消失了。不告而别。为什么,在这彼此将二十多年所积蓄的热能与精华毫无保留交付的美妙之夜?难道,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的如火爱恋和深情相拥都是一种错觉,一场甚至不待天明便即飘忽而去的空梦吗?苏颜无力地躺下来,内心骤然袭来的无边落寞让她产生了流泪的冲动。就在这时,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捕捉到门外的一线微光。苏颜穿好衣服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出去,发现那线微光是从卫生间的门缝里流泻而出的。苏颜的心怦怦剧跳起来,她屏住呼吸走过去,猛地拉开卫生间的门。在吸顶灯幽柔的光晕下,苏颜赫然看到微闭着眼仰靠在墙壁上的罗立川,他坐在马桶上,双唇开启,面部流露出沉迷的神态。他被骤然响起的动静惊动了,四目相视之后,他们的目光一起聚焦在扎在罗立川手腕上的那支针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