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25、谜底一步步在揭开

　　一个月过去了。直到现在，苏颜才终于确信，罗立川已经彻底地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像混沌而模糊的晨雾，刹那间就在破空而出的朝阳中消失了，甚至找不到一丝曾经存在的痕迹。不，消失了的也许只是有形的痕迹，而无形的留存在心里的呢？它们也彻底隐没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每当电话或者门铃响起，苏颜便不可自制地心脏狂跳，感到虚脱无力得甚至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可是当她终于鼓足勇气拿起电话和打开大门，发现那只是一些不相干的人，一种既像如释重负又似乎惘然若失的情绪就会让她感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个月来，苏颜迅速地憔悴瘦损下来。她心神恍惚，夜不成寐，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罗立川的那双眼睛，它们是那样空洞然而又聚焦地凝望着她，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而不可解说的性质。然后她看见自己如同失控般冲上去骂他、打他，甚至歇斯底里地夺过他手里的注射针管狠狠地砸到地上，然后用脚踩得粉碎。她听到自己发出了受伤野兽般剧烈的嘶吼和喘息声。自始至终，罗立川一言不发，如同局外人那样漠然无视着这一切，一动不动地任她打骂。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疲惫的笑，目光迷茫而恍惚地望着她，好像既搞不清楚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也不明白它将如何终结。终于，苏颜渐渐平静下来，她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地久久注视着空白的墙壁。罗立川站起来，他一件件地穿上自己的衣服，动作缓慢而从容，带有一种郑重的意味，仿佛准备前去参加一个严肃的聚会。穿戴完毕，他的手就要拉开门把的时候，苏颜对着他的背影说，罗立川，你甚至都不屑于解释一下吗？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他背对着她，平静地说。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苏颜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
　　罗立川回过头来，他久久地注视着苏颜，那目光温柔地像一块质地优良的绒毯，将苏颜受创的身心轻柔包裹。苏颜，你是个好女孩，我爱你。他轻声说，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每次回想到这里，苏颜总是感到内心充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痛和落寞。她想罗立川是爱着自己的，正如同自己是爱着他一样的。可是，为什么，相爱的人却不能够彼此坦诚相对。她现在什么都明白了，谜底已经揭晓。他的言不由衷，他的神秘行踪，他一直努力把自己正常的、阳光明朗的一面呈现给她，却独自挣扎和沉沦在一个不为人知的黑暗渊薮里。她痛恨和鄙夷他的堕落，却又心痛和怜悯他的无助。
　　他向她隐瞒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从而无情地将她排拒在他生命的真相之外，不给她任何参与和施予救助的机会。他难道不明白，真正的爱绝不仅是花前月下肤浅的感官相悦，它其实更意味着一种责任，一种救赎，一种彼此性灵的映照和慰籍吗？
　　不，苏颜相信罗立川的本质并非无可救药，他或许一时迷惑导致误入歧途，或许内心深藏伤痛需要借助外物麻醉自己。但不管怎么说，一定还来得及的，那并不是无可变更和挽回的事实。只要他愿意，苏颜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地帮助他，挽救他，带领他穿越诡谲暗流返回到阳光海面。他的一时放任，绝不应当是黑暗深渊的不归沉沦。极度痛苦的矛盾煎熬过后，苏颜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抉择。她给他打电话，发现那个熟悉的号码已成空号，而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渠道。苏颜想到了罗立川在军区里的家，但她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的母亲年老多病，而且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能这样贸然上门去打扰和惊吓她。苏颜知道，那绝对是罗立川不可容忍的，只会堵绝所有可能打开的通道。那么，唯一能够帮助自己的只有钱队了。苏颜急切地给他打去电话，但蹊跷的是，钱队始终不接她的电话。她猜想一定是罗立川迫使钱队与他订立了某种保守秘密的盟约，于是放弃了用电话联系的企图，亲自前去找他。钱队避而不见，她就天天在他的宿舍门口长久地徘徊等待。最后，钱队大概觉得再也避不过去了，他主动给她打来了电话，约她在一个咖啡厅里见面。
　　走进咖啡厅后，钱队发现苏颜已经提前到了。她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远远望去，像一抹飘忽的影子。她好似在沉思着什么，直到钱队走到她的面前，她才从深陷的思绪中骤然挣脱出来。见到她的第一眼，钱队觉得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不过月余，她竟然消瘦得那么厉害，脸部尖削，眼睛深陷如潭。钱队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匆促地避开了目光。那双眼睛里有那么多深不见底的悲哀、伤痛和迷惘，让人觉得自己也要随之沉落下去。钱队在心里悠长地叹息一声，在苏颜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落座之后起初无话，饮品上来半天了，却谁也没有动一下。后来还是苏颜先开了口，她安静地直视着钱队问，是罗立川不让你见我对吗？
　　哦，不是。钱队避开苏颜的眼睛，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最近很忙，所以……
　　苏颜注视着他。她淡淡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良久，她轻轻地问，他在哪里？
　　他现在不想见你。他叫你不要再找他了。
　　他还叫你躲着我，不接我的电话，不回答任何问题，全力配合他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对吗？
　　钱队无言以对。他点起一支烟，猛吸一口，然后默默地把它们咽进喉间。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钱队抬头望着苏颜做不解状，企图装糊涂。苏颜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她的目光依然宁静而清澈，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钱队却觉得自己已难以为继，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却置之不理、听之任之，让他一步步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苏颜感到自己激动起来。然后事情败露之后，再包庇他，协同他一起躲开所有人的视线，让他在他那个好玩的游戏里继续逍遥，一直到再也玩不下去为止对吗？
　　苏颜，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有一个人的堕落是没有理由的对吧，他这么做一定有他情不得已的苦衷对吧？那他的苦衷是什么，精神苦闷，还是一时好奇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即便是这样，难道就可以为他的行为开脱吗？你的良知呢，你的责任呢？这就是你们所崇尚的友情和义气！苏颜重重地点着头，胸腔激烈起伏，眼睛里泪光一闪。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友情和义气不如不要的好！
　　苏颜情绪亢奋难以自控，她起身背起包就要离开。
　　苏颜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解释！钱队站起身来急切地说，他环顾四周，已经有顾客向他们投来疑虑的目光。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苏颜伫足沉默着，然后回身坐下来，把目光投向窗外华灯闪烁的街道。
　　对，这件事我的确比你知道得早，可是事情的真相并不是你想像得那样……
　　那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请你告诉我！苏颜转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对面的钱队。
　　钱队欲言又止。好了苏颜，不要再追问了好吗？我发誓事情真的很复杂，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相信我好吗？他苦恼地望着她，喉结艰难地在颈项上起落。
　　是他交代过让你守口如瓶对吗？你果然很够朋友，很够义气。苏颜冷笑。也许你们有你们这样做的理由，可是这个游戏玩到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你们想过吗？
　　钱队低下头，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并不比她轻松。他一言不发地勾着头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好像那些含有致癌成分的浓浓烟雾具有涤忧祛烦的功效，能够将内心所有的压抑、愤懑和不足与人道的烦恼祛除一清似的。
　　苏颜含泪注视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钱队的手。钱队，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一直把你当做老大哥一样尊重和信任。我知道你不告诉我真实原因一定有你的道理。可是不管因为什么，罗立川他是在玩火，他会毁掉自己的。如果你还当他是朋友是好兄弟，就带我去见他，或者劝他赶快采取行动戒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求求你救救他吧！
　　很长时间了，疑惑和焦虑在苏颜心头重重积压而无人倾诉，此刻它们犹如节节上涨的洪水突破堤防，不可遏止地爆发了出来。苏颜哽咽失声，她的泪水一滴滴滴落在钱队的手上。
　　钱队震惊地望着她，深受感动。苏颜，你是个好女孩，罗立川能够有你这样一位真正关心爱护他的女朋友，我真为他高兴啊。他长叹一声望向窗外，表情复杂难言。可是，很多事情你是不能够知道的。你太善良和纯净了，你无法理解和接受这个世界残缺和黑暗的一面。我知道你是真的爱罗立川，他也的确是一个值得爱的好小伙子。我们这些朋友都像亲兄弟一样喜欢和关心着他。所以，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他绝不是一个只满足于感官享乐的浑浑噩噩的人，他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他尽快摆脱目前的状态。到了那一天，他会找到你，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会有这一天的，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你相信我的话吗？
　　他严肃地望着她说，那目光里是一种不容置疑和亵渎的真诚郑重。苏颜与他长久地对视着，她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痛苦煎熬和热望期待，于是她严肃地望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