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21、纵声高喊我爱你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苏颜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罗立川了。他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行踪更是无从捉摸。每次拨打他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机主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即便偶尔接通，他的声音也总是显得疲惫和急躁，甚至有几分不耐，常常说不了几句话，他就说有事在身而匆匆挂机。如此数次，苏颜不免有被冷落之感。她不明白罗立川究竟在忙些什么，真是忙到连接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的程度吗？或者，苏颜忍不住怀疑地想，是她在自做多情，而对方虚与委蛇，甚至连一个堂皇一些的借口都不肯敷衍？苏颜向来不喜以私心小意觑人，但毕竟是初涉爱河的女孩，桩桩件件，有时想至委屈处，心里闷闷的，甚至产生和罗立川就此分手的念头。
　　但每到这个时候，苏颜不由想起留宿在钱队宿舍的那个夜晚，罗立川望着她的眼睛说的那句话。“我要你明白并且相信我，我是在做着自己认为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你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够了。你相信我吗？”当时，在那种心意相通的气氛中，苏颜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力。即便是在现在，每当回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苏颜仍然坚信，一个敢于将自己的生命历史和所有秘不示人的痛苦、软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来的人，是值得去尊重和信赖的。如果对这样一份真诚心存疑虑的话，那么，苏颜觉得，这不但是对对方，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侮辱和亵渎。可是，为什么她付出的真诚爱意却得不到同等的回报？为什么一对相爱着的人不能够做到坦诚相对？真相究竟是什么？他的真实生活为什么始终笼罩在一种扑朔迷离的烟雾中？苏颜承认自己无力破解这些疑问，她乱绪纷纷、矛盾不已，觉得苦恼极了。
　　二月中旬，全天下有情之人共享的那个节日到来了。在心灰意懒的情绪中，苏颜对这个不是属于所有人的节日并未抱以特别的热情与期望。她和往常一样上班、工作，履行着自己在社会生活中承担的种种职责和义务，几乎不曾觉察今天这个日子与平常有什么不同，只有看到其他女孩面带惊喜与骄傲地接到快递员送来的鲜花时，她才恍然若失，感到心里掠过一抹淡如云絮的怅惘。但苏颜只允许它短短地驻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把它从自己的天空中拂拭而去。
　　临近下班的时候，苏颜意外地接到罗立川的电话，他约她共进晚餐。罗立川的口气很随意，轻描淡写的，是对待普通的任何一次约会的样子，完全没有把约会的意义同今天的节日联系起来的意思。相处有日，他的作风苏颜已有所了解，知道他向来对“形式主义”深恶痛绝，最厌人云亦云。那么，由此看来，他还是在乎她的，甚至甘愿用一种他本来不屑为之的“形式”来表示对彼此感情的重视。一时间，苏颜内心愉悦，觉得以前所有的猜疑困惑都是多余和徒扰心绪的，它们如同骤雨之后残留的云翳，转瞬间就在破云而出的阳光中消失了曾经存在的痕迹。
　　见面后苏颜第一个印象是觉得罗立川消瘦了许多，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好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一样。见到她却还是那副大而化之的作派，既对自己近来的情况只字不提，也不曾对这段日子对她的疏忽甚至冷待有一点歉意的表示。苏颜也就只字未提，保持着一贯的缄默。毕竟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他能够想到在情人节这天约自己共进晚餐，便是一份情意，她又何必抛根究底，像个把男友视为私有财产的庸俗女子般兴师问罪。
　　大街上人头攒动，到处是手捧玫瑰的年轻情侣一脸甜蜜地相携而行，点染得整个世界爱意流动。罗立川看看擦肩而过的情侣手中的玫瑰，转头笑望着苏颜说，本来也想送你礼物的，一来没时间选购，二来我一向认为心意和物质完全不存在对等关系，心里有你一朵野花也价值千金，心里没你就是空运送上大捧玫瑰也一文不值。再说了，你苏颜兰心慧质，是何等清高之人，又岂能人云亦云，随他这个大流？你说是不是？
　　苏颜不禁莞尔。好一个诡辩家！先拿好话把我的嘴封上是不是？没有诚意送礼物也就罢了，偏还要找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借口用来搪塞。你说我清高？实话告诉你，别说玫瑰花，你就是送我钻戒我也照收不误！
　　罗立川做仰天长叹状。以前还真没看出你如此利欲熏心，唉，好命苦啊，怎么碰来碰去都是这等拜金女孩，一见金龟婿就眉花眼笑，见了穷小子恨不能置之于死地！好好好，穷小子送不起玫瑰钻戒，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不知你肯不肯赏光？
　　苏颜又气又笑，正说间，迎面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走上来，把手里的一束玫瑰递到他们面前，叔叔，你给阿姨买束玫瑰吧！
　　罗立川说，阿姨不要玫瑰，阿姨只想吃大餐。
　　苏颜和旁边经过的两个女孩都被他的话逗笑了，小女孩却不笑，仍然执拗地擎着手里的玫瑰递过来，吃大餐买一束玫瑰更有气氛的！罗立川笑了，饶有兴味地望着面前的小女孩，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做生意，谁教你的？
　　小女孩低下眼睫毛。没有人教，我和弟弟每年都是这时候批些玫瑰卖钱，要是卖的好的话，开学后的学杂费就差不多够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凄苦意味，不用问，这必然是个家境贫寒的孩子。小小年龄，却已深尝生存的艰辛不易。罗立川望着女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掏出钱包买下了她手中的一束已经不很新鲜的玫瑰。小女孩满怀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叔叔，转身离去。
　　一转头，接触到苏颜含有笑意的眼睛，罗立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有意用一种很戏剧化的动作把那束玫瑰郑重地递到苏颜面前。苏颜温柔地注视着他。谢谢。她接过花束，那些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她却像捧着昂贵鲜花般认真地欣赏着它们，低头嗅了嗅，好香！
　　你知道吗？罗立川专注地望着她。你并不是很漂亮，但你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吸引人的东西。他做出一种努力思索的神态。我一时找不到语言来形容，也许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意与宽容吧。你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其实还是有着纯净的一面的，它并不总是充斥着人心的险恶和世道的卑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感到自己的心变得很安静，很舒松，可以像脱掉沉重盔甲一样把所有的压力放下来，总之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就像春天的午后躺在草坪上一边看书，一边闻着青草发芽的香气，然后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是吗？真是这样吗？苏颜笑问，觉得他又在搞他那一套似实还虚的把戏，说不定下面紧跟着的就是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调侃呢！
　　罗立川没有回答，就那样安静地、沉思地甚而有些严肃地望着她，仿佛她具有一种可供研究而有待揭晓的特殊性质。是的，确实是这样的。他肯定地回答。然后，他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苏颜，我爱你！
　　苏颜的心剧跳起来，有一种微微晕眩的感觉。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直接大胆地向她示爱。只有在这一刻，他是真情流露而诚意可感的。可是一转身，他留给她的，会不会仍然是一颗陌生而疏离的灵魂？就像明明是在与一个无比亲近的人谈话，突然间那个熟悉的面具脱落了，却发现，隐藏在后面的原来是一张陌不相识的面孔。那种冷到心里的骇异与落寞之感。苏颜矛盾地垂下眼睑，避开罗立川灼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
　　怎么，你不相信吗，你在怀疑我的诚意？罗立川低下头，急切地搜寻她的眸子。
　　不是的。苏颜摇头，躲避着他的眼睛，她不想伤害他的感情。
　　他瞪视着她不说话。突然，他对她大声说，你是了解我的，我罗立川不屑也从来没有轻易对一个女孩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因为我认为爱是一种只能够用行动来表达的感情。可是刚才我对你说了我爱你，现在我还可以向全世界宣布我爱你。总有一天，我要用行动来真正证明我-爱-你！
　　说完，不等苏颜有所反应，罗立川转过身去，对着满街川流不息的人潮纵声高喊，苏颜，我爱你！苏颜，我爱你！
　　苏颜一惊抬头，看到周围很多人停下脚来注视着他们。她窘迫地对罗立川喊，不要再喊了，大家都在看我们呢！罗立川一边继续喊一边回头对她说，他们看有什么用，你又不相信！
　　我相信！苏颜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罗立川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说我相信我相信我真的相信！苏颜大声喊，感到泪水冲进眼眶。罗立川一步步地走过来，猛地将她拥入怀中。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沉浸在一个天地一新的境界里，完全忘却了周围的目光，甚至忘却了自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