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20、惊险事故

　　重获自由之身的于也凡头一件事就是给简丹打电话。他想像着简丹听到这个消息后惊喜难言的语调，拨电话键的手指竟然都微微颤抖起来。
　　喂？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于也凡呼吸急促起来，他感到心跳猛烈得似乎都要冲破胸膛。
　　小丹，是我，你猜我刚才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不知道。
　　你猜猜看嘛！他不肯罢休。
　　猜不着。
　　简丹的声音懒懒的，意兴阑珊的感觉。于也凡感到有些扫兴和泄气，但他还是努力用一种很愉快的音调宣布，我刚刚和孙丽敏办理了离—婚—手—续，没想到吧？
　　哦，是吗。她茫然地应了一声。
　　就好像一个出差在外的男人提前回到家里，带着买来的礼物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进去，想给妻儿老小一个意外的惊喜，结果却发现家里空无人在一样，于也凡有一种希望成空的失落，觉得满肚子的高兴劲儿顿时一泄而尽。
　　怎么了小丹？他不甘地问，你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啊，再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那么伤筋动骨的折腾了一场，他改写了他的历史和人生，最终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根据这句话的逻辑，下面应该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和我没有关系。”于也凡真正体验到什么是从头凉到脚的感觉了。
　　小丹，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一定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如果现在电话里不方便，咱们晚上找个时间见见面好吗？于也凡焦灼地对着话筒喊。
　　哦，不了，晚上我还有事。我正在工作，咱们先说到这吧，以后再联系，再见！
　　先别挂，小丹你听我说……他还在说，而电话已经戛然而止。于也凡失神地望着话筒，有一种骤然失重之感，身心虚飘无力。不对，一定是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简丹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冷漠过，现在的她，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后悔了，退缩了，还是已经幡然醒悟而蔑视甚至唾弃了这段本不应该发生的感情？一时间，千百种疑虑和猜想不断地从脑海里纷涌而出，如同惊马乱驰。马蹄纷纷，击打在他脆弱的心房上，每一下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接下来的几天里，于也凡不断地给简丹打电话。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了，简丹回绝了他约见的恳求，总是言不由衷地敷衍几句就借口有事匆匆挂断电话。后来他追问得紧了，她就明确表示要彻底结束关系。再后来，她甚至不肯再接他的电话了。于也凡就发狠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拨打，直到她关闭手机。他绝望地听到电话里甜美的人工提示音一遍遍地重复说，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在孤注一掷的疯狂状态中，他输入了这样一条信息并且把它发送了出去：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南湖边上等你，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跳下去，说到做到！
　　其实，即便是处于这种不能自己的狂乱状态中，于也凡也很清楚，如果简丹到时不至，自己也是绝无勇气纵身跃入水中的。不过他很了解简丹，知道她不是那种置他人安危于不顾的女孩，即便她明知他没有将赌咒付诸实施的勇气。
　　简丹的短信发回来了，只有两个字，我去！于也凡笑了，他知道他赢了。
　　第二天九点多钟于也凡来到南湖公园。南湖本是个人工湖，面积很大，周围绿树葱茏，风景宜人，后来就以此为中心建成了公园，成为一处供市民娱乐休闲的场所。春夏秋三季每到双休日，这里都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此时虽然已经过了二月，但春寒料峭，岸边仍积有薄冰和残雪，再加上又是上午，所以整个公园几乎看不到游客，触目一片萧瑟景象。
　　天气不大好，有些阴晴不定的样子。太阳出来了，是炉膛刚被初升火焰映红的新鲜的颜色。明明看着已经渐具火候，一片云翳遮来，就又功亏一篑地火熄灰冷了。也许正因为曾经抱有希望，那片冷下去的灰白色格外让人意兴寥落。于也凡沿着湖边来来回回地踱着冻僵的步子，觉得全身都冷透了。但一想起即将见到的简丹，心窝里就感到暖了一下。他给自己下了一条死命令，今天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说服简丹回心转意，不管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就像一只少见的白色小兽，最初当它出现在他面前时，在他的心里激起的只不过是男人本能的猎奇和占有欲。可是在捕捉的过程中，他跌倒受了伤，枪不慎走火打死了他的猎狗。这些付出或者说是损失愈发凸现了猎物的价值，使它变得无比珍贵。现在他除了义无返顾地追索下去已无别的选择。
　　于也凡眼前忽地一亮，看到简丹出现在公园门口。他的呼吸立即急促起来。她穿着一袭深咖啡色的长风衣，系着腰带，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上。于也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简丹，觉得她看起来消瘦清减了许多，脸上逗人喜爱的“婴儿肥”不见了，显得稚气尽脱，甚至有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味道。远远的简丹也看到了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垂下头径自朝这里走来。
　　于也凡静静地看着简丹一步步走近。一直走到对面，简丹才抬起头来。小丹，你好。于也凡先开了口。你好，简丹点头回应。两人同时感到彼此关系生分了许多。打过招呼后一时找不到话说，于也凡建议说，先走一走？简丹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沿着湖边的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周围静无声息，偶尔有鸟叫声响起，叫了两三声，怕冷似的停住了。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于也凡望着小径下的黄色枯草说。
　　什么？简丹好像正沉浸在某种思绪中，她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
　　于也凡一转身拦在简丹面前，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这些日子对我这么冷淡？是你后悔了，还是已经另有所爱，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简丹避开他的视线。不是，都不是。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谁给你压力了？小丹，你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面对。
　　不是。简丹摇头，和别人没有关系，是我不想再继续这种关系了。
　　你不想再继续我们的关系了。于也凡重复说，不可置信地看着简丹。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一起挺了过来，现在我已经离婚了，我是自由身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你却要和我结束这段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坷、好不容易才维系下来的感情，我真想不通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再问了好吗？简丹哀恳地看着他。你可以说我三心二意或者水性杨花，说什么都行，只要你能觉得解气，就是骂我我也不会怪你的。但我们真的不能再继续这种关系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把这件事谈清楚，以后请你再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你再打来我也不会接的，更不可能再出来和你见面。你好好保重自己吧，再见。
　　简丹匆匆说完这些话，转身要离开。于也凡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小丹你不能这样走！你不觉得你对我太无情了吗，你不爱我了是不是，你嫌我老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我？你一直都在演戏是不是？
　　简丹摇头，猛烈地摇头，却什么话也不说，她用力抽走她的衣袖。他又试图去拉她的手，可是她冷得像冰的手也从他伸手挽留的指间滑脱了。他还是不甘心，追上前挡在简丹的身前一边倒退一边急急地说，小丹，以前都是我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我们可以合法地在一起了。只要你愿意，我们马上就可以结婚。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我发誓！小丹，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简丹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她哀戚地看着他，但态度依然是坚决和不可动摇的。不可能了，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请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
　　他看到她的泪水滴落下来，不禁一楞。简丹抬起手拭去泪水，快步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于也凡呆呆地望着她疾步而去的背影，心里是一片灰天灰地的绝望。他知道她向来心口如一，从来没有搞过那些欲擒故纵、口是心非的把戏。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都已经失去她了，无可挽回的失去。于也凡感到内心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在迅速扩大，像迅猛而来的海潮般昏天黑地地淹没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小丹我爱你！”然后折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湖中。
　　岸边的冰层较厚，刚踩上去别无异状，可是再往前走，冰层就发出了危险的咯吱声。简丹一回头立刻惊叫起来，她转身飞跑而回，站在岸边拼命地喊“你回来！”但于也凡充耳不闻地继续向前走去。“叭”的一声，他的一只脚踩碎了脚下的冰层，右腿一下子陷了下去。他猛力一拔，把右腿拔了出来，脚下的冰层却断裂了，他的下半身都没入了冰水中。
　　简丹失声尖叫，心里一急，就什么都不顾地冲进冰湖中。女孩身体轻，她一直跑到于也凡的身旁，冰层都没有破裂。简丹向于也凡伸出手，要拉他上来。于也凡冲她大喊，这里危险，你快回去，不要管我！说完，又掉头向湖水深处走去，几步下去，湖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间。简丹想也没想就跳入冰水中，追上前去想拉住于也凡。她个子比于也凡矮，加上不知深浅，一跳下去便摔倒没入水中。简丹呛了一口水，肺叶被呛得生疼，眼前一片黑暗，顿时拼命在水里扑腾起来。于也凡回头一看，回身扑入水中，几下游回来，一把托起简丹。简丹连惊带呛，虽然已被托出水面，仍然难以自控地拼命尖叫挣扎。于也凡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大声喊“小丹是我！好了好了，没有事了，你放心，我就在你身旁！”简丹渐渐平静下来，脚踩到了实处，这时才发现湖水不过及肩。她抬起头像不认识似的怔怔望着于也凡，久久地望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于也凡脸色发紫地用力摇撼着她“小丹你怎么了？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到底怎么了？”简丹还是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她的面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抬起手臂将拳头雨点般砸向于也凡，“你吓死我了，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那么傻啊！”她痛哭着扑入于也凡的怀中。于也凡抱紧她，两行男儿之泪也不禁潸然而下。在冰水中，他们瑟瑟发抖地搂抱在一起。紧得不能再紧。时光仿佛刹时间倒转了几万年，回到了四野洪荒的冰河纪时代，而他们是天地之初的第一对男女。酷寒袭人，危机环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傍、安全温暖的来源、和活下去的一切目的和意义所在。就在这一刹那，他们真正懂得了什么是一对平凡饮食男女的生死相许。
　　于也凡捧起简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说，小丹，不管是什么问题，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去克服，去战胜它们，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呼出的气息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花，眼睛却黑焚焚地像两块正在烧灼着的炭，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简丹觉得自己的面孔简直都要被烤化了一样。好似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热力，简丹闭上了眼睛，一串眼泪就熟透了的果实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