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17、你的背后是什么

　　酒吧会面之后，简丹和于也凡的感情产生了质的变化。以前他们只是相互爱悦的情侣，而现在，共同的遭遇和磨难已经使他们结为一对患难与共的战友，一个风雨同舟的共同体。外部的环境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只有他们彼此怜惜，相互疗伤。他们真的是谁也离不开谁了，一种亲人般休戚与共的感情让他们的心紧紧相连，这种力量足以抗拒任何潜在的威胁。
　　即便缺乏确凿的证据，简丹的父母凭感觉也能够觉察出女儿仍然在和那个居心叵测的不良男人藕断丝连。为了防微杜渐，彻底杜绝隐患，他们发动了一切能够被发动的社会关系，广泛撒网，意在为简丹“速配”一个年貌相当、条件优越的男朋友，以作釜底抽薪之计。在他们看来，自然还是同龄人有共同语言，有了这个前提，时间一长，不愁产生不了感情。到那时，他们年少无知的女儿才会幡然醒悟，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犯下过一个多么愚不可及的错误，从而自觉与不光彩的过去一刀两断。
　　指导思想一经确立并付诸行动，反馈的信息开始接踵而至。可怜的简丹，她拗不过父母，只好勉为其难地和经过筛选的候选人逐一约会见面。平心而论，这些年轻男孩条件都还不错，见了简丹，也大都表示有诚意进行进一步的接触和了解。但简丹就是对他们产生不了热情，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偏要由一些不甘寂寞的“热心人”从中牵线搭桥地拉拢到一起来，不咸不淡地说些无趣甚至无聊的话，简直是受罪！更何况，在约会的对象中，不乏是听说过她的经历的，多少是带有几分好奇心来看被雪夜捉奸近乎裸身跳楼出逃的女孩的。如此数次，简丹对这种介绍对象的方式反感到了极点，但她不忍心再让父母感到伤心失望，既然不能不去，她就索性采取消极抵抗的策略。去倒是去，但到场纯粹是应付差使的态度，不是一言不发，就是和苏颜事先商量好，见面五分钟后打电话过来，佯称有事而溜之大吉。
　　简丹心里一向存不住事，下次和于也凡会面时便不免向他倾诉一番。于也凡听完后心情总是很不好。他会像个故意和大人赌气的孩子一样反复追问简丹，她到底见了几个男人，又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话，难道他们里面真的没有一个人让她为之动心？简丹生气不理他，他就逼着她问，他们比我年轻是不是，也比我帅对不对，然后就一仰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说话，神情嗒然若丧。这时候简丹就有点在心里可怜他，倒反过来解劝他。于也凡却越发醋意横生起来，有意说些挖苦的话，说什么既然追求者众，你还不另觅高枝，守着一个半老头干什么云云，含讥带讽，有一次甚至把简丹给气哭了！这时于也凡才慌了手脚，不住声地道歉，为她拿热毛巾擦眼泪，搂住简丹的腰，把头抵在她的小腹上忏悔。简丹抚着他的头发，觉得已经有些稀薄之感。她的心里油然生出怜悯，想他这是在嫉妒，但根源是因为自卑，觉得自己在竞争中已经身处劣势。这样一想，简丹立刻原谅了他所有不近情理的言行。她也紧紧抱住他，把下巴压在他的头发上。在那一刻，简丹体会到了一种更为丰富和复杂的情感，这是她在书本上看到过但始终缺乏切身体验的理论_女人真的既可以是情人、妻子，同时又有能力化身为包容和无私付出的母亲的，只要她真的对她的男人心怀爱意的话。
　　简丹的生日快要到了，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过生日。于也凡非常重视，早早就商议着要在外面请她吃一顿西餐表示祝贺。这样做他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顾忌的，但转念一想，难得高兴一次，只要小心一点，她孙丽敏未必就是千手千眼、法力无边的观世音菩萨不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再说，自己的恋人过生日，不说送什么贵重的礼物，如果连带她出去吃顿饭也畏首缩尾的，这样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呢，自己还算个男人吗？这样一想，于也凡为自己找到了行所当行的理由。
　　简丹的生日恰好在平安夜那天。近年来西风东渐，中国人越来越崇尚、也越来越热衷于过外国人的节日，什么情人节、圣诞节，母亲节等等，引为时髦，乐此不疲。于也凡不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自然没有兴趣追逐时尚潮流，更对当今都市青少年对这些“洋节”的崇尚程度缺乏认识，所以待他前一天打电话到西餐厅订座时，得到的是座位早已订满的答复。他又换了一家，答复仍是一样。他这才知道平安夜各大餐厅、酒吧及所有娱乐场所均人满为患，一座难求，这时订座分明已经晚了。于也凡不甘心，忽然想起以前和同事聚餐去过的“外滩风尚”，试着把电话打过去。那里设有仅供两人就餐的小包厢，门一关便自成一体。有趣不说，更重要的是安全。于也凡把电话打到那里，那个接线的服务生感觉懒洋洋的，问有没有小包厢，那边刷拉拉一阵翻纸页的声音，然后答复说还有一个。于也凡心里一阵高兴，连忙订下来，留下自己的姓名。对方要求留下电话，于也凡用的是家里的固定电话，不假思索就留下座机号。说完感觉不妥，又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声明如果有什么事打手机联系。
　　第二天快下班时于也凡给孙丽敏打电话，告诉她单位同事聚餐，不回家吃饭了。他故意笑了两声，说科里新来的大学生赶时髦，非要和我们这些老家伙搞个平安夜联谊，大家都同意了，我也跟着开开洋荤！孙丽敏听了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于也凡不觉心里发虚，以为她又要盘问他，幸好孙丽敏并没有刁难他，只淡淡说了句吃完早点回家就挂了电话。于也凡放下话筒，心头一阵轻松，想到今天的计划即将圆满实现，他忍不住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于也凡提前下班，跑到路边的礼品店为简丹选购生日礼物。于也凡精挑细选，为简丹选了一个很精致特别的小摆设。两只小猪，一个穿着背带裤，一个穿着花裙子，相依相亲的样子，并肩坐在一弯月牙上。那月牙是用感光材料做成的，只要被任何光源照射十五分钟，晚上关了灯就会通体透亮，十分有趣。于也凡很了解简丹，她是那种对物质没有太多感觉的女孩。你送她一条白金项链，她不一定喜欢，但如果是个别致有趣的小玩意，你不给她她也会跑上来开心地从你手里抢夺。于也凡想像着简丹晚上关灯后忽然看到月牙发出光来的惊喜表情，迫不及待地想早点把礼物送给她。
　　在约定地点等到简丹后，两人来到外面装饰着小鹿雪橇的西餐厅。推门而入，便有服务小姐迎上前来。于也凡报出包厢号，小姐歉然说，对不起先生，您说的包厢已经有客人就座了！于也凡说我昨天明明打电话订下了，你们怎么不讲信用。服务小姐问了名字，请他们先在大厅坐下，然后去前台查询。片刻，一位小姐过来道歉说，对不起先生，昨天是我们工作人员工作失误，误把已经订出去的包厢又包给您了。刚才我们发现了这个失误，想向您解释一下，已经把电话打到您家里去了，怎么您不知道吗？
　　打到我家里去了？于也凡拂然变色，我昨天已经交代过如果有什么事就直接打我的手机，谁让你们打到我家里去了？
　　是这样的，我们先打您的手机，但提示音说机主已关机，恐怕耽误您就餐，没有办法只好按您留下的另外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了。
　　关机？胡说八道，我哪里关机了，不信你看……于也凡气冲冲地掏出手机，他楞住了，手机屏上没有任何显示，肯定是没电了，自动关机。
　　这样好吗？服务小姐躬身陪笑说，为了弥补我们的工作失误，我们为您在大厅里找个座位好吗，另外，我再请示一下经理，看能否给您的就餐费用打一些折扣。
　　于也凡根本没有听清楚她在讲些什么，他的脑子被这样一个问题所占据：电话既然打到家里，那一定是孙丽敏接的。她会不会怀疑什么？自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到头来却让这些混蛋的服务人员给搞得欲盖弥彰，彻底破坏了就餐的美好心情。于也凡怒气上冲，忍不住开始发作。
　　你们是怎么搞的嘛，我明明提前订好了包厢，人都来了，又说什么搞错了……
　　他的声音很大，身着西装套裙的大堂经理闻声疾步而来，问明缘由后再三致歉，当场承诺餐费可给予七折优惠，希望客人谅解，留下就餐。
　　一位气质不俗的女士态度谦恭地一再致歉，于也凡当然不好意思再发脾气，更不好意思抽身便走，显得气度狭小。况且简丹性情随和，不喜欢看到别人为难，她也在旁边劝说于也凡就留下来在大厅就座好了。
　　于也凡思想斗争得很激烈。拔脚就走显得不近情理，况且这时候换到任何一家餐厅，恐怕都应该是座无虚席了。但留下来呢，又怕万一孙丽敏有所怀疑，顺藤摸瓜地找到这里来。他迟疑半晌，后来想来也来了，战战兢兢地溜走，太猥琐了。再说已经打过招呼说和同事聚餐，电话打到家里也说得通，怕什么！
　　他们被安排到一个罗马雕塑风格的柱子后面的沙发座上，旁边是葱茏的大片观叶植物，虽不如包厢隐蔽，却也自成一个小小天地。服务小姐忙前忙后地殷勤服侍，那位大堂经理得知是为简丹过生日，还特意免费赠送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生日蛋糕。于也凡忧怒渐消，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开始享受这个一波三折之后终成正果的平安之夜。
　　于也凡点了七成熟的牛排、奶油松茸汤、黑胡椒炒意粉，还特意点了一瓶红葡萄酒。点的食物很快就送了上来，盛放在洁□□致的餐具上，锃亮的刀叉放置在带有香味的餐巾上。一切都是美好的，烛光幽幽，美酒飘香，优雅的轻音乐潺潺山溪般流淌在明亮的店堂里。这一切即便只是观赏，也是一道感官上的盛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叫做“层次”的东西，因而在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感。刚才的不快很快被遗忘了，两个人都觉得心情轻松而美好。
　　于也凡用刀叉切下一块鲜嫩的牛肉放到简丹的盘子里。好吃吗？
　　简丹微笑点头，味道很好，环境也特别舒服。她眼睛闪亮地环顾着组成这个可爱的小世界的一切。
　　是吗？于也凡很欣慰，他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有什么比让自己的情人感到开心更令男人倍感成就的事情呢？你喜欢我们下次还来这里，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简丹的眼睛闪亮了一下，像小孩子得到买心爱礼物的承诺。但这光亮闪了一下就灭了，好像一簇烟花消隐在了苍茫夜空。于也凡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在说空话，空许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他们不但不能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就连这次已经是难得的片刻欢娱，它很可能就是唯一的一次。他歉疚地望着简丹，不知如何安抚她的失落。
　　简丹觉察到了。其实，他为她做到这一切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能再让他感到自责和歉疚。于是她努力做出一副开心顽皮的样子说，那好啊，我可是很能吃的，非把你吃得你倾家荡产不可！于也凡不由在心里感叹，这是一个多么聪慧和善体人意的女孩啊！他就很配合地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么厉害，那我可请不起。简丹笑起来，把一小块切下来的牛排用叉子送到于也凡的嘴边。于也凡不好意思地左右看看，微笑摇头表示好意心领。简丹耍起小孩子脾气，锲而不舍地擎着手里的叉子送上去，于也凡终于妥协了，像一只贪馋的小狗一样一口咬住叉子上的牛肉。
　　突然，于也凡脸色大变，眼睛发直地瞪视着前方。简丹吓了一跳，以为是叉子弄伤了他的口腔。她慌忙收回手里的叉子，于也凡嘴里那块还没有来得及咀嚼的牛肉啪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他却根本没有察觉的样子，仍然瞪大眼睛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惊恐的。于也凡的眼神和表情简直是恐怖片的翻版，简丹悚然觉得一个着地无声的幽灵此刻正悬浮在自己的身后，一种毛毛的感觉顿时爬满了全身。
　　循着于也凡的视线，简丹转过头去看自己的背后。那里不是幽灵，而是似乎和幽灵具有同样无所不知和无所不至的灵异能力的孙丽敏。她赫然站立在那里，正从容不迫地注视着面前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孙丽敏身着一件质料讲究的大衣，头发是精心梳就的，脸上的妆化得也是恰到好处。她根本不像一个愤恨丈夫不忠的怨妇或者妒妇，反倒好似稳操胜券、自信果敢的职场女强人。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表情，迈动着脚上的高跟鞋走到桌前。
　　牛排大餐、生日蛋糕、还有烛光和葡萄酒助兴，好一个浪漫的夜晚啊！她注视着桌上，嘘了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说。
　　于也凡脸色开始发白，你居然在跟踪我？
　　跟踪？孙丽敏反问，冷笑一声。我没有那么下作，怪就只怪你太笨，连个谎都撒不圆。你也不想想看，你和你的同事都是多大的人了，居然也会跟着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后面赶时髦过什么圣诞节，不觉得可笑吗？就算年底聚餐，不去吃川菜、湘菜、粤菜或者火锅什么的，一大帮人跑来吃中规中矩的西餐，不是太奇怪了吗？其实你去哪里吃饭我本来也没有兴趣过问，只怪你运气太差，订餐都订不好，还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让他们打电话来，又正好被我接到。哦，别误会，我来这里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推测，看看自己的老公是不是又在藕断丝连地和别的女人共进晚餐。
　　孙丽敏以静制动，说话的音量不大，语速也正好，不疾不徐地一一道来。但西餐厅的就餐环境非嘈杂喧嚷的中餐厅可比，周围的几桌客人仍不免对这边的动静有所察觉。因为事态显然还没有发展到可以无所顾忌地转身直视的程度，他们装做漫不经心地样子不时投来窥伺的目光。
　　于也凡和简丹面面相觑，窘迫到了极点。于也凡脸色铁青地站起来，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难堪和羞怒，伸出手揽住孙丽敏的肩膀，在她的耳边低声说，这里是公众场所，有什么事回家去解决行吗？
　　孙丽敏冷笑，现在怕了？她把他的手拨拉开，把打击目标转移到不知所措的简丹身上。简小姐，我首先祝你生日快乐，然后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什么叫脸面，什么又叫无耻？你一个女孩子家年纪轻轻的，长得也不难看，又不是没有男人要，怎么就非要死心塌地地纠缠一个有妇之夫，我可是真想不明白，希望你能解答我这个疑问。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这一来周围的目光就像开了禁一样顺理成章地纷纷投射过来。于也凡脸涨红了，他一把抓住孙丽敏的胳膊，把她狠狠地拽向自己，在她的耳边咬着牙低吼，够了，你不要欺人太……
　　最后的那个甚字还没有出口，孙丽敏霍地抓起桌子上的酒杯，把满满的一杯红葡萄酒泼在了于也凡的脸上。
　　举座大哗。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很多人开始站起来看热闹，大堂经理带着几个服务生神色紧张地赶过来。于也凡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不可置信似的呆呆望着孙丽敏，任凭脸上的酒液流淌而下，将白色的衬衣浸渍成一片红色……
　　简丹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像被骤然关进烤箱里一样，全身每寸皮肤、每个毛孔都在发热冒烟，眼看就要着起来了。她再也不能承受这个不堪的局面，站起来推开围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她头脑昏乱，忘了坐车的事，甚至连外衣都想不起穿上，就这样抱着它一直不停地向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直到筋疲力尽，简丹才想起拦住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正是一年最冷的天气，简丹全身都凉透了，一直凉到了心里。坐进开有空调的车厢，一股暖意顿时融融而来。简丹心里百感交集，她抱着双臂蜷缩在座位上，把脸埋在自己的外衣里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