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18、阖家大乱

　　这是一个彻夜无眠的夜晚。简丹身心疲惫，双眼酸涩不堪，但只要一闭上眼睛，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一幕就会再现，于是她又看到了孙丽敏那张含有讥讽微笑的脸向自己逼近而来，充满了轻蔑和挑衅。简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设想她仓促离开后的情景。她会拿他怎么办呢，是不是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直到把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脸面彻底践踏在自己脚下方才罢休？而他又将如何收拾残局，是默不作声地忍辱蒙羞，还是怒发冲冠，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奋起一搏？该不会把事情闹大了吧？简丹心绪纠结，在种种不安的设想中辗转反侧，身体已经疲惫不堪，神经却紧绷如弓，彻夜痛苦地兴奋着。
　　直到晨曦已将窗帘的边缘漂白，简丹才筋疲力竭地沉沉睡去。但刚打了个盹就被闹钟惊醒。黎明是那样的黑暗和寒冷，几乎一夜未眠的简丹困乏得简直睁不开眼睛，觉得身心倦怠得如同一株没有任何活力的脱水蔬菜。一想到起床后必须面对的那些沉重累人的问题，简丹心力交瘁，甚至甘愿倒下从此一睡不醒。
　　整整一天简丹心神恍惚。虽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却有一种危险在分分秒秒迫近的预感。她面目憔悴，精神不振，由于一夜未眠和精神紧张感到头重脚轻。她去打扫客房时，竟然忘记了敲门就旋开门柄推门而入，结果惊动了一对还裸睡在被窝中的夫妇。尽管简丹一再道歉，那个刻薄的中年女人依然怒气冲冲地投诉到客房部主管那里。主管是一个对同性、特别是年轻同性一向面若寒冰的中年离婚女人，全身的线条和大脑掌管同情心的沟回都像是用直尺打出来的，坚不可摧，毫无转圜余地。简丹去向她报到的第一天就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无声的道德谴责，此刻她终于顺理成章地为这份谴责找到了发泄的管道。
　　去打扫客房之前，一要先敲门，第二分别用中英文说明来意，房内无人或者得到客人的允许后方可入内，这个最基本的规定你不知道吗？主管目光凛冽，咄咄逼人地质问。
　　简丹无言以对。这个规定是宾馆从业人员的应知应会，或者说必知必会，是反复强调三令五申的，她没有理由说不知道，或者忘记了。而一夜未眠的困倦和始终盘踞在心头的不安的预感，更不可能用来作为辩护的理由。
　　对不起。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主管一脸严霜，丝毫不为所动。鉴于你的卤莽已经为宾馆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我决定扣发你当月的考核奖。好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简丹的身体里蓦地翻涌起一阵激愤的浪潮，一瞬间危险地裹挟着她，使她几乎要愤而抗议这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态度。但她还是及时克制住了自己，为自己保持了一种尊严的沉默，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26
　　这一天漫长似乎无尽无休，简丹的精神和体力如同强弩之末，已经到了再也难以为继的地步。终于盼到下班，简丹疲惫地走回家去。她连钥匙都懒得拿出来，敲响家门，打算进门先回自己的房间睡一觉再说。
　　门一开简丹楞住了。来开门的妈妈双眼红肿，一看就是刚刚哭过的样子。一见她叫了声小丹，那声音竟也是哽咽着的。简丹诧异地问，妈，你怎么了？妈妈摇摇头，几滴泪水就滴落下来。简丹走进去，发现哥哥姐姐也都来了，他们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简丹突然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收紧，紧得她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说呀！
　　小丹，你不争气啊！妈妈突然在身后放声大哭起来。简丹一惊回身，看到妈妈捂住脸，瘦弱的双肩在痛哭声中剧烈地颤抖着。简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哭声绞碎了。她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姐姐，一把抓住她的手。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姐姐定定地注视着她，长叹了一口气，把脸转向别处。简丹又把哀恳的目光转向哥哥，哥……
　　哥哥勾着头大口地抽烟，一层浓重的烟雾笼罩着他。半晌，他把烟头狠狠一掐，终于说话了。小丹，你怎么还跟那个姓于的不清不楚？上次丢人不说，为他差点连命都丢了，我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这不，上午他老婆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爸爸妈妈，说什么既然能养出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自己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反正骂得难听极了！小丹呀小丹，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不知道自爱呢？一个女孩家成天让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连我们也跟着……爸妈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没有享我们什么福，还要让人找上门来骂，我们做儿女的于心何忍啊？爸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都没有出来，妈急得不行，这才把我们都叫来。
　　哥哥一向是最疼爱她的，小时候简丹几乎是在哥哥的背上长大的，无论去哪里，哥哥都会带上这个像个小尾巴的妹妹。可是现在，他说出了“你怎么就不知道自爱呢”这么重的话，简丹楞了半天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她一下子哭出声来。
　　“吱呀”一声，紧闭的卧室门打开，爸爸走了出来。简丹抬起泪眼，仅仅一天之间，爸爸仿佛老了许多，连平常挺直的脊背都佝偻下来。他一步步走出来，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目光炯炯地盯视着埋头抽泣的简丹。房间里立刻静下来，简丹的抽泣声变成这异样的寂静中唯一的声音。
　　丫头，你现在好好想想，还要不要你爸爸妈妈和这个家了？要是不要，今天就当着你哥哥姐姐的面，咱们现在就脱离关系，只当我们没有生养你这个女儿！
　　仿佛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行走，却被转瞬降下的暴雨打得浑身透湿，简丹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爸爸，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从小到大，她虽然称不上学业出众、超群拔萃，但在父母眼中，她永远是乖巧柔顺、倍感贴心的小女儿，爱如珍宝。爸爸平时不总是开玩笑逗她说，真舍不得把丫头嫁出去，要是能一直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该有多好啊！言犹在耳，可是爸爸现在不想要她了，居然说出了“脱离关系”这么一个严重的字眼。大家都惊呆了，哥哥姐姐一起喊起来，爸，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爸爸手一挥，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看得出来，刚才说出的一番话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为了平息激烈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丹，你看看你妈，再看看我！你爸你妈是没什么本事，无权无势，平平凡凡的老百姓。你爸爸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就只求个活得堂堂正正，心安理得，自个儿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从没让别人戳着脊梁骨说个“不”字！我是真没想到啊，怎么老了老了，不指望享什么福，只求过个太平清静日子，怎么反倒闹出这么个事来。自打你出了这档子事儿你知道我和你妈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们是饭吃不下，觉睡不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连买菜我们都坐几站路到别处买去，生怕遇到熟人啊，觉得抬不起头来。你妈都做了病了，一出门就觉得外面有人嘁嘁嚓嚓地说我们笑话我们。就这么躲来躲去的也到底没躲过，今天干脆让人找上门来骂，你说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说到痛处恨处，爸爸抬起手来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抽击起来，哥哥姐姐抢上前去按住他的胳膊。爸爸剧烈地咳嗽起来了，咳得脸色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简丹透过泪眼望着他，发现爸爸显得是那么老了，老得简直触目惊心。她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仿佛多年已倏忽而过，而到了那个时候，再回过头来回想眼前的这幕情景，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呢？也许，到了那个时候，眼前这对此刻正为她痛苦和伤心落泪的老人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种感觉是如此真切，简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跪倒在了自己的双亲面前，泪如雨下地失声痛哭。爸爸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她不知喊了多少个我错了，她妈妈喊了声小丹，伏下身一把搂住她，母女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相拥而泣。姐姐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爸爸长叹一声，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哥哥的眼圈也红了，为了掩饰，他又点起了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埋头深吸，任凭浓浓的烟雾将自己包围和笼盖起来。整个房间里别无声响，只有一阵阵伤心痛苦的哭声在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