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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居之夜 ...

  •   苏颜下班走出寰亚宾馆,看到罗立川跨坐在摩托车上等自己。他戴着一副墨镜,嘴上叼着烟,时不时撮唇而吹,将一个个烟圈吐向悠然云天。那些烟圈由小至大,呈十分奇特的造型在空中排列着,一阵风来,又化为乌有。罗立川仰首向天,一副潇洒不羁的样子。有这样的人物当街而立,苏颜注意到,来来往往的女孩或凝目而视,或回首顾盼,慷慨地向罗立川赠送了不少“回头率”。而他也来者不拒,眉飞色舞地照单全收,十分得意。苏颜走过去调侃他,行情不错啊!罗立川当仁不让,那是!紧接着又问,吃醋了?
      你怎么知道?苏颜扬起眉毛,做出一副惊诧的表情。我中午刚刚吃了一大碗酸汤面,那个酸啊,现在想起来我还直发冷!
      罗立川盯着她看,若有所思地点头。老大,真服了你了,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有话在那儿等着。上车!
      去哪里?
      钱队过生日,约咱们过去热闹热闹。
      苏颜在后座上刚刚坐稳,罗立川猛踩油门,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苏颜一惊之下,本能地抱住了罗立川的腰。他在前边不怀好意地笑,怎么样,还嘴硬不嘴硬了,这叫自动地投怀送抱!
      那次家宴之后,苏颜和罗立川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但又不完全是这样。的确,他热情勃发地吻了她,而她也情不自禁地回吻了他。但从那个晚上之后,他们却再未有过任何肢体的接触,彼此秋毫无犯的样子,有时见了面反倒略显拘谨,她的泰然自若和他的洒脱不羁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仿佛惟有说一些耍贫斗嘴和针锋相对的话才能够掩饰这种不自在似的。有时候两个人甚至怀疑,那个吻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呢,还是仅仅只是一个美妙的、惟恐受到惊扰的恬梦呢?
      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开始进入到彼此的生活中。罗立川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苏颜的面前,有时候约她共进晚餐,有时候又带着她一车在骑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还有的时候,他带她到他最好的朋友—钱队的单身宿舍作客。钱队的宿舍和所有单身男人的房间一样,脏乱而毫无章法。但他和他的朋友们却不以为忤,戏称为“狗窝”,混迹其中而悠然自得。苏颜是家里的长女,从小就习惯照顾别人,每次去都忍不住要帮他打扫一番。而且她菜烧得也不错,稍加摆弄就可以变出几个色味俱佳的好菜为他们的小聚助兴。一开始钱队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不再客气了,还开玩笑地自称为“月老”,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一纸规定,苏颜也不会上门质问,又哪里会认识罗立川,“发生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呢!
      除了他们两人,那个他们都叫小马子的小保安也是这里的常客。不打不成交,自从苏颜“大闹保卫科”(罗立川语)之后,苏颜和小马子化干戈为玉帛,相处得非常融洽。小马子一口一个“苏颜姐”叫着,小到奖金数额、大到家信内容,乃至最隐秘的少男心事,都可以事无巨细地向苏颜一吐为快。而苏颜也总是充当着最忠实的听众,耐心倾听而从不敷衍塞责。她总是认真地根据谈话内容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像姐姐一样帮助这个大男孩解决他年轻生命中遇到的所有烦恼、困惑和问题。
      她的大方和亲和力赢得了他们的心。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聚会场所中,苏颜作为唯一的女性受到了他们的欢迎与接纳。而与此同时,苏颜也发现自己由衷地喜爱起了这个充满雄性气息的群体。在她的眼里,他们豪爽仗义,崇尚兄弟情谊,从不计较金钱得失,高兴的时候,甚至可以用一个月的薪水来换取一个尽兴的夜晚。他们还心胸宽广,视野开阔,热衷谈论的都是一些大的话题,什么“9、11”和国际恐怖主义、美国对中东地区的石油策略与世界战略格局之间的联系,海阔天空、无所不包。这样的聊天内容,苏颜觉得比起宾馆女孩们百谈不厌的衣服化妆品什么的大气和有意思多了。她夹在他们中间发表见解、畅谈己见,见解出现分歧时针锋相对各不相让,有时候还会争得脸红脖子粗呢!
      摩托车开不多时,他们来到了钱队的宿舍。今天小马子已经先他们而来,令人惊奇的是,他这次竟然领来了新交的女朋友,一个娇小的女孩,叫小雯。小雯看上去很腼腆的样子,刚来的时候话都不敢说,只紧紧依偎在小马子的身旁。小马子也就很“顶天立地”地拥揽和照顾着她,好似骤然高大和成熟了许多。钱队单身汉一个,懒散惯了,向来不事厨艺。苏颜和罗立川各展所长,忙碌一番,居然成绩斐然,摆出满满一桌菜来。大家围桌而坐,心情都很好。几杯酒下去,钱队微有醉意,看着面前的两对情侣感慨说,唉,还是有女朋友好啊!
      小马子说,钱队,那你就找一个女朋友嘛!
      谈何容易啊!不是我挑人,就是人挑我,这个爱情嘛,就在乎第一感觉,要一见钟情两厢情愿那才叫两好合一好呢!
      罗立川说,你少来了,要照你那样,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等到和你“一见钟情”的女孩呢!要依我说,男人就要主动,见了喜欢的就勇往直前地追,脸皮一厚什么都不管,追到手再说!要不是这样,当初苏颜见我就是一副阶级敌人的架势,现在能是我老婆吗!
      苏颜正色说,哎哎,说清楚了,谁是你老婆?
      罗立川涎脸一笑,你呀,还不承认!
      钱队照着罗立川就是重重一拳,罗立川,我说你小子够有福气的,这么好的女孩叫你给追到手了,我都替苏颜叫屈。你给我听好了,你要以后敢对她不好,我头一个先饶不了你!又趁着酒兴说,哎,是不是该考虑换个工作了。干你们这一行的,结了婚注定要亏待老婆,一不小心……
      他突然停住了嘴。只有苏颜觉察到,身边的罗立川几乎不为人察觉地对钱队做了一个眼色,那眼色竟然是苏颜从未见过的凌厉,一闪即逝。钱队怔了一下,紧接着就转移了话题,拿起筷子和小马子打起了“杠子、老虎”。苏颜的心里不由升起一团疑云。从和罗立川认识以来,他从来对自己的职业与行踪闭口不谈,偶尔触及到这方面的话题,他也会用“无业游民”或者“无所事事”这样的调侃来转移话题。苏颜向来不喜欢对别人的私事问长问短,她觉得对方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何必强人所难?尽管她很不理解,想不通过他究竟从事着一种什么样的职业,搞得那样神秘。有时候她甚至会心怀疑窦地想,他该不会是从事□□的非法勾当吧,但她马上就会为自己奇思异想而感到哑然失笑。
      小雯是迪厅服务员,饭后还要赶去上班,小马子自然要责无旁贷地担当护花使者。他们走后,钱队今晚大概心里有些感慨,多喝了几杯,此刻酒意上来,拉住罗立川交心掏肺地说个没完。苏颜把碗筷归置清楚,天已经不早,看表已经是九点半,是该回去的时候了。钱队谈兴正浓,罗立川不忍心扫他的兴,只好使个眼色,示意她等一等。苏颜昨晚上的是夜班,一个白天也没有好好休息,这时感到倦意涌上,就靠在沙发上休息。本想略合合眼的,不想一下子睡过去,一睁眼看表竟已是十一点四十,她一骨碌爬起身来。罗立川也没有留意时间,一看那么晚了,匆忙起身伴着苏颜开门下楼。
      这家医院的住宿区管理十分严格,一到晚间十一点半准时关门。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沉默寡言,成天板着脸谁也不理,一副天王老子不买帐的架势。罗立川发动摩托车,带着苏颜飞速向门口驶去,却见铁门早已关得严丝合缝。他们来到门卫室外,试着敲门,说着好话想请门卫通融一下出来开门。结果好话说了一大箩筐,老光棍依旧岿然不动,黑着灯照睡他的。无计可施,两人只好又回到钱队的宿舍里。
      钱队今晚值夜,这时洗了把脸,又泡了杯浓茶喝下,人就清醒了许多,穿戴齐整准备去上班了。看到他们回来,他说,那老李头就那驴脾气,认准了的事儿院领导来了也拿他没辙。出不去就出不去呗,在我这凑合一晚上不就得了!
      苏颜和罗立川都没有接话,两个人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问题。钱队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苏颜,要不然这么着,我领你去敲敲女宿舍,去找间房子挤挤怎么样?
      算了,苏颜想了想说,都这么晚了,人家都睡下了,别打搅了,凑合一晚上算了。
      那也好,反正有床有沙发,你们自己看着怎么安排吧!那我就走了。
      钱队戴上帽子出门,罗立川送他出去。苏颜觉察到,门就要关上时,钱队的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同时朝罗立川肩膀捣了一下。苏颜一下子局促起来,而罗立川关门回身,脸上的表情竟也有些不自然。苏颜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妈妈说在宾馆临时替别人顶班,让她不用等门,早点睡觉。打完电话,两个人对望一眼,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房间里的气氛显得古怪而沉滞。最后还是苏颜先开了口,你睡床,我在沙发上躺躺就行了。
      那怎么行,当然是你睡床,你是女的嘛!罗立川不同意。
      苏颜还要争,罗立川说就这么定了,起身拿来枕头被子铺在沙发上。苏颜只好服从他的安排,合衣在床上躺下来。除了在宾馆上夜班,她从来没有留宿在外的经历,况且还是处在目前这样的境况下。苏颜感到从身下的床单、耳畔的枕头,还有空气中都在散发和充塞着一种无以名之的男性气息。原先的浓重睡意像被过滤了一样,稀薄得没有办法发挥作用。苏颜睁着眼睛静静地躺着。今晚的月光很好,幽柔的光线从窗纱上透进来,整个房间像流动着波光闪闪的水流。
      苏颜,睡着了吗?罗立川似乎也失眠了,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
      没有,睡不着。
      我也是,聊聊天吧?罗立川看着她说。
      聊什么呢?苏颜支起身来。
      那就讲讲我自己的过去吧,其实我从来不喜欢让别人来分享我的历史,因为我觉得它们是只属于我的一种财富。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我非常想把我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说给你听,你想听吗?
      当然,苏颜说。
      我从小出生在军营里。我的父亲是一名由表及里都被打上绿色烙印,连吃饭都要求雷厉风行的真正军人。他不苟言笑,言行一致,视荣誉为生命,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拿军队那一套标准来衡量和要求。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父亲就对我抱以很高的期望。他希望我长大后也和他一样从军,用自己的意志、智慧和努力在军旅生涯中赢得光荣和比他更为辉煌的业绩。基于这样的期望,从小到大,他所扮演的角色与其说是父亲,倒不如说是教官更恰当一些。除了手枪冲锋枪以外,他甚至不允许我拥有其他的玩具。走要目视前方,昂首挺胸,坐要正襟而坐,腰板挺直。即便吃饭也要专心致志,不允许说笑打闹。他是这样要求我的,同时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他一生都在为我做着表率。
      后来我一直在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固然令人骄傲,他以他的刚正不阿和严于律己为子女树立了值得品味一生的风范,同时赠予了我们一份宝贵的人生教益。可是从父爱的角度来看,他的几个子女对他的感情却始终而且永远是敬畏多于爱戴的,更不要说父亲和子女之间那种天然的亲密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无可弥补的缺憾。
      小的时候我一直毫不怀疑地服从着他的意志,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但是到了青春期,这个时期一个男孩子所特有的独立和叛逆意识开始萌芽了。而且因为长期的压抑,它爆发得甚至比别的孩子要强烈和凶猛得多。也许是物极必反的原故吧,那时候我憧憬的职业是做一名旅行家,过一种随心所欲和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不是成为刻板如铁的军纪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我开始置疑父亲的价值观,不再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甚至大着胆子和他顶嘴。这种状况愈演愈烈,到了高中毕业时,我和父亲的关系已经紧张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特别是当我没有考上大学,前途无着,只得在父亲的强力安排下走进军营时,我内心愤懑失落到了顶点,它们郁积在心无处发泄,只能以一种强烈的态势转化到外部环境中去。我泡病号不好好出操,在军事比赛中故意不尽全力,给连队抹黑拖后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既然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生活,那我也绝不亦步亦趋地走别人为我设计好的路径。
      后来呢?苏颜不知不觉坐起身来,这个故事已经深深地吸引了她。
      后来,有一天父亲来到军营。大概我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的神态看上去很严厉。那时候的我虽然已经不像小的时候那么惧怕他了,但骨子里对他始终难以摆脱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感。父亲坐下来望着我,很长时间,他什么话都不说。后来,他只说了一句话,既然你不想当兵,那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我绝不干涉!但你要记住,不管干什么,只要干了,就一定要尽全力给我把它干好!你记住,男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履行责任的,不是自悲自怜让人怜悯的!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那时他其实已经明显见老,甚至已经拄上了拐杖,但他的眼神仍然坚定,步伐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步伐。他没有说一句责备我的话,可是那些话产生的力量,却比打我骂我还要让我羞惭。
      后来你就照他的话去做了是不是?苏颜问。
      也不完全是这样。罗立川想了想说。父亲的话虽然让我触动和反思,收敛了一些自己的行为。但我并没有真正领悟到他话里的含义,就像冬眠的昆虫,在受到外界的刺激之后,并不能够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一样。我真正的醒悟和转变是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什么事情?苏颜起身走到罗立川身旁坐下,她已经预感到这是一个重大和令人震撼的事件,因为罗立川面色显得异常凝重,他的目光深邃得如同遥远的夜空。
      那天,父亲乘公共汽车去买东西。其实那时他虽然已退居二线,但原先的待遇并没有改变,他完全可以乘坐公车外出。但他肯定觉得购物属个人私事,不愿意慷公家之慨,就自己去挤公共汽车。车开到半路,父亲发现有个小伙子在偷别人的钱包。其实旁边几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但他们视若无睹,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本来父亲完全也可以这样做的,他那么年老和虚弱,没有人会因为这一点而指责他。可是他还是站出来了,多年形成的一种血液里的东西不容许他面对丑恶和破坏秩序的事情视而不见。失主经父亲提醒发现钱包被偷,大喊让司机直接开到公安局。其实那小偷并不是单独一人,他们是一个团伙,小偷的同伙见状威胁司机让停车开门。司机怕了,就把门乖乖地打开。父亲死死拽住小偷不撒手,那个小偷急了,掏出裤袋里的匕首就照父亲刺了过去。父亲身中数刀,却直到倒下时,他的手都没有松开那个扒手的衣襟……
      罗立川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不下去了,把头低下去。良久,他才平静下来,继续他的叙述。父亲的死真正震撼了我,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他最后一番话的含义。男人的确是为责任而生的,一个男人也许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一定要做一个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责任。父亲用自己的一生为这个信念做了最好的注脚。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话的。
      苏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些吗?罗立川抬起头,望着苏颜问。
      苏颜摇头。
      因为我觉得你是那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好女孩,我不想让你对我产生误解,可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又不可以把一个完全真实的自我展现给你。所以我要你明白并且相信我,我是在做着自己认为有价值和有意义的事情,你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够了。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等待回答。他焦灼的目光一直探测到了她瞳孔的最深处。望着他的眼睛,苏颜觉得内心震动。他的故事和他的目光使她认识到一个新的罗立川,这个罗立川陌生然而值得信赖,他暴露了他所有的伤痛和软弱,她没有理由怀疑他的真诚。于是,苏颜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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