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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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国帝京名曰夷晏，因当今国策虽仍重农，但关市之禁却不像前朝般繁琐严密，天下美食得以逐渐会集于此。
作为老字号，庆喜膳是少有的自帝京创立，而在外地另有八家分号的点心铺。店内所售各式各样，干鲜果品如杨梅、枇杷、梨膏等，面食如松子饼、雪花饼、椒盐饼等，糖果糕点如榆钱糕、山药糕、山楂糖等，原料皆来自五湖四海，且随季即时更替，颇受众多食客好评。
苦于生钱之道，又有心在饮食业试水，加上曲长庚托她捎带的小吃品相甚好，卫朝姝动了心思，吩咐车夫转驾到庆喜膳去。
她手上现有的无非一个八珍糕、一个百果糕罢了。改良方子虽有许多，却不知人家信不信、要不要这凭空掉下来的好事。果酱倒是易做，储存却难，且非嗜甜者不爱，恐怕短时间内难寻销路，倒可以拿去做人情，但吃多了又有患消渴之虞。
思七想八之际，马车乍然两个急刹，让卫朝姝差点摔下座。阿蜜着急去扶，车厢又是一阵东倒西歪，她怀里尚没放下的书匣便从车窗飞了出去。
阿蜜待要呵斥，乍听到不远处嘈杂纷纷，像是有人在打群架、渐引起了围观，就掀起车帘查看。车夫还在安抚马匹，见阿蜜问询才慌张解释，前路蹿出个头破血流的小子，惊了马，后面跟来数人，恰在车前围追堵截，刚刚才把他拖到近处的巷里。
卫朝姝闻言，下意识就要去救人，阿蜜还以为她是怕再跌跤，小心托着她手下了车，却见她是要往人群里挤，情急之下狠抓了她胳臂：“少奶奶！您不能过去！”
她又喊了两声，卫朝姝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独善其身、兼爱天下”的自己了！如今的她是将过河的泥菩萨，不明情况便救助他人的闲情，哪里是她能有的呢？
她猛地停步，叫在旁瞧了半晌的某人脸上浮了笑：他还当她多少会几招拳脚、才要做这见义拔刀之事呢，结果只是有些冒失逞勇么？
不过，他此前真的不曾见过她么？
“敢问这书匣可是夫人之物？”
卫朝姝回首，视线放低，恰对上双静黝如渊的眼眸——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拾匣不昧的是位着银线滚边锈绿长袍的青年，萧萧清朗，肃肃轩昂，恰合了顾长康“此子宜置丘壑中”的赞词。她又懂些相人之术，明白此君定非池中之物，然而……
然而他不良于行。
犹如美玉蒙尘、宝剑无觅。
卫朝姝胸中骤生怅惘。
她垂了眼：“正是妾身之物，多谢公子。阿蜜。”呼，还好还好，面纱未摘。
阿蜜从男子身侧的护卫手上接过书匣，某人复问：“可是蔷薇木？”
卫朝姝稍愣：“正是。”
他唇角微翘：“堪配佳人。”
这话颇嫌放浪了，可他态度实在认真坦荡，一副英吉利绅士的做派，只叫她不自在起来，又朝那巷子眺去。
“时恪。”男子突然道。那护卫领命，竟施展开轻功，越过人群落到了斗殴中心，紧接着传来砰碰杂声。
“夫人与那少年相识？”
虽诧异他会相助，卫朝姝到底乐见于此，和气道：“并不，但妾身听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公子不过举手之劳，于他却是性命攸关，既然遇见，便结善缘罢。”
“唔？”男子神色难辨，“若在下是因夫人才行此举，那这善缘是夫人的还是在下的呢？”
“……妾身以为，‘行善问果，作恶寻因’，这善缘，自然结与公子。”
她答得迟疑又敷衍，他也不在意。本就是他在刁难，哪知还真给她扯出了道理。
那厢时恪收拾完几个混混，提着那只进气不出气的小子往他们这边过来，卫朝姝也不愿半路撂挑子，就叫阿蜜掏出五两纹银：“妾身能力所限，还望公子给他置个妥当处。”那少年看着眉清目秀，然如今遍体鳞伤甚是骇人，倘不及时医治，恐有后患。
“不必。”男子看着妇人轻蹙起的眉头，忽觉出趣味来，“在下其实拾得了此物，颇为心仪，若夫人肯割爱，即充作医费罢。”
卫朝姝方瞥见他细长指间捏着什么——是本要一同送给曲长庚，她又反悔、暗取回来的某物。
也许世间总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她。
她浅浅一笑，然而此景掩在纱下模糊不清：“如君所愿。”
逛完庆喜膳和一家名唤露华浓的裁衣店，甫回到仲府，卫朝姝就从下人那儿听说仲君牧已归，又想起将来那点儿依靠，权衡后还是躲去了褚氏的屋子。即便只三分清楚婆婆的性子，她还是婉转地提及自个嫁妆，未料对此敏感问题，褚氏却极爽利大方，直接拿出单子来，又吩咐两个妈妈跟着尽力帮忙。
褚氏牵着卫朝姝的手，感慨仲家辜负她许多；她则早将她视作半个女儿，且莫拘礼，有甚烦恼都可同她诉说。
卫朝姝晕晕乎乎，只晓得唯唯应下。待回了房，她顾不得吃饭，一面研墨一面回忆，迅而写就一封信，又默读了两遍，确认无误才折起，夹在书中。那嫁妆单子反被她随意展开、扔在近旁，叫端晚膳进来伺候的阿妙看见了，好说歹说方放进书匣。至于那两个妈妈，卫朝姝叫她们歇在苑中客房，待明日再与她同去库房查看。
那封信将递与神乐观知观。虽然并非好事，但她仍暗暗祈盼今世《圣济总录》确已失传、不复存焉，如若不然，等到了真相大白、无法收场之时，她怕是连个葬身处也无。
褚潋滟自觉此半生不功不过。
尚在闺阁中时，她便是最不敢行差踏错、谨严守己的那个；新婚夜，再怎么被仲家新郎的丰神俊逸乱了心魄，她也不敢多觑他一眼，连喜服都由他剥下，更别提行那事时她如何得被动顺从，实耐不住了才从牙缝哼出声。第二天她抖着腿按时向婆婆请安，此后二十余年从无间断，除却两次坐月子和一回夺命热疾。
她与仲辰松相敬如宾多年，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第三胎却被诊出是死胎，引出那团成型女婴后，她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热。当她在乡下的庄子心历地狱、徘徊在生死之间时，夫君正与新娶的美妾共饮交杯酒，同享床笫欢。
就是那个名唤应烟然的妾室，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敦伦也可使女方感到快乐，但当很久未与她同房的仲辰松那晚一时兴起，而她试图以应氏那般羞耻做作的模样讨好对方时，他看着半身僵硬的她，冷笑一声，径直下榻，宿在书房。
褚潋滟才终于明白，有些事，她再如何勉强自己，也一辈子都做不来。
后来仲辰松驻守西北，数月后应氏随其他军队家属前往边疆，待她大半年后回到府中，身子已然有孕，旁边妈妈则抱着一岁多的男孩。仲辰松写给她的信里写，他在那边纳了个通房，育有一子，嘱她将他当仲家嫡子教养。她早已被他伤得身心俱冷，但孩子是无辜的，她亲给他起名“君牧”，督促君庭学问并照顾君岩之事，皆扔给了陶老夫人。
她宁肯掏心掏肺地对他和别人的孩子好，也不愿面对她的儿子思念而思怨着他。
几个月后应氏难产，生下女儿不日身亡。小姑娘同她一样命里缺水，闺名起作“洛珍”，含珍宝之意。她一心一意照顾他的庶子女，毫无察觉二儿子从何时起再不与她亲近、守礼却寡言，和大儿子是何时被种下了病根，以致成年后药石无灵回天乏术。
她同卫朝姝一样，为各自的夫君守过廿七月的孝期。仲辰松的遗嘱比他的遗体还要更早送回，就好像他明知有此一死，逐条列来，沉着而冷情。可给她的私信中却道：
“平生所辜，唯汝与母。改嫁否与，全凭汝意。”
他是什么意思呢？她为他活了小半辈子，又能再嫁何人？
直到孝期过去，与妻子和离的表哥托人试探她的心意，她才恍悟，继而落泪：仲辰松，你仗着什么随意揣测于我、以为我恋慕表哥却对你虚情假意？又凭的什么擅自决定我后半生的路？你死都死了，为何还要空忧我的未来？你当我稀罕仲家的牌位么？呸！
我不过舍不下几个孩子而已。
褚潋滟从十六岁嫁进仲家到现在，人生七苦遍尝，已很少有什么她看不开放不下，除了卫氏。她对这个大儿媳总存一份歉疚在。
故而这段日子卫朝姝来求她做什么，她都是允的。原也还是个孩子，却甘守寂寞，整月整月地不出门不交际，闷都要闷坏了。还好如今扭过脑筋来，晓得添衣加妆并孝敬老夫人新奇物什，增了些许人气儿，不然指不定哪天便通了天灵，白日飞升了去。
褚潋滟其实很希望卫氏改嫁。年轻鲜妍的女孩子，又无儿女，何必步她一样的坎坷，望不见一丝希冀地苦苦干熬？所以卫氏来找她讨要嫁妆单子、说想整理一番名下的铺子时，她便起了将自学的生意经倾数教予她的心思。不过仍需徐图之。
她是真的为她高兴，也有点羡意在里面。
卫氏比她勇敢，而她永远没法像她。
褚潋滟将修剪花枝的剪子递给身旁的妈妈，揉了揉太阳穴。珍儿及笄之后也该寻个妥当夫家了，明日即去找老夫人商议一番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