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话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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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与人约在巳初时分，曲长庚仍提前两刻钟抵达容与堂前。
与掌柜打过招呼，他随意翻看起新刻印的书籍来。
若非受外甥女嘱托，他才懒得理会初出茅庐的小子。
至于稿本，他见过不少沽名钓誉之辈，拿契金去吃喝嫖赌，花完了便回家扒出十几二十年前的话本来，抄一段东家借几句西邻，十几天即又成一本，质量不堪不说，但叫读者瞧出不对劲来，还会连累刻版的书坊——毕竟上位者动动手指，他们的方寸地便化作了灰的事可并不罕见。
刻书到底是件功德事，有些麻烦能避则避。话本固然来钱快，却也得慎之又慎择优而印，容与堂的东家坚持于此，得了个好名声：凡印容与堂牌记，无盗版之虞。
扯将回来。书坊的分红虽有曲长庚的份子，却也无需劳动他至此。只是夷则之月（农历七月）书市已显低迷之态，待进得冬恐更加不妙。如能赶在阳月（农历十月）前出得几册畅销本，明年才好周转资金再行刻印，毕竟那时文人们已蛰居了许久，掏得出、可供挑拣的文稿更多。无利不起早，曲长庚亦未能免俗。
但利润再高销量再好，容与堂也坚持不刻印艳情书本，算是如今市场中的一股清流。池卿菱言之凿凿那新鲜话本并未以此为噱头，他才勉强同意接触过再说。
大约一盏茶后，曲长庚乍想起外甥女信中缠他买庆喜膳的番薯干、芋饼、榆钱糕云云，并交给见面之人捎回仲府。然容与堂同庆喜膳隔了三条街，他担心晤面迟到，匆匆搁下书就要往外头去，转身肩膀却与人撞在一处，听得一声闷哼，这才看清是位覆了面纱的妇人，身材窈窕衣裳素净，身旁跟着焦急搀扶的丫鬟。
“万分抱歉，夫人可有哪里不适？”曲长庚慌忙道歉，方注意到女子发如乌云泼墨而自生芬芳，不由怔住。
“妾身无碍，公子且请。”卫朝姝低声道，自己侧过身，也示意阿蜜一同退后，给曲长庚让道。但他坚持要请大夫过来，卫朝姝则婉拒，场面一时僵持。
还是曲长庚先拱手道：“容与堂掌柜同在下相熟，夫人如有需要，留下字条便是。在下姓曲，曲挺纵横，未知夫人？”
卫朝姝无奈道：“妾身仲卫氏，伯仲叔季，侯卫之班。”
曲长庚微微诧异：“卫夫人读过《文选》？”
“学舌而已。公子请便。”卫朝姝忌于男女大防，就此断了话头。
曲长庚有些尴尬，离开前悄声吩咐掌柜给妇人打八折，余钱由他来补。
等他买完糕点回来，并不见掌柜及访客，颇觉奇怪，便迈步进入后堂，意外见到方才的两位女子，在旁作陪的掌柜一个欠身离开了。
“咦，夫人……”曲长庚心头微动，“可是缙云侯府上？”仲家有三子，长子已殁、幺子未娶，她是……菱儿的寡嫂卫氏？
卫朝姝本在纳罕，听他一说方恍悟：“先夫仲遇深。”“遇深”是仲君庭的字，“是妾身想当然了，以为亲家舅舅定已年过而立。”未成想这样面嫩。
曲长庚笑道：“我是老来子。”他不过廿三岁，在家行五，另有两位姊姊。
卫朝姝点头，将面纱轻解开，露出姣好面容：“因是头回撰稿，妾身心中忐忑，故冒昧前来，望您见谅。”交易但成，往后书稿付梓，叫阿蜜送来就是。只不清楚这曲五爷与容与堂掌柜是个什么关系。他入了股，所以也有审稿权责？回去再仔细问弟妹罢。
然而眼下“礼”不可废：“妾身略备薄礼，五爷莫要嫌弃。”
“卫少奶奶客气了。”曲长庚端起双臂将之接过，轻置在身侧，连个眼风也未多扫：“在下已在摩拳擦掌了。”举手投足颇显气度教养。
卫朝姝觉出男子的可爱，弯了嘴角，唤阿蜜从随身的书匣里取出书稿呈递过去。曲长庚一面收一面好奇问道：“紫檀？”
那个圆角书匣致密色赭，端庄古朴而光素无纹，然用痕明晰，只能是因为木料昂贵了。
“是蔷薇木，近些才闻得到香气。”卫朝姝从自己的嫁妆里翻出它来，一见就爱不释手，应是哪位老祖宗赏的玩意儿。但它仍偏沉了些，她打算依样定做个桐木的，仅将拍子改作云头形。
曲长庚点头，招呼她自吃茶点，仔细净过手方开始翻阅《双姝记》。细读过章目，他速览过开头，然后随心所欲地跳至某页看内容，等他拿起末页文稿时，前后不过一炷香。
卫朝姝很羡慕这一类人，学时有限学识无垠，但无论如何模仿不来。
谁似天才李山甫，牡丹属思亦纵横呵。
“卫少奶奶，”曲长庚阅毕，双目灼灼，“可否告知卫平此君与你是何关系？”
“不瞒五爷，妾身即卫平。”卫朝姝虽仍不习惯贱称“妾”“妾身”什么的，但既然辈分有别，还是姿态谦恭的好，“家严平氏。”
曲长庚两指交替扣桌，思虑片刻道：“不若添一‘之’字？”
卫平之？卫朝姝稍稍扬眉。她晓得当下崇道之风甚盛，御注本《道德经》直言“斯经乃万物之至根”，太常寺所属祠庙皆由神乐观统领，龙虎山、玄岳（武当山）终年香火不断，连皇帝也访求方书多年，只为一窥长生之门。笔名透出尊道之意，许能投部分读者所好。然而这样一来，下本书许要撰写飞升冲举这类逸事了，想也知道不比增补《搜神记》或复述《西游记》有兴味，不过后者她可弄不来——
吴承恩跟李白一样，是“自梦里笔头生花，后天才赡逸”的人物。
“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曲长庚拾笔在封面并里页添上字，接着取了契书出来：“卫少奶奶才情惊艳，又照拂菱儿良多，若能将稿本专印我堂牌记，在下可保证润笔金不少于百二两。”
他如此说完，又怕女子误会他将她视作了汲汲营营之辈，面上颇显尴尬。
卫朝姝以帕掩唇，眉眼弯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五爷是以君子之心度我这小人的肚子了。”曲长庚闻言亦笑，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头。
她问过管家娘子乾国如今的物价，也亲到几家米店比较过，一两银子可购三百三十斤大米，约等于十六块半大洋，一百二十两银子便接近两千银圆了，整个八埭头的猪肉，许能包得下一半。不过池卿菱曾透露，宫中一年的脂粉钱便逾四十万两，不知有无夸大。等回到府里，也该整理一番自己名下的几间铺子了。
《双姝记》被交由曲长庚校订誊抄及转交容与堂东家敲板，卫朝姝则拿契书回去细读并增改要求。两人议毕，阿蜜去喊车夫过来，曲长庚则提了一个食盒：“有劳卫少奶奶捎带，菱儿一向贪嘴，信里也总提府上的厨娘难得。”尤其是蘅渠苑所做的吃食，格外精致好看又合她口味。他却不知池卿菱钟爱的小点心，多数是卫朝姝吩咐做的。
卫朝姝赚到降在这世界后的第一桶金，心中舒畅，笑的时候就忘了遮掩：“她那样的好福气，却是谁都吃不来的。”
却不闻男子回应，一时四围寂寂。
阿蜜快步走近，打破了微妙气氛：“少奶奶。”她抬手在颊处微动作。
卫朝姝方记起重戴好面纱，虽微觉尴尬，到底还是行了个半礼：“五爷请留步。”
曲长庚颔首，却见她脚步一顿，回转身问：“妾身还有一事相询……不知五爷可曾听闻临川汤义仍此人？”
他微微蹙眉：“不曾。”
“《圣济总录》此书呢？”
“亦未。”他鬼使神差又道，“许是在下孤陋寡闻……”
卫朝姝垂下头：“并非，是妾身鲁莽了，五爷且莫见怪。”
曲长庚不便多言，目送她离开时总觉得哪里瞧着别扭。
——啊，她是天足！且背脊挺直，像一株竹。沉静寡言，秀美于中。
他乍对乾国及溯前几百年来女子美丑的定义产生了怀疑。人之元在头、头之元在发，世人却惯以飞燕莲足为美，本末倒置无过如此。
他因片刻神游，凝望的姿态没能及时收回，落在恰巧途经而目睹此景的某君眼里，便成了十二分的别有用心。
仲君牧撂了车帘，与御马的阿杭道：“跟上大少奶奶。”然后从香包掏出一串珊瑚腕链反复摩挲，像要将自己的体温封存于内。
二嫂的小舅舅，曲安之曲五爷？姝儿亲至容与堂，当真只为了她那风月话本？
仲君牧莫名心慌，但仍努力平复心情。
“算了。阿杭，还是回府。”
姝儿变了，变得逐渐不能为他所独有，他的直觉捕捉到这点，然而另外的什么东西在劝抚他“并非如此，她仍然爱你，如同你爱她”，才勉强镇定了不安的躁动。
不管怎样，曲长庚但凡对姝儿有半点觊觎，哪怕同陷泥潭，他也要跟容与堂死磕到底。
那厢曲长庚并不晓得自己已被人记恨上，回返后堂拆开礼盒，见其中有一块上好麝墨，并一方葡萄形状、寓意多产的砚台，端详许久才确定其出自紫石塘，一时兴奋难抑。
又回想起女子端姝仪态，浅笑半晌，才收拾了杂物，拿稿本做正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话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