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妯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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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卿菱歇过晌觉起来，面上还略带潮红，唤丫鬟绛桃重新绾了发，又嚼用了些珑缠，一时颇觉索然无味。
她与仲君岩成亲不过数月，因是遵从父母之命，尚谈不上用情多深，但总归意足，因为相处下来，夫君人如其名，寡言可靠、行止有法，应当确是名固守本心的君子，而不似王魁之流。
顺带一提，池卿菱识字辨人，泰半是从话本里学来。她幼时最爱做自家小舅舅的跟屁虫，自打他塞了本话本给她到现在，她少说也攀越过三座书岭了——虽然尽是些歪书。
所以眼下虽还不能看透世故人情，可她早对那类“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上邪式爱情不抱期待了；又因家世门第之故，她对未来婚姻中自我状态的希望，不外乎“相夫教子”四字。而从初始情形看来，前景甚佳：
仲家嫡长子已殁，顺理成章地，丈夫会承继缙云侯之位；天子年富力强，池家一向做纯臣，并不怕站错队、被未来储君记恨上；柳老夫人对她疼爱有加，早交代下去她所进食的丸药汤药交与老夫人的一处做；小姑子娴静知礼，最喜在映清院刺绣读书，这段日子又迷上了染帛，倒叫她这做嫂子的不好去叨扰。
……嫂子？池卿菱蓦地想起一张沉默面庞来。
那人她作新妇时打过几次照面，后来就再不曾见过。
康国公家的女子，听说是特地聘请先生教过念书的。
于是吩咐丫鬟银杏、金橘，收拾了几样娘家捎来的糕点并几册新刻的话本，一行人便往蘅渠苑去了。
同一时刻卫朝姝正苦啃乾国地理志，强记些许基本情况。
因前朝国号为宋，她便想当然把乾国带入了大元帝国；可结合先前自书房取来看的律法体系、官僚制度，又极似明朝；而当今国姓为宁，则跟原历史打不着半点杆子。
那一刻失落感来得汹涌，如猛涨的潮水，淹得她起起伏伏，望不到归处。
但等到后来填鸭过十几册文史笔记、却没发现大的差异变动时，她才于欣喜的同时隐隐抓住了一点头绪：
也许问题症结出在宋朝？也许有同她一样的人，龙潜于渊、伏蛇千里，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彻底扭转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忽听得苑外一阵人声，却不见人通报，阿妙阿蜜已手脚利落清毕果皮，卫朝姝慌慌着好莹莹珍珠头的绣鞋，起身看清来人是弟妹池氏，心上才放松了些。
只是这苑里上下该好好抓一抓了。有客来访，那边不给提前通报是失礼，自家这边毫无反应却是没的规矩。然而后宅到底水深，杀鸡儆猴还得看老虎面子。
卫朝姝敲定了明日的行程，方看清池卿菱后头跟了小尾巴仲洛珍，一时奇道：“这是吹的什么风，叫我这苑里同开了两朵虞美人。”
池卿菱偷偷撇嘴：“我是来同大嫂讨个磕牙的，恰碰上了小姑子。”说着便自顾自坐下了，随手拿起旁边的书翻看。
池家此女，卫朝姝听阿妙提过不止一次：工部尚书的嫡次女、后宫婧妃的亲妹，自小便娇宠无限我行我素；说好听了是纯稚娇憨，说难听了就是简单娇蛮。她不动声色，转去招呼仲洛珍，她却是拿来了使栗子皮染的布样，要给卫朝姝这先生看的。卫朝姝也便想起来小厨房还有新栗蒸的栗粉糕，叫人并茶水、桂花蜜一同端了上来。
池卿菱持小银勺试了味道，很是喜欢，又吃了一口，对卫朝姝起了好奇心：“大嫂方才瞧这些书做什么呢？”皆是些风俗地理常识，枯燥乏味得很。
卫朝姝浅笑：“不瞒弟妹，老夫人寿辰将近，大嫂虽不才，却也想着尽到孝心，写个话本子排几出戏，长辈瞧得上便好了。可又怕因着见识浅薄写歪坏了，平白惹人耻笑，这才临时抱了佛脚。”又说不懂神魔仙怪，且担心长辈不喜，仍吟风颂月就是。
池卿菱闻罢睁大了一双圆溜溜水眸；那模样让卫朝姝恍惚想起素琼的小儿子子静——也不知她那大女儿换了女校后适不适应新环境。
“大嫂，可否拜读呢？”还不等卫朝姝回答，池卿菱就抢道，“您或许不知道，我瞧过的话本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肚子里才不是只有一堆草，许能帮得上忙呢？”读书愈多，觅书愈切，也是她的一种痴了。
仲洛珍也因颇好奇而在旁帮腔：“二嫂最得意事不是嫁了二哥，而是遍览了近三十年的所有话本呢……”话音方落，才惊觉前半句可能会勾自家大嫂伤心，心儿颤颤地觑一眼卫朝姝，却见她面上毫无反应，抿了抿嘴，再不敢多言。
卫朝姝其实也才完成了大纲，但不愿就此拂了池卿菱的毛遂自荐，亦惊奇于其阅读量，笑道：“看来我若不向池博士偷师二三，倒是一番罪过了，也罢，那便献一献丑。”回头嘱咐阿妙去取书匣里的文稿，一时事毕。
话本名曰《双姝记》：云家姊妹同胞而生，难分彼此。姐姐云萝幼时因战乱与家人分散，不幸沦落风尘，才貌双全、名满扬州；妹妹云芷则养在深闺，及笄后本欲与翰林院学士之子厉伯瑄议嫁，未料云母猝然离世，就此延耽两余年。云萝某日赴外地宴，归途遇匪，为厉伯瑄三叔厉毓所救，宿在附近寺中。君子佳人数日相处渐生情愫，奈何云萝耻于身份，彼此约定七夕再会，以成婚姻。厉毓回返帝京偶遇侄媳云芷，一番试探后误会伊人背信，哀恸不已，上书自请赴西陲。云萝因商人知己戚景相助脱得贱籍，七夕寺中却未见厉毓，一时情伤，终决心亲至皇都，戚景一路相随。厉家表妹甄溱在街上偶见云戚并肩，告与厉伯瑄，云芷受其质问深感委屈，意气之下议定退婚。厉母做主，将迎甄溱进门。云萝寻人无果，离开前与戚景到瑶光寺测算，恰撞见厉母来合厉甄八字，厉母见之便晓因由，携云萝回云家认父及妹。厉毓自临县回厉府，上任前才知先前误会，向云父求娶云萝。厉伯瑄云芷自是重修旧好，而戚景甄溱八字更合。三对新人于同日行婚礼，佳偶天成花好月圆。
池卿菱阅速极快，仲洛珍尚咬着手指琢磨厉毓试探云芷、“世间罕有痴情郎，却认女英作娥皇”那段，她已然搁下了文稿，捧着一杯满茶缓缓喝了。
卫朝姝其实颇忐忑。别的都无所谓，她只担心所写词曲入不得古人法眼。
池卿菱本要捏一块藤花香饼，边享用边分解她大嫂的大作，然而见人家一脸高深莫测，到底息了玩笑心思，勉强压抑着兴奋开始吐自个儿的感想。
她先委婉问了是否须得赶老夫人大寿时上戏台，卫朝姝摇头，这才放心道“双生戏子可不好找，只一人唱念却也为难”；随即顺杆爬，表达了对结局的不满：“厉毓怎堪配云娘呢？怎堪呢！”她以为云萝定会同戚景一起的。
还耐心做了解释：“‘安得抱柱信，皎日以为期？’厉毓甜言在前、弃诺在间、反复在后，哪里痴情了？戚郎舍弃家业、千里奔波，却连哭都没处说。”但她毕竟晓得，真要历举话本中的女子良配，恐怕数不出两只手去，只好先退一步，暂搁此论题。
卫朝姝先是笑；转念却也觉得不无道理，便记下要再写一云萝戚景配做对的版本。
接着讨论了几处细节，修正过数点遣词用语，池卿菱商量道她的小舅舅曲长庚颇通文墨，且有相熟的书坊主，若要刻印，可提供诸多便宜。卫朝姝应下会考虑，心里清楚若真承了人家的情，就真要一路走下去了。
晚膳时分，二人待要告辞，仲洛珍怯怯问能否带回去看，卫朝姝担心她秉烛夜读会伤眼睛，便婉拒了，又安慰道等写完了，一定头个请她来“拜读”。
次日，卫朝姝向褚氏得了处置底下众人的允许，发卖了一干丫鬟婆子，大发雌威，管教约束的活儿却交给了褚氏安排的妈妈和阿妙，自己则关起门来继续造车。再几日，池卿菱送来二十余册据说极经典的话本，其中竟然不乏她在前世阅览过的传奇故事。而容与堂所出被特意标记了出，想来就是那个可行方便的书坊了。
然其中并不见《西厢记诸宫调》、《牡丹亭还魂记》，让卫朝姝意外的同时大感迷惑——但即便这世界的反常之处诸多，除了头疼之后将它暂搁一旁不理，她还真没什么想法对策。
等她重振精神，将另一结局的《双姝记》写定初稿的这日，远在外地办事的仲君牧收到来自府里的密信。拆开信，他忙忙先看最后，言卫氏仍足不出户，书却读得勤快，且正写话本，与池氏愈加亲密。只是最近驱逐的下人之中有他安排的眼线，静待回复。
仲君牧就笑。他的她从来就聪敏多才，历劫再生后，更如植物般坚韧挺拔亭亭独立。她爱赶谁走便赶谁，心情舒畅最重要。不过培养眼线也非易事，下次见面定要好商好量，哄她收下。
啊，他又想她了。她的肌肤，她的发香，无一处不想，无一处不在他眉间心上流连不散。
一向明白相思之苦，却也甘之如饴不解此毒。
他从怀中掏出一幅小像，摩挲着美人娇艳双唇的位置，轻轻吻上去。
卿卿姝儿，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妯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