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错》清雾惜寒

26、第二十六章 阿蕴，你回

　　甫一出皇宫就见到了等在一旁的顾倓之，此时的他已换上了一身锦袍，淡绿衣衫上青枝点缀，再附上浅灰色滚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皎白似雪，这时却眼巴巴地看过来，这神情，硬生生把一股出尘之意扭转成了……傻。
　　陈蕴忍住了说出这句话的冲动，喉咙一转，打趣道：“相识这么久，竟不知你的爹爹是顾太师。”
　　其实未必是心平气和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坦诚以待，那人却始终心门半掩、不见真心一般。虽然自己也没有一定要刨根问底，但对于倓之的隐瞒，还是略微生出些别扭之感。
　　听得这话，顾倓之瞪大了眼，十分震惊：“谁告诉你的！我还准备等你出来了再亲自跟你说呢！”
　　“嗯？”
　　“因为我不想你觉得我去安定县只是贵族子弟权且拿那儿当个消遣嘛，”顾倓之摸摸头，稍稍带了些窘迫道，“从小到大，我都没出过京城。因为大哥是爹爹和娘亲出游时遇到动乱丢失的，所以娘亲就一直很紧张我，生怕我出去受到一点点伤害。但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永远困于一角？后来大哥找到了，我就去求了爹爹，爹爹才说官家早有让你接任安定县知县之意，而毕竟你与大哥一同长大，情分不同寻常，肯定能好好照看着我，才说通了娘亲放我出了次远门。”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之后，顾倓之顿悟，“我说你怎么就知道了，肯定是官家告知于你的，官家也真是的，那么爱多管闲事。”
　　陈蕴本来也不忍心责怪对方，便顺势接受了这个理由，只是仍是端起脸，半真半假地责问道：“这么大胆，竟敢说官家的坏话？就不怕官家治你个不敬之罪？”
　　顾倓之毫不在意：“官家人好，才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随便治罪的人呢，我才不怕！”
　　官家幼时便不得宠爱，都说母凭子贵，但又何尝不是子凭母贵。先帝后宫三千，却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分给其他人的，就只剩一点稀薄的情意了，故而在继位后，官家对自己的孩子颇多关照，想要将自己向往却没能得到的，让自己的孩子都能得到，可惜却是子嗣单薄。自己幼年起便常常随着爹爹入宫，对这个亲切的皇帝陛下，也是隐隐有着一份父子般的孺慕之情在的。
　　不论是登基前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是登基后的兢兢业业孤单寂寥，都曾听爹爹提过，说话时还总伴随着声声叹息。
　　“官家心思细密，宅心仁厚，实为百姓之福。”
　　“可还是有人叛乱，西北的蛮夷暂且不提，西南的宗族内乱，还有镇南王的反叛，哪样不是窝里斗？哪样不是在官家的心里插刀子？”顾倓之的思路一瞬间就被带走了，相当之愤愤然，“官家是个好皇帝，可总是有人看不到。”
　　顾倓之笑着摸摸对方的头，语气低缓：“并不是看不到，只是总会有人为了追逐名利而忘了本心。结党营私，勾结作乱，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当那私欲大到遮住了他们眼的时候，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皇上有什么好当的，终生都在那个华丽的囚笼里，身边的人都不知能否信任，更不能全心去爱人，无法品尝世间美酒，也不能看尽天下奇景，纵握有四海，又有什么用处？”顾倓之打下对方乱动的手，微微蹙眉，很是不以为然，“也不知那些人抢来抢去个什么劲？”
　　陈蕴无言以对。
　　终于确定了，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确实没能得悟顾太师的精髓，竟没有一点权力浸淫之心，多年的耳濡目染，直接把他都染成其他颜色了。
　　“对了，你先暂居在我家吧，等拨下的府邸修饰好了再过去住，你和大哥也多时未见了，也可说是久别重逢，若能秉烛夜谈，岂非乐事？”
　　陈蕴犹豫，这般冒昧打扰实有不妥：“不知顾太师的意见？”
　　“爹爹没有意见，家中的事向来是娘亲在料理。我已和娘亲说了，她也想要一尽地主之谊。”顾倓之骄傲，“娘亲可宠我，我的要求怎么会不满足？”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你想我住你家里啊。”
　　陈蕴失笑，调侃了一句后，就挑眉盯着对方的脸看，直看得顾倓之又是飞起两片红晕，恼羞成怒了。
　　“你到底去不去！”
　　“却之不恭。”陈蕴也不好再逗弄了，唇角一勾，双眸微垂，“既是倓之相邀，我若坚拒，岂非客气太过，不拿你当自己人了。”
　　何况，誉之也在啊，那个自己朝思暮想、不曾片刻忘却的人，也在那里，自己又怎舍不要这片刻相聚？

　　“好久不见。”
　　见面之后，陈蕴只觉得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说，最终却只说了这四个字。
　　多年陪伴，一朝别离，却总感觉已经分离了很久很久。这个人，眉目如画，略长的丹凤眼里眼波流转，仿佛灌了糖般带着些甜蜜的香气，气韵高洁，风姿翩然，若池边引颈起舞的鹤，比起之前更是多出了几分优雅，但始终就是他，是自己心中的那个人。
　　“阿蕴，你回来了。”
　　陈蕴心中更是妥帖，之前的忐忑、疑虑、退缩全都消失了。这样的话语，就仿佛他们从不曾别离，顾誉之一直一直就在等着他，在家中等着他，等着重聚的那一天。
　　顾倓之站在两人的旁边，深觉这许的温情中并没有自己的位置，嘴角微扬，浮上清浅笑意，低着头默默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