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错》清雾惜寒

25、第二十五章 纵是有所差

　　白驹过隙，年华转瞬，距陈蕴任安定县知县也有三个年头了，随着一批京官外调，陈蕴被召回了京城，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顾倓之也同样被召回了京城。
　　上次与皇上见面，是在金銮殿上，那正是陈蕴意气风发、春风得意马蹄疾、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刻，却因一句拒绝而不欢而散，这次见面，是在书房内，仅仅就只有皇上与自己两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虽然一直都知道官家近两年身体衰弱得厉害，可没想到，竟然衰弱到如斯境界，面色惨白，咳嗽声连绵不绝，比之上次见面，看起来就像相差了十余岁不止。
　　“陈蕴啊，你可怨朕？”已显苍老之态的皇帝陛下搁下笔望过来，陈蕴才发现那双眼却依旧清亮有神，流露出慈和之意，“当年你金榜题名，朕却只让你做个小小的知县，有没有怨恨过朕？”
　　“微臣不敢有怨。”陈蕴跪下去，略略低下头，肩背笔直，态度不卑不亢。
　　“起来吧。”元帝缓缓道，“是不敢，不是没有，是不是？”
　　陈蕴站直，微垂下眼避免直视天颜。神色不变，淡淡道：“微臣惶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微臣受得住，何谈怨恨？”
　　元帝笑了笑，欣慰道：“当年看见你，朕就觉得，你会是个可造之材，可惜，仍旧是年少气盛，少了些圆滑，就想着磨一磨你，等磨得成器了，再予以重用，正好你在殿上决绝地拒绝了朕的赐婚，这下子连理由都直接有了，也算是省事了。”说着掩着口重重咳嗽了几声，方又道，“这样看来，这三年你成长了很多。”
　　“官家深思熟虑，微臣实不敢当。”
　　去往安定县当知县，陈蕴假设过很多理由，官家继位以来一贯性情平和，也不是听不得反对抗议声音的暴君，可那一次，却抓着一点就铁了心要将自己一撸到底，虽然自己的确驳了皇家的面子，但也不至于到那份地步。自己曾猜测过是郡主颇得圣宠或是官家正好心情不虞，从未想过竟有这么深的心思。
　　“本来朕还想再磨你几年的，可是朕的身体却垮掉了，实在是等不了了。”元帝呷了口茶咽下喉中痒意。沉声道，“朕的臣子们都老了，朝堂上能顶得住的年轻人太少。这个国家，须得锐意进取了，朕不够果决，可朕的儿子却都是好的，所以，朕得趁着还有时间，给未来的君主留些合用的人。”
　　陈蕴悚然。这是元帝第一次坦承自己的病弱，而且话里行间都流露出一种托孤的姿态，这样巨大的落差，令陈蕴有些不敢置信，况且，听官家话外的意思，也许对太子还有所不满，未来的君主这样暧昧的说法，实在值得商榷。
　　“别猜了，这些都是朕的真心话。”元帝站了起来，负手走到陈蕴面前，表情严肃，“朕不服老不行了，本来准备着让你从安定县一步步走上来，现在也等不起了，所以朕给你机会，但能不能站得稳，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若实在是块朽木，朕也没力气去扶了。”
　　陈蕴躬身，语气铿锵有力：“微臣定不辜负官家期望。”
　　“对了，朕听说，倓之那小子和你相当投缘，也难为有人能忍得了他那跳脱的性子。”元帝微笑着，脸上的肃然之气一下子就散了开去，仿佛就像一个普通的关心后辈的老人，“明明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性子却差得这般厉害，不知道的，也许还以为他们从小生活的环境反了呢。”
　　陈蕴一惊。元帝对顾家两兄弟貌似很熟悉，以前猜测顾倓之身世的时候也猜到也许会是皇家贵胄，只是，没猜到官家会对他这么慈爱，那么，倓之与誉之，究竟是谁家子弟？
　　定了定神，还是忍住没有问出自己的好奇，只也勾起嘴角，微微笑了：“倓之天真活泼，少年心性正是无瑕可贵。而誉之同微臣一道长大，自小就沉稳妥帖，纵是有所差异，也算互相辉映。”
　　元帝颔首：“你对他们二人倒都欣赏。”
　　“恕微臣僭越，誉之与微臣多年情分，早已是血肉相连，倓之相识虽短，但彼此投契，与微臣亲弟无异，自是要多喜爱几分的。”
　　“最难得的就是保持这颗友爱之心。”元帝闭了闭眼，似乎沉入了思索，半晌才睁开眼，小声喟叹道，“手足之情，那是朕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啊，不过幸而还有挚友相伴，否则，也真是个孤家寡人了。”
　　这时，门轻轻敲了敲，接着便传来通报的声音：“启禀陛下，顾太师求见。”
　　“让他进来吧。”元帝坐回位置上，又对陈蕴笑笑，“倓之和誉之兄弟俩，就是太师的儿子，你刚才不就好奇了么，也难为你忍得住不问。”挥了挥手，又道，“朕与太师还有事要谈，你先退下吧。”
　　“微臣告退。”
　　怀着满腔震惊，陈蕴从书房里退了出去，连出门时正好与顾太师擦肩都没有注意到。
　　顾太师，这在元帝朝上是一个传奇，执政手段柔和的元帝，在继位之初就力排众议，封其为太师，并无视了约定俗成的太师不掌实权的规定，官拜左相，统领全国事务。可以说，在元帝朝里，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本人也权谋心计样样不缺，更可贵的是君臣相得，元帝对其全心信任，全无猜疑。
　　而誉之和倓之，竟然是这个传奇的孩子？
　　誉之幼时便离家也就罢了，可是倓之总是在爹娘身边养大的吧，但在倓之身上，也看不出有这个传奇的影子，实在是太单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