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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 ...

  •   二月二,龙抬头,据闻是天上神龙抬头降水之日,此后阳气回升,大地解冻,春耕将始。
      可山上却不同于人间,大雪未化,还剩下薄薄的一层。
      后山的梅花已开,红色一片,白色一片,煞是好看。
      我每日都去后山摘一些回来,取一部分做成糕点,留下一部分打算过几日酿几坛梅花酒,做明年轻尘与方拂的成婚贺礼。
      自他俩恢复记忆后,每日都呆在一起。尤其是方拂,更是将轻尘宝贝得不行,这个不让她干,那个不让她做,时刻守在身边,寸步不离。两人如胶似漆,甜蜜得好似能放光,令我与小七大受刺激。我情不自禁地怀疑自己当日的决定,感觉成全了他们,折磨了自己。
      但有方拂的好处也逐渐显现了出来,例如我终于不用再用祖传的剑法杀鱼,因方拂的剑法比我更加果决,杀起鱼来分外得凌厉迅速,杀完的鱼也更加新鲜,吃起来也更好吃。再例如,我原本打算在厨房的后院里开一片菜地,打算雪化后种点蔬菜吃,正愁苦不知该如何翻地,轻尘果断地把方拂送到了面前。如此种种。
      我不禁感悟,果然,过日子还是需要一个出体力的男子才行,像闻人寂这样出食量的还是不够的。
      我原本与闻人寂商讨着,等大雪解封后,便让轻尘与方拂自行决定去留。我们原本的打算是,他们与闻人寂非亲非故,且又有了自己的生活,实在没必要依旧留在这里伺候闻人寂,且他也不是一个需要伺候的人。
      但轻尘认定闻人寂于他们有救命之恩,愿以一生相报,当牛做马,坚持留在山上。妇唱夫随,方拂也表示自己要报答闻人寂的恩情,一并留了下来。
      我想了想,觉得他们留下来其实也是一件好事。他们本就远离尘世长大,此后又留在山中,根本没有接触过太多人,尘世间的烦扰,争端太多,并不适合他们。且他们本身太过出色,若是步入江湖,势必引来众人瞩目,好的坏的也随之而来,可这样的日子并不适合他们,他们也不喜欢,留在山上,反倒成了最好的选择。

      晚上的时候,我伏在桌上,怀里抱着小七,正写着做菜心得。原本的菜谱已背得滚瓜烂熟,今日我又有时间研究些新菜色,其中有几道颇得闻人寂赞许,便趁晚上记录下来,又拉上小七与我一同探讨。
      戌时后,准时响起了熟悉的叩门声。
      小七连忙从我的怀里跳出,叼着我的衣角让我开门,甚是积极。
      我打开门,发现闻人寂手里正端着一盆桃花。
      我怔了怔,侧身让他进来。
      他将花盆方放在我的桌上,也不多说什么,照例为我诊脉。
      诊完脉,我以为他会照例就走,毕竟这几日山中的花也渐渐开了出来,虽然有诸多我都叫不出名字。他每日都会摘些花枝给我,让我插在花瓶中摆在房里何处何处。起初我还有点儿疑惑,从没见一个人送人花还规定要摆在哪里的,后一询问,也只得他“药用”一句。
      在药用这种东西上面,闻人寂是绝对的权威,虽然我依旧百般疑惑,但还是乖乖听从,且,在他的搭配下,房间也确实多了几分亮色,分外好看。
      可今日他却留在原地,似有什么话要说。
      我抱着小七,伏在桌上看着桌子中央的桃花。季节还没到,乌黑的枝桠上也只不过才结了几个小小的花骨朵,可色泽很好,粉嫩粉嫩的,说不出得好看。
      过了一会儿,才听闻人寂缓缓开口道,“阿音。”他欲言又止。
      我应了一声,才听他缓缓道,“明日我要下山一趟。”
      我这才想起,山间的雪已渐渐化去,通往山下的路也渐渐完整显现,现已可以自如下山。我心想,下山也是一件常事,且他不可能终日呆在山上,总该下山出去走走的,便随口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犹疑了一会儿,答道,“会花点儿时间,大约要一月左右。”我算了一下时间,心中排算了一下,才发现若是一个月,好像会错过我的生辰。但我又想,其实生辰也是不一件大事,没必要拉着闻人寂一起过,却又听他道,“三月三是你生辰,我一定在那日之前赶回,等我回来的时候,这盆桃花也该开了。”
      我点点头,又道,“那是不是这盆桃花早盛开,你就会早点回来。”
      他认真道,“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
      我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问,桃花放在盆中很是难养,总会延迟开花,我曾养过深知其中艰难,又怎么能奢求她它提早开花,真是反常。
      我正暗自笑自己,却又听他道,“等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问道,“不能现在说吗?”有什么话是非要等到回来再说。
      只见他摇摇头,“回来说。”
      我点点头,“嗯,等你回来。”

      次日,小七兴冲冲地往卷云阁赶,希冀能送他一程,也许还能与他一道同行,却又失望而归。
      闻人寂早已离去,连早饭都没与我们一道吃。
      我看着桌上空空的饭碗,心想,究竟有什么事能让闻人寂如此匆忙,连个道别都没有。但又想,他做什么是都很稳妥沉静,仿佛就算天要塌下来,他也能轻飘飘说一声回去,天也就不敢塌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便放心,愉快地吃早饭,心中想,吃完早饭便把他昨日给我的桃花移植道屋宇的后院里去。虽然盆栽里很难养,很要是扎根到土里,吸收天地之精华,还怕它活不了么。
      我择了一个阳光较好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将那桃花种了下去,又添了点草木灰,浇上水。看看枝桠上小小的花骨朵,仿佛明天就能开花似的。

      这几日,我日日与轻尘结伴下山,让方拂留守山上。
      下山后,轻尘立刻拜托了山下的唐大嫂教我做甜点,自己却是不愿学,连连称道自己没有那个天赋,却又道,“反正阿音你会做就好了。”
      在我暗戳戳地表示,我虽然还要呆上两年,可我终究是要回家的,她总该学点什么,又见她轻松道,“倒时候,让阿拂来与唐大嫂再学一遍就好了。”我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说,自有了方拂后,轻尘似乎是有越来越懒的趋势,什么是事都推出方拂,分明就是变相地秀恩爱!
      于是我在轻尘人热切的目光下,乖乖地向唐大嫂学习做甜点。
      唐大嫂确有一双巧手,做出来的甜点无比精致好看,又很是好吃,出锅后,样子更是活灵活现,根本不忍下口。
      她知我生日是三月三,很是惊喜,百般怂恿我去参加镇上的庙会,好好玩上一番。
      据说,三月三的庙会很是盛大,届时,僧道凡夫,商贾小贩,鸿儒白丁,三教九流,皆聚于此,煞是热闹。且还有舞龙舞狮,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戏耍,甚是有趣。
      轻尘听后,非常感兴趣,誓要在那日出去大玩一番,我很是无奈。她又想拉上我,毕竟那日是我生日,若是抛下我一人在山里,独自过得凄凄凉凉,实在很不好意思,且又遇上这般热闹节日,倒不如出去玩一下,趁机好好庆祝一番。
      可我幼年时便是贪玩,好奇外面的美食美景,悄悄溜出家门,这才遭了大祸,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不敢贸然出门。且后来我日日在家中习剑,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对外面的世界也越来越不关心,庙会什么的也不再感到好奇。
      我心中想,要是那日闻人寂回来,他说去,我一定无比安心,欢快出门。思到此,蓦地发现自己怎么这般依赖闻人寂。他总是很沉稳,给我一种很安心地感觉,总能让我乖乖地听他的话,全然信任他。
      我暗暗告诫自己,阿音,你是要回家的,你不能再这么想,千万不要养成依赖闻人寂的习惯。

      我与轻尘又拜访了几家几户,做个初识,毕竟将来买米买菜,都是要赖这几家的帮助。可以看出轻尘与他们处得很好,见轻尘下山来拜访,很是欢迎我们,又热情招待,临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们许多蔬菜,不多久,所获颇丰。
      轻尘与我道,闻人寂时常下山给他们义诊,又供给免费的药材,这里的人们都多受他的恩惠,所以对他们很好,到收获之时,还会送些食物给他们。
      我想,这里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没有半分俗世侵扰,很是不易。
      轻尘又带我拜访了一个长胡白须的老人。这老人大概已有七八十岁的样子,算起来已是长寿,可见他精神抖擞,目光矍铄,神采奕奕,倒是一点儿都不显老。据说,方拂当处屡屡被轻尘抛下山崖,顺水留下,便到了这老人的屋旁,被他救下,次数多了,便也熟络了起来,还是这个老人教导方拂如何闯进山来却不触动阵法。
      我心想,这个老人大概是什么绝世高手,隐居于此,否则又如何能这般轻易地破解云山阵法。虽方拂第一次误打误撞,可他也不能次次这么幸运。
      轻尘将她与方拂的婚事说与老人,只见他乐得哈哈大笑,又见他问我,“听轻尘说你酿了梅花酒,作她大喜的贺礼?”
      我点头应道,“是。”
      他拍手道,“小女娃很有心思。民间传说,梅花酒是梅花仙子与喜郎的定情之物,常用来做花嫁喜酒,预示两情相悦,长长久久。不知你酿酒的水平如何?”
      我想这真是误打误撞,我可不知这梅花酒背后有这么一层故事,只是山上梅花开得正好,恰巧上回挖出来的青梅酒已被喝去了大半,便想着酿上几坛,储备着明年冬日喝上几口,就连作成婚贺礼也是因我手头拮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好酿几坛好酒送给他们罢了,其实我还打算等桃花盛开时酿点桃花酒来着的。
      我还未答,便听轻尘道,“阿音酿酒的手艺可好这呢,我尝过了,来日给您带上几坛。”
      我想,轻尘为了讨老人开心连睁眼说瞎话的本领都学会了,我酿的第一坛酒还在厨房后院里发酵,她哪里尝过了。到时要是酿出来不好喝,我可不负责。
      但看轻尘一脸对我很有信心的样子,我也不好驳她的面子,便道,“山上还有几坛青梅酒不如取了让方拂给您送下来。”
      老人听说有酒喝就很是开心,一连道了很多个好字。
      又听轻尘道,“阿音烧菜也很好吃,不如晚上我教她烧几道菜给您吃。”
      老人一听有好吃的,又连道了几个好字。
      我想,轻尘自有了方拂之后胆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大,明显把我当厨师使,但又想,现在我负责一日三餐,却也是个厨师无疑。
      晚上,我做了几道拿手好菜,老人吃得津津有味,对我们的离去很是不舍,在我再三保证明日再来后,才收回了说着你不要走的目光。
      拎着许多蔬菜,我与轻尘也无暇观赏沿途的风光,一路飞奔,赶回了山上。
      才到半山腰,便看见方拂站在石阶上等候。
      轻尘飞快地迎了上去。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一日日渐圆的明月,地上的人也团圆成一双,连山风吹在脸上似也暖和了些。
      我来到后院,看看地上那株低矮的桃花,每日的光照,似长高了几分。乌黑的枝桠上,又冒出许多花苞,却没有一朵似要开放的。
      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闻人寂走后,小七捕鱼的积极性都没有了,终日不是在床上睡觉,就是在太阳底下睡觉,以至于我已近半个月都没能吃上一口新鲜的鱼。
      所以闻人寂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小七做思想工作,表示她应该为自己着想,去捉上几条鱼,毕竟它天天吃肉,山里的开销大了很多。

      他回来的时候连三月都没到,庭院里的桃花也还没有盛开,比他预估地早了很多,我很是惊喜,应该是事情办得一帆风顺。
      可看见他背上的人后,我又不免担心。
      他背上的人似受了很重的内伤,邪气入体,整张脸都快变成了黑色,身后还跟着前几日见过的白发老人,一脸担忧的样子。
      闻人寂给我介绍了一下,他对我道,“阿音,这是我的师傅,邢彣。”
      我点点头,连忙打招呼,重点却放在他背上的人那里,似乎哪里见过。
      闻人寂将他安置在医阁,老人守在他身边。
      我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很烫,看来邪气入体有一段时间了,幸好他似乎意志尚算坚定,才未被夺了性命。
      我打了盆水过来,绞了毛巾给他敷在额头上,但我也知道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闻人寂解下那人腰上的佩剑,递给我,“阿音,这个病,只有你能医。”
      我点点头,接过剑,一剑向那人身上斩去。
      这才想起,这人不正是江南铸剑世家的展宁展公子么,又仔细看了一眼,真人好像比画像还好看些。

      据说,这世间之生命,大抵可以分成五类,神明住在天上,不管人间事,自在逍遥,也只在传说中出没;人类主宰人间,遍布四野八荒;人有三魂七魄,天魂地魂时常飘游天地之间,死前方才回到主人身边,命魂主管一个人的寿命与思维才智,乖乖地呆在体内,七魄主管情绪记忆感觉,遍布人的全身,人死后,三魂七魄离体,四处飘散,七日后又回到死去的地方,凝聚成一体,步入阴间,再入轮回;但倘若人死前不得瞑目,心中有怨念,魂魄四散后再聚体,便会堕入魔道,化为厉鬼,为祸人间;妖乃自然万物在经过一定修行后成为一种精,可以施行一定的术法,且也比人类长寿地多,灵多得天地偏爱,自出生后便自聚天地精华,颇得灵性,不必修行,只需历劫便可得道,妖灵本无害,但也会如鬼一般堕入魔道,为祸世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有生法,便也有灭法。
      江南铸剑世家已有近千年的历史,即便朝代更替,依旧能在江南留有一席之地,自有他的理由。
      展家血脉,都是为剑而生的,展家铸出来的剑,有他神奇之处。

      展家的剑,可以开启持剑者的天命。

      世间有神、人、妖、灵、鬼,便有器能杀神、杀人、杀妖、杀灵、杀鬼,展家的所铸的剑大都能。
      我之所以说大都,是因为虽然展家铸出来的剑很好很强大,但是要真正发挥一把剑的实力,其实要看持剑者的天命。就以我阿娘为例,她方总角之龄便已展现出惊人的剑术天赋,故而剑阁长老一致提议提早为阿娘配一把属于她的剑,当下便去江南展家求剑。
      展家虽在铸剑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剑术却远没有剑阁精妙,故而一直主动与剑阁交好,更将门下子弟送到剑阁修炼剑术,增长武艺,一直以来也为剑阁铸下了多把当世名剑。
      阿娘的剑铸了五年之久,费了展家门主诸多心血,甚至再剑成后没几日便驾鹤西去,一口热血喷于剑上,剑身通体绯红,堪称当世名剑,还未开刃便已在江湖上引起了热议。时年,阿娘尚未及笄,但已接任剑阁。适逢多事之秋,江湖混乱,许多人都觊觎剑阁,觉得阿娘一个幼女,便是再有天赋,这般年纪,也未必能有多少能耐,一个个虎视眈眈。
      剑阁长老为了安定人心,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授剑仪式,遍请天下群豪,还请来了当时展家新任门主为阿娘授剑。
      那日,阿娘一袭白衣,长发披肩,没有一丝修饰,步上天坛,接过展家门主手中的剑,顿时天山云海翻腾,狂风大作,但日光灼灼,将四野照得透亮。
      剑身上隐隐闪现两个字——斩神。
      是的,阿娘的剑能够斩杀神明。

      其实我觉得阿娘的剑虽是一把神兵,但是其附加的属性当真是一点儿都没用,还不如有些人的斩妖、斩灵、斩鬼之剑来的有用,例如我的斩鬼之剑,毕竟这些在人间还能见上一见,神明本就在天上,只出现在传说中,哪是那么好斩杀的,且斩杀神明又有什么用。
      展家的剑,若要开启剑锋,必须先斩杀与其剑属性相同的生命,大多人的天命都是斩鬼、斩妖之类,展家几十代下来,似也没遇到过几个斩神的,若是遇上斩神的,那也只能乖乖地将手中的剑当成一把普通的剑来使,没有开锋的先例。
      一把斩神之剑,在人间也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斩人之剑,不得开锋,连人都杀不了。

      我能想到的,授剑仪式上的在座也能想到。
      失望之余,对剑阁似又有了更多的想法。
      阿娘十六岁的时候,剑阁如期召开了十年一届的剑术探讨大会,许多使剑的门派纷纷赶来,说是要好好讨教一番。
      口头上说是讨教,但其实是对剑阁的地位很不服气,要挑战一番的意思。自阿娘接管剑阁后,这些门派对剑阁的尊敬已大不如前,阿娘也不甚在意。
      那日,他们名曰探讨,却是剑剑犀利,招招狠毒,似要将阿娘毙命于剑下,但那时阿娘的剑术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即便是一把尚未开锋的剑,剑风却已凌厉异常。
      阿娘一剑斩下,便把来人手中的剑斩成了两段。
      她有的只是一把未开锋的剑,可她的剑术已是在座的无人能敌。
      至此,阿娘便有了天下第一剑的声名,名动天下。
      无人再敢有不敬。
      后来,阿娘又击败了闻名前来挑战的阿爹,声名大噪。
      据闻,那时阿爹孤身一人,带剑求教,折了很多门派的门旗,击败了诸多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拂了很多人的脸面,非常招人恨。他听闻阿娘被称为“天下第一剑”,很感兴趣,登门求教,一路打进了剑阁,一点儿礼貌也没有。
      不得已,阿娘只好出门迎战。
      这一战,便打了三天三夜之久。
      最后,结束于阿娘搏命的击斩之下,阿爹也身负重伤。

      我觉得阿爹这么做实在是太不厚道,一个大男人缠着一个女人打斗也就算了,还不知道适可而止,一连打了三天三夜这么久,甚至让阿娘动了搏命的心思,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夸张的成分。阿娘也是仁慈,阿爹都下手这么狠了,自己亦是精疲力竭,还把他背回剑阁疗伤,莫非是因为阿爹长得太好看。

      这一战之后,阿娘更是赢得了武林同道的认同,备受尊敬,不敢得罪。
      虽后来又因与阿爹的结合遭人诟病,但阿娘从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与阿爹在剑阁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阿娘威名在外,倒也没有多少人敢对剑阁有明面上的不敬。
      阿爹疼爱阿娘超于常人,更是让我随了阿娘的姓。
      萧止,萧止。自遇上阿娘后,阿爹的剑,阿爹的路,便止于阿娘的身边。

      被开启的天命与剑的属性有着自然的呼应,我的天命赋予剑斩鬼的能力,剑的属性则是增强了我的能力。一个人若是身缠厉鬼给予的阴气,我一剑斩下,便能斩去这些厉气。倘若一个厉鬼在我面前,我一剑斩下,便能强行将他打入阴间,再不得出,但这样的厉鬼也不能重入轮回,只能永世飘荡于阴间。他们本就是人,只因生前不公难以瞑目才化为了厉鬼,这样做,未免太过残忍,轮回是一个新的开始,他们前生不得幸福,来世也该有所补偿,所以我们虽持有斩鬼剑,却未必会立即斩杀他们。一般先将鬼镇压,好好了解一下他们不能瞑目的理由,为他们解了生前的心愿,净化为普通的鬼魂,再送入地狱。
      我第一只开锋的鬼是只小鬼,是个在山间迷路死去的小孩凝聚而成的厉鬼,可他在人世间飘荡地太久,自己也很迷茫,究竟该继续留在人间还是步入轮回。我将他引回他的家,他的父母都已死去了很久,步入了轮回,我又给他讲了轮回的种种好处,他甚觉自己在人间飘荡也没什么意思,恶作剧、吓人又不招人喜欢,便自愿被净化,被我送入了阴间。
      我看看手中的剑,剑已开锋,但上面隐隐有厉气缠绕,看来是强行将那厉鬼送进了阴间,且那鬼应有同类尚在人间,故而厉气久久不散。
      闻人寂从剑匣里取出一把剑,正是我留在剑阁的佩剑——轩辕。
      其实我也不想起这么霸气侧漏的名字,但每把剑随着它的出世,都有属于它自己的天名,开封后,持剑者心中便会感应到这个名字,不容拒绝。且起名字这么个麻烦的事情,既要取得朗朗上口,又要显得有文化内涵,最好还能寄托点情怀希冀什么的,于我实在是太过为难,所以感应到什么便是什么了,霸气点也就霸气点,大不了我将剑术炼得与他的名字相当些。
      我心道,我的剑不是留在剑阁了,为何有出现在了闻人寂身上,由他带回,那他是去了一趟剑阁么,可他既然是回剑阁,又为何不带上我,非要将我留在这里。我正想发问,又见闻人寂将轩辕递给了我,对我道,“阿音,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我坐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剑,想着先前闻人寂拜托我的事。
      展宁的剑名曰天渊,五行之中,天渊属水性,所以他的开锋之生灵必须是属水性的生灵。命里五行多水的便属水性,所以他只要找上一个五行多水的厉鬼将其斩杀便能开锋,世间厉鬼这么多,也不是一件难事。
      但展宁作为展家未来的继承人,注定命里要不平凡一点儿,所以他的剑开锋的要求也很是不平凡,他要斩杀的是南海鲛人之魂。
      其实他要早出生个几年,这个要求也未必是件难事,只须去南海找几个鲛人之魂斩杀便是,鲛人一生受命于天,死后异常留恋人间,常常不会步入轮回,而是游走海上,受月光之照拂。
      可八年前,三皇子受命于先皇平定南海鲛人之乱,将鲛人斩杀大半,之后更是取齐鳞片,连个全尸也不得留下,只怕鲛人之怨并不是那么好平息的,这也意味着展宁的开锋之途也异常地艰辛。
      展宁的剑已开锋,证明他其实也算有能耐,将鲛人的厉鬼斩于剑下。开锋这件事本也该告一段落。
      在我的记忆里,展宁其实也不过只存留幼年的那一丝丝印象,他有点固执,有点自大,但毕竟是世家子弟,又被寄予展家众望,从小到大,也是作为继承人培养起来的,人也坏不到哪里去。但是,他斩杀了第一只鲛人之魂后,竟立下天誓,以血为媒介,让天地作证,要净化海上每一个因当年那场战争死去的鲛人之魂,可见他在强行将那鬼魂送入轮回之道后,心中有多少悔恨和愧疚。
      其实,一般人都很喜欢发誓,甚至是指天而誓,亦或拿什么东西赌咒,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任你说得天花乱坠,阴险狠毒,但上苍就是上苍,他有自己的事,哪有空来理你这小小的誓言,神明亦是自由自在的存在,与人不同的仅仅是寿命与神力,并不会真正地管你,所以任你赌咒,其实很少应誓。
      我觉得这点很不好,这样会让很多人轻易发誓却在违背誓言后不得报应,很让人心塞。可能也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或是被这样随便发誓搞得心塞过,总之,有人发明了一个阵法,能让人应誓,要是你遇到了一个人发誓,你不信任他,那你就让他对自己施这个阵法,这个时候,真心假意,一试便知。
      但人作为一种要面子还很冲动讲感情的生物,其实也不太常用这种阵法。毕竟人家都发了这么狠毒的誓言,你还要人家发个誓确保万无一失,确实很破坏双方的感情,也破坏了立誓的氛围,故而这个阵法鲜少被人用起,像展宁这种一个人发誓还用上的更是少数。
      但誓言已立下,展宁要是不按着誓言照做,便会应誓,遭九天之雷,十八道地狱之火,要是能经历过这些还活着,展宁估计也能成神了,毕竟这个我只在传说中神明历劫的时候听过,现实中却从未见过。我深觉展宁对自己也太狠了,我是坚决不会发这种誓言的,怎么也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但应了誓,展宁估计连个尸体都别剩下了,更不用说将来继承展家。可展家要是断了传承,世间便再也没有展家的剑,亦不会再有斩杀厉鬼之人,人间阴阳便会受到破坏,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不是很好。
      虽然人类作为一种充满灵性的生物,自然也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净化厉鬼,将他们送入阴间,但往往耗费心力,减短阳寿,哪有展家的剑来得方便快捷又实在好用。
      所以,保住展家是很有必要的事,这也是展家能绵延千年,即便朝代更替却能依旧传承下去的原因。
      故而,保住展宁也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
      我的轩辕是最好的斩鬼之剑。轩辕作为人皇,掌管着天地之间的生灵,尤其是人类之命,区区鲛人之魂,更不再话下。所以,能够使用轩辕,将它发挥出最大力道的我,便是保护他最好的人选。即便到时鲛人之怨太过强烈,在我的轩辕剑之下,也能将他们强行净化,送入阴间,也算是如约完成了誓言。
      其实,我觉得以闻人寂的性格,本不会让我出手,毕竟我怎么也算是他的病人,哪有医生会请求病人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帮助连个云山令的没有的展宁。最多也就是,展宁要是有生死之险,送到山上来让他医治或是让我斩一剑便是。且他也是个根本不求于人的人。
      可有了邢彣就不一样了。
      师命难为。
      虽然我不知道邢彣与展宁之间有何关系,但似乎邢彣对展宁宝贝得很,守在身边寸步不离,甚是还出世毫无避忌地出现在山上。
      展宁作为关系户,受到了最好的照顾,连闻人寂都屈尊拜托我。

      我正想得出神,便听见了熟悉的叩门。
      闻人寂走进来,依旧为我诊脉。
      我犹疑地开口道,“我能过了生辰后再去吗?”
      闻人寂一怔。
      其实我觉得我这句话说得也挺自私的,想他展宁的誓言还悬在天边,要是一不小心,一道天雷劈了下来,岂不是很惨。这般紧急的事,还是早日了了好,否则犹如利剑高悬,确实叫人放心不下。可我又想,他这个誓言也没个期限,也没有这么着急,且呆在闻人寂的身边,感觉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晚几天又何妨。
      我正要改口,却又听闻人寂应道,“展宁的伤还要养几天,你过了生辰后再去也无妨。我听轻尘说,他打算与方拂去参加三月三的庙会,那日是你的生辰,你可要去?”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想去。”
      我有些迟疑,但深觉想闻人寂这样喜清净的人,对庙会这种热闹的事只怕没有兴趣,可我又心有余悸,想着他若能在身边总能安心几分,正欲厚着脸皮开口请求他陪我一道去,又听见他道,“正好,我听你父母说鲜少让你出门,没什么机会参与庙会之类的,正好趁这次机会好好尽个兴,我也与你一道去。”
      我呆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听话里的意思,他好像不讨厌,还有点欣喜。
      又听他道,“我走之前,给你一盆桃花,花开了么?”
      我摇摇头,“还没有,花苞倒是长了很多,但就是怎么都不开。”
      却又听闻人寂轻轻一笑,道,“没开就好。其实我走之前在上面施了术法,我不回来是不会开花的。可要是山上提前回暖,即便是施了术法,我也是拦不住开花的。”
      这几日天气确实回暖地比较快,难怪他这么快就回来,原来是怕桃花提前盛开,而自己不能如约赶回。
      我道,“你说回来有话与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又见闻人寂摇摇头,“还是等你回来告诉你吧,等你将鲛人之事处理好,我也比较放心。”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毕竟鲛人之怨太庞大,历时又这么久,只怕怨念太深,即便我有轩辕剑守护,也没能轻松解决,只怕要费上一番功夫,没有事情分心也不是一件坏事。
      又听闻人寂轻道,“阿音,等你回来,便兑现你的赌约,来卷云阁陪我一月吧。”
      说起赌约,其实正月之后我便想兑现的,甚至还抱上了小七。毕竟,赌约里又没说我不能带上小七,我想,这样,小七也不用再傻傻地守在卷云阁外,且她与闻人寂的距离更近一步,感情也好培养些。谁知闻人寂对我道,“阿音,卷云阁太冷,你受不了这里的寒气,等天暖些再来,好吗?”
      我当时被他的话有点暖到,丝毫没感受到小七心中的悲愤与伤感,只是愣愣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现在听到闻人寂主动提起,反倒是有点惊讶,乖乖地点点头,又听他补充道,“不要带上小七。”
      我心中一惊,那不是只有我们孤男寡女两个人,感觉不太合适,正想反驳道,又听他说,“我不曾见到那盆桃花,你将它挪到了院子里去了么?”
      我点点头,轻声道,“我不太会养花,生怕把它给养死了,就将移植到了院子里。受到日光的照拂,她也好早早地开花,谁知你竟然在上面施术,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么。”想到这里,我反倒觉得有点委屈,想想连日来期盼它开花,不知花了多少心思照料,每日多看了多少眼。
      他轻声道,“现在我回来了,你去院里看看,开花没有。”
      经他提醒,我这才想到,既然他已回来,那术法便不复存在,也许开花了也未必,便飞快地跑到院子了。
      明月如钩,洒下淡淡的光辉。可星光点点,煞是好看。
      清凉的月光之下,粉白的桃花一朵朵地开得热烈。虽只是小小的一丛,但却比前些日子看到山下的桃花开了还要惊喜。

      第二日,展宁便好了大半,能够起身四处走动。当他看见我的时候,连忙跑过来对我端详了大半天,又惊奇道,“是你!”
      我心想,这些年,我改变的不是一星半点,且年幼与他打架时还是一身劲装,如男儿一般,他竟然还能认出我,真是不易,正欲好好地打个招呼,又听他惊奇道,“你竟然是个女的!”
      我感觉展公子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只听他道,“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女的,你说,你是不是比我年长。”见他一脸不愿相信的表情,我决定好好打击他一下,道,“我十六,你多少?”
      展公子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想想自己竟然败给了比自己小两岁的丫头,很是忧桑。
      我没想到,他长大后竟是这般性格,还似个小孩子一般,全然不同媒婆口中夸得如何如何地沉稳,如何如何地从容。

      几日后,他深觉受我照顾,且我做的菜很好吃,也渐渐地熟稔,便开始敞开心扉,对我大倒苦水,说当日败在我手下后,虽然他阿爹还是笑着将他拎回去的,但回家后又是如何如何的魔鬼训练,日日早起,十年了竟无一日能多睡片刻,教他心中那个恨啊,我想起阿娘对我的惩戒,心有戚戚,也连倒苦水,一时两人反倒有点惺惺相惜,同病相怜,感情也深厚了起来,觉得对方真是人生知己。
      等熟稔后,他倒也不再介怀当年之事,只是拉着我要比比剑法,点到为止,看看这些年我成长了多少。
      我想,比个剑法还是没什么的,且我已好些天没有练剑,正好有个人愿意陪练,还是要好好把握机会。
      说罢,我们便取了剑,约在湖边比试。
      他见到我的轩辕之后,很是愤慨,原是他见这把剑打造了很久,一直以为是父亲给他打造的,可当他兴致冲冲地向父亲请求将剑给他时,才知道这把剑已被送了人。
      他本想,轩辕这种神剑,能执掌得了也该是天下能人,父亲又是如此郑重其事,原以为是到了什么大能手中,没想到竟是给了我,当真是悲从中来。
      我表示无奈,其实我也只是随便从阿娘那儿拿来的,没想到轩辕有这般来历,只能安慰道,“其实你的天渊也不错啦,大家都是斩鬼之剑,不要这么见外嘛。”
      只听他幽幽道,“轩辕是百剑之首,用天来之石打造,天下之剑只有俯首称臣的份,要是硬拼起来,我的天渊也只能乖乖被你斩断。”
      我没想到我的剑这么厉害,一直以为只是锋利一点罢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看来以后还是要好好练剑,否则辜负了这么一把好剑,实在是太浪费,怪不得阿娘会如此督促我练剑。
      讲到这里,我都不好意思用手里的剑跟他比试了,转念一想,问,“你刚才是打算和我硬拼么?”说好的点到为止呢。
      ……
      喂,你头上可是有九天之雷悬着的,这么乱说话,就不怕它劈下来吗?

      最后,我们只是折了两根树枝打斗了一番,想想幼年时不认输的性格,又连忙约定道等树枝上的树叶落尽时便得主动认输。
      这些年,他确实长进了很多,能与我一较高下,看来他爹对他进行的魔鬼训练确实很残酷,让他长进到这个地步。
      可阿娘对我从来也没有放松过,且阿娘天下第一剑的称号也不是捡来的,作为她唯一的宝贝女儿,我虽不得她全部的天分,但算起来,那也是很有天赋的,这种天赋,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故而在我将展宁树枝上最后一片树叶打下后,他还是乖乖地认了输。
      见他一脸阴郁地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我连忙安慰道,“宁宁,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他猛然跳起,满脸通红,“不要叫我宁宁,老子展宁。”
      我连忙改口道,“展展,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又见他怒道,“叫我展宁。”
      恰逢轻尘经过,见我们比试很有兴趣,也要与展宁比试一下,方拂怎么拦都拦不住。
      展宁自觉自己的武艺还是可以的,虽然输给了我,但是也不是第一次,且我又生在剑阁,其实输给我也不是很丢脸,所以很快就接受轻尘的挑战。
      我与方拂连连为展宁担心,不知道他男子汉幼小的心灵受不受得了一连两次输给女子的打击。
      但展宁还是蛮出人意料的,当他将树叶从轻尘的枝头打下时,我觉得其实他的剑术还是很过关的,其中倒有几分剑阁的感觉。
      轻尘表示很兴奋,毕竟她以前接触的对手只有方拂,可方拂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使劲全力的,让她很不开心,难得有个不让着她的对手,跃跃欲试。便取下头上的发绳,往空中一甩,一个圆弧便展了开来。
      展宁也取了剑,没有丝毫示弱的意思。
      两人缠斗了很久,久到我都犹豫着要不要拿个瓜子嗑一下的时候,只见轻尘鞭子一甩,便将展宁的天渊甩到了我面前。
      我正想着到底吃哪种口味的瓜子,忽见一道剑光落在我面前,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轻尘连忙跑过来给我赔罪。
      我想,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没扎到也就没什么,便不是很放心上,只道,“那你捉个鱼补偿我一下。”小七捕鱼的兴致缺缺,连闻人寂都没有了吸引力,看来那日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可怜我将近有大半个月的日子没吃到鱼了。
      轻尘连忙道好,又让方拂去把小七捉来捕鱼。
      小七很幽怨,她都要失恋了,还要捕鱼。
      展宁也很幽怨,蹲在湖边画圈圈,他又输给了一个人。
      轻尘连忙跑过去安慰道,“宁宁,其实你很厉害的。”
      展宁跳起,“不要叫我宁宁。”
      轻尘慎重地点了个头,“展展。”
      ……

      三月三,为了安慰展宁受伤的小心灵,我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又邀请他一同与我们逛庙会,一来是想作为补偿,二来也是交心后才知道,这是展宁第一次出游庙会,此前一直都被关在家里练剑铸剑,根本不得片刻闲息。
      这么说来,我们几个人中,其实也没几个见识过庙会这种东西,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来到镇上后,我才觉得唐大嫂所言非虚。
      街上张灯结彩,沿途过去都是大红的灯笼。街道两旁,商贾小贩搭棚摆摊,大声叫卖,有的还编了顺口的童谣,吸引了一大批人,甚是有趣。据说待会儿还有烟火可看,很是期待。
      时值初春,有好几个摊贩都在兜售风筝。
      我想这辈子长这么大,好像还没有放过风筝,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过,要趁着这几年多做一些,要是回剑阁后,只怕没多少机会了,又想着自己身上好像没有钱,只好回去自己劈点竹子自己做了,可怜我的轩辕也算是绝世神兵,竟然拿来砍竹子,真是有点对不起它。
      此后,我更是越想越远,再回头,身边竟只剩下闻人寂。
      我想问要不要去找他们,可又想人海茫茫的,上哪里去找,他们也知道回去的路,等庙会散了,自然也就回去了,便又噤了声,一低头才看见,闻人寂正牵着我的手。
      刚才我只顾着想该如何做风筝,只觉得一股力量牵着我往前走,只觉得是轻尘,因这些人中,大概只有轻尘敢这样牵着我,于是我也牢牢地牵着那只手,只觉得轻尘的手有点大,万万没想到是闻人寂,。
      心中一阵羞赧,正想放开,谁知闻人寂却紧紧地牵着我的手,将我领着往前走。
      我看看街上,灯火如焰,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百里不绝。
      前面有舞龙过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也越来越多,却感觉到闻人寂将我的手越牵越紧。
      他将我一路向前引,默不作声。
      我也不敢作声,也不敢将目光偷到他身上。
      忽听他道,“阿音,好看么?”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又听他问道,“想吃吗?”
      吃?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将目光落在了街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上。
      闻人寂将我牵了过去,递给了小贩四文钱。
      小贩连忙道,“只要一文钱就够了。”
      却见闻人寂淡淡道,“嗯,你给多做几个,她喜欢。”
      我心想,就算我再喜欢,也吃不下,四个,又见闻人寂道,“画个鱼吧,她喜欢鱼。”
      小贩虽然出摊这么多年,什么凤凰啊,龙啊,十二生肖,大概已经画得无比娴熟,但似乎从没遇见要求画鱼的,手抖了抖。但他毕竟是手上有绝活的人,出来摆摊也不是一天两天,旋即便画了幅年年有余图给我。
      我很是开心,又让他画了只小狐狸,还将小七的样子形容给她听,他画得也是活灵活现。
      我接过竹签,递给了闻人寂一个,忙道,“够了,这两个足足抵得上四文钱了。”
      又听小贩高兴道,“谢谢两位贤伉俪。”
      我觉得这个小贩词语学得不是太好,毕竟伉俪是用来形容夫妻的而不是我们这样的男女,正欲向他解释一下,又看见自己与闻人寂紧牵的手,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闻人寂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应了一声,牵着我的手便将我向前引。
      我舔了舔手中的糖画,丝丝甜意便从舌尖漫了开来。
      于是我专心致志地开始吃糖画。
      天边一朵烟花炸裂开来,金光四炫,接着又是一朵连着一朵,煞是好看。
      我看看身边的闻人寂,他手里持着糖画,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分外安静,茕茕独立。
      我握了握他的手,对他微微一笑。

      才走到山门,便见轻尘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忙问,“阿音,你们去哪了呀,怎么找也找不到,担心死我了。”
      我连忙应道,“有阿珩在,你担心什么。”
      轻尘又抱怨道,“谁知道你们不动声色地就这么不见了,连展宁都没有走丢,你们两个反倒是走丢了。你走丢也就算了,你那么没心没肺的,走丢了也是正常,怎么带着公子也走丢了。”
      我正想反驳,虽然我很没心没肺,但是也不至于会到走丢的地步,而且也不是我把他带丢的,分明是他把我带丢的……
      想到这里,我都不敢相信自己,闻人寂这么沉稳的人,又怎么会走丢呢,难道是他故意走丢的?
      我狐疑地看向身边的闻人寂。
      只见他淡淡道,“他们太吵了。”
      ……
      街上的人也很吵,好不好。

      我和展宁一路策马,赶往南海。又租了一条船,往海上走。
      是夜,月光泠泠,海风凄厉,我手持轩辕,看着眼前的鲛人之魂。斩鬼之剑,赋予持剑者看见鬼的能力,一旦持剑,任何鬼都会无所遁形。
      它也能吸引鬼的到来,所以,若是没有必要,我不是经常使用轩辕。
      我看着剑下的鲛人,本想将她强行净化,可有不忍,最终放下了剑,对她道,“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我成全了你,你也成全你自己吧。”
      只听她凄然大笑道,“成全,你如何成全我,你能杀了你们的皇帝么?”
      我叹道,“先帝已经死了,现在继位的是他的幼子,曦光。”
      她看起来很吃惊,也是,在海上飘荡这么多年,早已不知人间变迁,也不知现在究竟是何年。
      她又道,“曦光,竟然不是羲和,那个皇帝这么宠爱他,还让他来灭我族人,竟然不让他继承他的皇位。”
      我又道,“三皇子已经死了,据说,他为了护住你们的公主,被陛下赐死了。”
      “我们的公主?”鲛人疑惑道,忽又大声喊道,眼泪涔涔地流了下来,“乐安,是我的乐安,他一心想要杀她,又怎么会想护她?”
      我叹道,“世间没有绝对的事情。三皇子为了守住你们的一些族人,屡屡违背先帝的军令,最后先帝只好将他绑了回去,领了一百军棍。乐安作为质子,也一并带了回去。庭会上,新帝令她唱歌,她誓死不从,被打入了天牢,三皇子为她求情,新帝大怒,反将三皇子赐死了。”
      她焦急道,“乐安,那我的乐安呢?”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大概也死了吧。但我向你许诺,倘若我能遇见她,一定好好照顾她,让她一生幸福无忧。”
      她痛哭道,“乐安,我的乐安。我们鲛人一族不能上岸,上岸后便再也回不到海里。离开了水,她又哪活得下去。”
      我微微叹了口气,安慰道,“他们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也许已步入轮回。可您却还在人间徘徊,实在是太不值了。”我看了看正在与鲛人打斗还不停地劝说着的展宁,又看了看越来越多的鲛人之魂道,“我有个朋友,他立下天誓,要将你与你的族人都送入轮回,可他不愿强行将你们送进去,故而才没有痛下杀手,你们若有什么难以放下的夙怨便讲与他听,他会替你们实现你。你还劝劝你的族人,早日放下,再入轮回吧。我此番陪他前来,便有了将你们全部净化的决心,倘若你们还是不愿,我也只好让我手中的轩辕强行将他们净化了再送入阴间。”
      任何鬼魂都会畏惧于我手中的轩辕,却又无法抗拒他的吸引。剑下的鲛人明显感受到了剑威,心中不自觉得恐惧,只好道,“我知道了。我会与他们说的。”
      我松了一口气,等将他们全部净化,送入轮回,展宁的天誓也算完成,我的任务也就结束,可以回云山了。
      我心想,不知道回去后,闻人寂要与我说些什么。
      忽又剑下鲛人恳求道,“倘若……倘若我的乐安还在人间,请你一定照顾好她,如你所说,让她一生幸福无忧。”一刹那,我想到了阿娘。
      我点点头,执剑往左手中指上划了一道口了,滴出鲜血,施了一个阵法,郑重道,“我愿给你立下天誓,倘若违背誓言,愿遭九天之雷,十八道地狱之火。”
      可正如她所说,一个上了陆地的鲛人又能活多久呢,这个刚立下的誓言,只怕只是个无用的誓言。

      我本打算解决完鲛人之事,便早早地赶回云山。毕竟这群鲛人之首已经臣服,臣子一般也跟着臣服,表示愿意往生。虽然有些心愿未了,但也只是一些简单的心愿,展宁立下这么重的誓言,也该吃点苦头,费点时间完成他们的心愿也是应该。可谁知道,鲛人的国王竟然提出要我们取来万年冰髓给他的后人。
      万年冰髓是极北冰山之下经年历日渐渐形成的,受天地照拂,颇有灵性。但于常人无用,对于他们这种南海的鲛人,若是放在聚集之地,却有神奇功效,据神话中传说,有生死人肉,滋养生命的功能。
      我想,虽然这个东西难取些,但是展宁总能想办法拿到的,毕竟他的能耐在江湖上也排的上名号,便想与他各奔东西。
      谁料展宁死皮赖脸,一脸委屈加无辜地看着我,“阿音,你就不怕我出事么。”
      我心想,你出事了也不干我的事,谁让你立下这种誓言的,可转念又想到剑阁与展家的关系,想想自己好不容易帮他解决了鲛人之事,结果他竟然命丧极北,确实有点得不偿失,只好答应与他一同前往。

      极北苦寒,杳无人烟。
      我在裹紧身上的皮裘,看着身边同样瑟瑟发抖的展宁。
      我用冰冷的目光扎着他,道,“这辈子,你要是再敢立什么天誓,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呆在家里乖乖铸剑。”
      展宁连忙点头,保证道,“一定不会了,我发誓。”
      ……
      我用轩辕在冰面上画下一个繁复的阵法,轻声施咒,渐渐地一个圆球形的透明冰球渐渐地出现在了阵法之上,这便是万年冰髓。
      展宁正欲上前去取,谁知道一个人影闪过,竟夺走了冰髓,飞身而去。
      ……
      我内心悲愤,难道我命中注定被抢么,被轻尘抢了云山令,还要被人抢冰髓。
      当下,立即拔剑追了上去。

      我和展宁一路追着他,却见那人心中很是坚定,一路向东南方向走,竟一路追回了云山。
      我回到云山,却见他跪在地上,将冰髓递给了闻人寂,低声恳求道,“请你救救她。你应我,只要我集来你需要的的药材,便能救她,五年里,我为你找了无数天材地宝,如今我这万年冰髓我也找来,请你救救她。”
      闻人寂接过万年冰髓,我心中很是纠结,一边是救命大事,另一边却是展宁的天誓,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正犹豫,却见闻人寂将万年冰髓递给了展宁,道,“你将这个送去南海,也算是完成了诺言,将鲛人净化,送入轮回去。”
      展宁接了万年冰髓,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便一刻也不停留,往南海赶去。
      我看见那人听到鲛人二字后,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又见他朝闻人寂磕了三个响头,立即向湖中跃去。
      我叹了口气。
      春日来临,湖面上厚厚的一层冰也化了去。
      湖水无比地清澈,依稀可以看见,湖底的冰棺,以及躺在里面的绝世美人。

      晚上的时候,闻人寂照例来了我房间为我诊脉。
      他问道,“鲛人好看吗?”
      我点头道,“好看。”
      鲛人这一族,似与灵一般,得到上天的偏爱,每一个都长得分外好看。
      又听闻人寂道,“阿音,我有件事要讲与你听,这个故事有点长,会费点时间。”
      我点点头,难得闻人寂主动说要给我讲故事,几乎千载难逢,一定要好好把握。
      闻人寂执起我的手,给我看了一段幻境,可我知道,这是真实的。

      鲛人一族,一直长在南海,他们似乎颇得到天地的照拂,天生掌握吟诵技能,且歌声动人,摄人心魂。他们能够泣泪成珠,而他们的鳞片是世间最好的药材,能治百病,即便是将死之人也能救活,而他们虽有人的上半身,人们却从未将他们当过人,在人类的眼中,他们是财宝,是救命的药材,是物。
      人类捕杀鲛人,鲛人报复人类,彼此积怨,从未化解。
      先帝早年派遣三皇子羲和平定南海叛乱,谁料叛军中竟有鲛人参与,羲和如实将事情禀报了上去,从此,给鲛人一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先帝久病却不得有效的医治,需鲛人之鳞医治,又见羲和传来奏折,于是皇命一道——灭族。
      羲和奉命讨伐鲛人,鲛人亦群起抗之。
      那一战,实在是太过惨烈,羲和身受重伤才将鲛人的首领毙命于剑下,取得了胜利。人们将鲛人俘虏上岸,硬生生地刮去他们的鳞片,而后又将他们处决,一时岸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可不过少顷,刮去鳞片的鲛人渐渐在光辉中变成了人类模样,站在边上的羲和大受刺激。
      倘若他们能够化身成人,与人又有何异!他突然不知道这场杀戮有何意义。他看着眼前似要将他一眼看穿的鲛人公主,她凄厉的目光永世难忘。
      他一挥手,执行者的刀停了在了空中再没挥下去。
      军令一道道催来,让他将鲛人一族全数杀掉,可羲和却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一一推了回去。
      他与新的鲛人国王签订了契约,让他带着他的族人回归深海,修生养息,只要皇家血脉尚在,便不得出海。
      可离开海的鲛人会被大海拒绝,永世不得再回去,唯一的办法,便是刮去鳞片,化身成人,以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羲和命人找来数十个快剑手,将岸上鲛人的鳞片迅速刮去,又将鳞片研磨成分,撒于他们流血的腿上,令鲛人化身成人。他将他们放走,又给他们一些物什,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本。
      可鲛人公乐安主宁死不从,羲和只得将她放在巨大的水桶中,留在了身边。
      接下来的事情好像没有像民间传说的那般发展,羲和平了南海叛乱后,便率军返回皇城。他自领了一百棍军棍,又去先帝面前领罪,先帝看着眼前最疼爱的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多加惩罚。
      羲和跪在原地,恳求道,“请父皇将质子乐安公主交给儿臣监管。”
      先帝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应允了。
      此后的发展更是出人意料。
      先帝虽得到了鲛人之鳞,病情非但没有改善,反倒有加重的趋势,最后病逝于床榻,传位于他最小的儿子——九皇子曦光,而不是最疼爱的儿子三皇子羲和。
      羲和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交出了兵权,带着乐安从皇宫迁到了宫外的亲王府,做了个闲散王爷。可那时,因皇位之争而引来的杀身之祸,使得再没有过多的皇子活了下来,先帝九子,独剩曦光与羲和。
      新帝召开庭会,邀各国使者前来,所有的质子也须一道参加。
      曦光没有权利拒绝,只好带上乐安前去。
      他与乐安身份不同,座次也不同,不得已分开。
      庭会上,先帝对乐安说道,“听闻你的族人上岸后化身成人,以卖唱为生,鲛人的歌声,摄人心魄,不知是真是假。你既在此,便唱上一曲,为我们助助兴。”
      群臣连称赞陛下英明神武。
      但乐安却抵死不从。
      羲和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
      新帝怒,将乐安打入天牢。
      庭会后,羲和连忙请求新帝放过乐安,长跪地上不起。
      新帝大怒,召人取来毒酒,道,“你若敢喝尽这杯中的毒酒,我便放过她。”

      我看到羲和平静地结果毒酒,一饮而尽,又见他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陛下成全。臣下拜别陛下。”说罢,他起身便走。
      年轻的新帝在他身后问道,“三哥,夕日你对我那么好,今日种种,你可有后悔?”
      羲和定住,回过身微微一下,“我从未后悔。”又听他顿了一顿,郑重道,“曦光,你会成为一个明君,一个比父皇还要出色的明君。”

      羲和从天牢里接回了乐安,将她带回了王府。
      他将她放回池子里,心中安定,一口黑血便喷了出来,跌倒在地。
      他看着眼前的鲛人公主缓缓道,“乐安,我再不能照顾你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即便是我欠你的,我也还不起了。”羲和口中又吐出一口黑血,缓缓道“可即使是我死了,还是放心不下你,鲛人离了海,唯有化身成人才能活下去,可你百般不愿成人,我又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倘有来生,愿化为石桥,任你千百遍践踏却不能语一言,历千年风雨吹打,身心俱伤,不断不休!”
      乐安心中悲痛大恸,她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心情,恨他?怨他?
      这些天来,她从未说过一句话,她也不想与人说话。他杀她父母,灭她族人,却还要将她留在身边。
      可他照拂她,怜惜她,若是没有他的照顾,也许她早就死了,她的族人也该尽数灭亡。
      她不知道自己该有怎么样的反应。
      眼前闪过的都是他笑的样子,她想,他杀了这么多她的族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他给她讲他幼年时便开始替父亲南征北战,讨伐叛军,平定疆土,讲他如何出奇制胜,又如何倒霉地被俘虏,受了多少酷刑,又讲他如何出逃,带军反击。讲他如何以少制多,讲他遇到的美丽风光,奇闻轶事,讲到了当今陛下幼年时如何爱哭,他如何哄他。
      可他也有烦忧的时候,大醉一场却跑来与她叫屈,她还记得他醉倒在池边,“鲛人本是药啊,在我眼里只不过是药,你会对药仁慈吗。可那天我看见你们化身为人,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可大错已经酿成,即便我悔悟又有什么用,我弥补又能弥补多少。可我已经尽力,我尽了该有人事,剩下的都是天命。乐安,我是个将领,杀戮是我的天命。我要保护我国的子民,就免不了杀戮敌对之国的士兵。战争,是士兵的天命。我们这些将士,也是有妻有儿,又有多少个真正想要打仗呢,可皇命不可违,你们犯我疆土,虽远必诛。”
      她也听到,他无数次在他梦里说道,“原谅我,乐安,原谅我……”
      可她如何放开,族人怯懦,将她交给了人类作为质子,要么远遁海底,要么化身成人,天地间,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条陆上的鲛人。
      她原本执剑,也不过是为了保护她的族人。
      可她的族人却放弃了她。
      只听她开口道:“不要死,羲和,你不要死。”
      她已经带上了哭腔,可是她没有泪水。
      她生来就是没有泪水的鲛人。

      羲和醒过来得时候身在皇城的百里之外,身边是一脸忧色的乐安。
      他看看四周,他好像在一个巨大的马车里,车身晃动,不知再向何处走去。乐安泡在一个一般大小的水桶里,正看着他。
      他连忙坐起,问道,“你没事吧,陛下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乐安微微翘起唇角,“陛下赐了你一死,也赐了我一死。”他内心担忧,难道他们现在正被载往阴间,原来前往地府的路是这样的,却又听乐安又缓缓道,“可是陛下又想我们活,至少,他想你活,羲和。他让我们隐姓埋名,不要再回皇城,就连靠近都不要。”
      羲和缓缓点头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羲和,你也不再是乐安。他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就不回去了,天下之大,远有比皇城好太多的地方。”他又叹息道,“可你,还是不愿化身成人是么?”
      一个上了岸的鲛人,却不愿化身成人,她的生命也会从天地眷顾的千年立刻缩短成十年。
      乐安点点头,“羲和,生命于我,太过奢侈。十年,已经足够了。”
      羲和道,“没关系,十年,十年间,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看看不同的风景。即将入冬,我们可以一直往东南走,那边有几个小国,四季温暖如夏,据说那边的人都将房子建在水上,我们可以去看看。等到了天暖些,我们可以去江南,江南的春色,只怕有过之,无不及。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带你去看看西北的大漠风光,天下这么大,我们可以好好游历。”他又顿了顿,“倘若你想在哪里安定下来,我们便在哪里安定下来。一切都听你的。”
      乐安含笑,温柔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此后,他们隐姓埋名,四处游历,遇到好看的风景便停下来住上一段时间,走走停停,三年间,四海八荒,竟大都有了他们的足迹。
      可快乐的时光,也不过是三年。
      我不知道,羲和是何时爱上乐安的,还是只是愧疚于她,可当刺杀他们的黑衣人一剑向乐安刺去时,羲和竟直接将自己的背后空门留给了敌手,飞快朝乐安扑去,为她挡上了一剑,当他拼死将来者三十六人尽数斩杀后,他全身上下都是翻飞的伤口,与流淌的鲜血。
      羲和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拼尽最后一口气道,“照顾好自己。”
      我不知道,彼时的乐安有没有爱上羲和。可她竟拿起羲和手中的剑,将身上的鳞片刮去,置于羲和的伤口之上,她轻声吟唱,鳞片渐渐地发光,羲和身上的伤口也渐渐愈合。可外伤可治,内伤却不可愈,他的经脉俱损,需药石调养,可他们身在荒漠,国之边境,身侧杳无人烟。
      鲛人之鳞,本就为鲛人化身成人所准备,没有了鳞片治愈的鲛人,化身成人后,每走一步,都是锥心之痛。

      可那天,乐安用她娇弱的身体,背着昏迷的羲和一路向东走去。可荒漠这般大,寻常人也要走上十几天才能走出去,更何况是背人一个人。
      乐安几乎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国境还有多远,她想,也许他们就要死在这里了。即便是死了,能死在一起,也是好的。这一生,他说他欠自己良多,可他是将士,即便开战哪是他愿意,他杀她父母,可开战时,父母也是自己的将领,生死早就不受自己控制,他哪里有欠她。只是他太善良,太仁慈,却又对自己太苛刻。
      她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却不愿承认,非等到他用生命守着她,她才想,很早以前,她就不恨他了。他对自己那么好,她哪里会恨他。她恨的是自己,没有能力守护父母,守护族人,连他也无力守护。
      乐安屡次痛昏过去,醒来后便探探羲和的鼻息,她便又背起他往前走。
      她想,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可倘若还有救他的一线生机,她不想放弃。

      一队经商的旅人路过救了他们。
      乐安醒来后连忙寻找羲和,见他躺在身边,呼吸微弱却均匀,便放了心。
      眼前是个巨大的篝火,有许多人正围着火堆取暖,谈天说笑。
      见她醒来,坐在她身边的一个男子,微笑问道,“你醒了?”
      乐安点点头。
      我总觉得这个男子有点眼熟,但总是想不起他是谁,只好疑惑地看向闻人寂。可看向闻人寂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他不就是那日我在轻尘记忆中看到的闻人柏么,闻人寂的大哥——闻人柏,字伯青。
      彼时应是闻人寂接管云山的第一年,闻人柏还没有懒到将云山令扔一扔的地步,所以也没有什么云山令争夺大赛,闻人柏行遍天下,将云山令赠与有需要的人,乐安得到了最后一块。
      她起身唱了一首歌,献给了他们的救命恩人,因她再也拿不出什么作为报答。鲛人之歌,确有摄人心魄的力量,鲛人听得如痴如醉,就连天上的云都停下了游动的脚步。一轮圆月悬在天边,分外地明亮。
      鲛人的舞步也是很美的。
      我见乐安走到闻人柏面前柔声道,“公子,请让我为您舞上一曲,作为交换,您可否腾出您的一辆马车给我。”
      闻人柏点点头。
      清亮的月光下,闪烁的篝火边,四围静谧,只有浅低得风声,还有篝火爆鸣的声音,乐安慢慢吟唱起鲛人古老的歌谣,她随着节拍缓缓起舞,裙摆飞扬,衣袖翩跹。她身姿柔美,脚上传来锥心的疼痛,可她脸上却是灿烂的微笑,她想,她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这一次,换她来守护他。

      羲和被闻人寂救回,可彼时的乐安却已是魂散于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冰棺中的乐安,问道,“你为何不救她?”
      闻人寂平静道,“云山令只有一块,我只救一人。”
      羲和不敢相信自己亲耳所听,从来医者都是悬壶济世,从未见过这般见死不救。可闻人寂倒是把这个见死不救发挥到了极致,一句轻描淡写便带过了。
      羲和似看到了一线希望,急忙道,“你的意思是,倘若我有一块新的云山令,你便能救回她么?”
      闻人寂没有作答。
      乐安早已魂归天命,其实已是一个死人,留下的只不过是一具躯体,即便他医术再高超,也不能将她救回来,可他看了一眼冰棺边上的羲和,竟点头道,“是。”

      我觉得有些疑惑,难道闻人寂当真强大到了复活死人的地步。
      但见闻人寂叹息道,“是乐安的意思,倘若没有希望,只怕羲和也不愿意活下去。”
      我想,乐安想得一点都没错。论及彼时羲和对乐安的感情,他确实不愿意独活下去,有点希望也是好的。
      闻人柏亲自将他们送上云山,可在来的路上乐安便已经死去,她用最后一口气,请求闻人柏,将羲和送到云山。
      闻人柏用了很多冰块保存乐安的尸身,仍怀揣着一线希望,觉得自己的弟弟医术举世无双,能够救她一命。但他心里也清楚,即便是再强大的人,也不可能违抗天命,将死人复活。但要是能保留住她的尸身也是好的,等他醒来后,也能再看她一眼。
      我也有点吃惊,我想,即便是这么个理由,闻人寂也不该轻易答应,因为我知道,世间根本没有复活死人的方法,除非闻人寂能经受十八道地狱之火,前往阴间,将乐安的魂魄带回,那也要乐安不进轮回才行。可闻人寂再强大,也不过是个人,一个人如何经受地狱之火。他让羲和怀抱希望,虽然当时云山令已分发出去,也都到了一些大人物的手里,抢夺并不容易,可倘若羲和当真夺过来了呢,他又该如何给羲和一个交代。
      其实,依我的性格,我若有闻人寂那般的医术,我想,我大概就不会答应,大不了羲和寻死觅活,他死一次,我救一次,一个人难道真能千百次地死下去,时间久了,只怕最终也还是会放下的。
      可闻人寂昨日回答地斩钉截铁,莫非他真有什么办法就回乐安。可我又想,他列了诸多的名目,让羲和去各处搜罗对乐安根本无用的药材,其实不正是希望用时间去冲淡羲和的感情,毕竟这只要人活着,总是充满了变数,而他列出的天材地宝实在难找。
      可是人心倘若是坚定起来,竟是可以这样强大。
      可谁知道羲和竟然那么快地带着云山令赶回来,又花了五年的时间便找回了穷尽常人一生都难以找回的天材地宝,闻人寂不得不兑现承诺。

      我不禁担忧地问道,“你当真能够就救回乐安?”其实我心底是为闻人寂担心,但不知为何,说出来却好像是在为乐安担心。
      闻人寂温柔道,“不要担心。”他捉了我放在桌上的手,“你不是立下了天誓,答应她的母亲,要照顾好她,让她一生无忧?”
      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方才也是,问也没问,就把万年冰髓交给了展宁。
      闻人寂目光柔柔,静静地看着我,又拂了拂我耳边的头发,温柔道,“阿音,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回忆起出发那日的情境,他也是这样拂我的头发,难道是那时在我身上施了术。
      我立誓是,原想着乐安没什么活下来的希望,可她现在已死,难道天誓还会奏效么。
      闻人寂像是看懂了我,轻叹道,“阿音,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起这样的誓言了,天誓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只要乐安还有一线救活的希望,你都要应誓的。”
      我点点头,“我答应你。”但我又想,那一线希望到底是什么,又听闻人寂问道,“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你也希望他们还能够在一起,是么?”
      我点点头,“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可我更希望你是平平安安的。”他太温柔,温柔到能照顾到很多人,却照顾不好自己。羲和与乐安教人惋惜,我很希望他们能够再续前缘,可是这不该让闻人寂付出代价。
      又听见闻人寂说道,“乐安死前说过,她会徘徊在阴间,等待羲和,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可倘若提早告诉了羲和,只怕他是一刻也等不了了。现在,不如我走一趟阴间,将她带回来算了。”
      听他说到这里,我想,闻人寂大概是当真要走一趟阴间了。
      虽然闻人寂说得很是轻松,好像去一趟阴间就好像只是出门遛个弯这么简单,很是轻松,可我心中总是有点隐隐不安。
      闻人寂捉着我的手道,“阿音,还记得我的剑么?”
      我点头,“可它不是被你丢在湖底了么?”
      闻人寂道,“我让羲和拾回来了,以你的能力,你知道它叫什么,是么。”
      “嗯。”我当然记得,当我将轩辕练到一定程度后,我握上的每一把剑,都能感受到它的天名。”
      闻人寂的剑,名为焚天。
      “天下之火,都要臣服于我的剑下,区区地狱之火,我还不怎么当它回事。”我看见闻人寂一阵轻松的样子,心里也安定下了几分。
      他放开我的手,“你早些睡吧,在外面奔波了这么多天,累么?”
      我摇摇头,“不累。”
      “那也要好好睡一觉。”他道。
      他出门前转头对我道,“阿音,我不会让你应誓的。”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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