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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语 ...

  •   次日,我迷迷糊糊地睡得有点晚,看来当真是有点累了,我出门正要找闻人寂,却见轻尘兴奋地跑过来,告诉我乐安已经醒过来了,又向我描述,闻人寂是如何如何地厉害,连衣角都没烧掉一片,发型都不乱一丝,一剑劈开了地狱之火,就将乐安的魂魄带了回来。
      我心道,怎么这么快,难道去趟阴间真这么容易,连忙问轻尘闻人寂的下落,轻尘道,“公子让羲和与乐安下山后,就自己回卷云阁看书去了。”
      我连忙往卷云阁跑去。
      心中总有什么隐隐不安的东西在涌动。

      我一把推开卷云阁的门,却看见闻人寂坐在桌案前看书。温暖的日光从窗外直射进来,投在他的脸上,我甚至何以看见他扇动的睫毛。
      以前一直觉得闻人寂很清冷,觉得他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总觉得他有点遗世独立的样子,从不敢细细地打量他,可今日看见阳光投在他身上,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桌案前看书,他似察觉到我的到来,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我,我忽然才想起,他竟可以那样好看,可自己从没好好地看过他。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他朝我招手,“阿音,过来。”
      我连忙走了过去。
      他问我,“有什么事么?”
      我点点头,“你不是说,等我回来时,就来卷云阁陪你看书么。”
      他怔了怔,又道,“今日就不要了吧,我看到一个难处,需要清净,你明日再来吧。”
      我点点头,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做给你吃。”
      闻人寂道,“我今日去了一趟阴间,不能进食,便不吃了,你们也不要来打扰我。”
      我心想,哪有这种规矩,去了阴间就不能吃饭的,可看他说得斩钉截铁,又生怕自己孤陋寡闻,道,“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温柔地笑道,“我喜欢吃什么,你不都知道么。”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为了小七,费劲心思了解他的喜好,确实知道得一清二楚,便点点头,“我明天做给你吃。”
      他含笑道,“好。”继而又道,“阿音,你回去吧,你在外面太累,需要好好休息。”
      我点头,乖乖顺从道,“好。”

      见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我安了心。
      我一边烧着菜,一边想他字里行间的意思,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又什么不对劲的,只觉得心中的不安又扩大了。
      有什么难处,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闻人寂会感觉难,需要大费工夫钻研的吗?
      我想,没有。
      是的,没有。
      他连阴间都能去了,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难道他么。
      我放下锅铲,连忙向卷云阁赶去,可我不敢像早上那样贸贸然地闯进去,站在门口轻叩门扉。
      可他没有一丝回应。
      我不再等待,推门而入。
      他正伏在桌面上睡觉,很是安宁。
      可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连忙走过去,推了推他,这才觉得他冷得恍若一块寒冰。
      可他正经历过地狱之火,又怎会冷成这样。
      我唯一能想到的是,物极必反。
      我早该想到,即便他有焚天宝剑,地狱之火也不是这么轻松对付的,即便是神明遭受此劫数,也要受一番重伤,甚至有魂飞魄散的可能,他虽是闻人寂,也不过是一个人,又怎能真正地抵挡地狱之火而不受一丝伤害。
      我将他抱到榻上,叫着他的名字,我连声呼唤道,“阿珩。”
      可他好像怎么都醒不过来,身体冷得不行。
      我想起我房间里的阵法,连忙将他背去。
      可无论我用什么办法,都不能使他暖起来,阵法在他身上好像没有什么用,眼前忽然闪过那日小七惧冷的一颤,我忽然想到,那个阵法的对象不是这个屋宇,而是我一个人。
      不是云山有多好,而是闻人寂对我有多好,只是我一直不知。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为什么有了哭腔,只听自己道,“阿珩,不要离开我。”
      他睁开了眼睛,缓缓道,“阿音,此生我负你良多,我想要好好弥补你,又怎会离开。”他轻轻地笑了笑,“我不会离开你的,阿音。”
      我不知道,他对我这么好,又哪里负我。
      他对我道,“你曾说,即便记忆痛苦些,也希望自己的记忆完整,对么?”
      我点点头。
      他竟又问道,“现在,你可喜欢我,是男女之情的那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想想我对我的温柔,我心中的担忧恐惧,我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喜欢你。”
      他笑了笑,“你一直都很喜欢我,现在,你去把小七找来。”
      我连忙将小七抱来。
      闻人寂在小七额头一点,又在我眉心点了点,与我额头相贴。
      过往的记忆渐渐回来,我只听闻人寂在我耳边轻轻说道,“阿音,你要记得,我也很喜欢你。”

      我记起我八岁那年,我甚至还记得,那天是七月七,我听侍女说起外面的花灯会,是如何如何地热闹有趣,可我长到这么大,却从没机会见上一眼,且我觉得自己剑术已大有长进,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当下便收拾了包裹,打算出去好好玩上几天,大不了回来挨阿娘一顿骂。
      出门前,我本打算看一眼阿娘再走,却见阿娘和阿爹都在客厅,手里还捧着一个碧玉剑匣,皱着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听阿娘对阿爹道,“展家今年这么早就送来了阿音的佩剑,似乎是有结亲的打算。”
      又听阿爹说,“就展宁那小子,连阿音都打不过,还想我把宝贝女儿嫁给他,你可不能这么轻易的答应。”
      阿娘犹疑道,“那这把剑,我要将它送回展家吗?”
      却见阿爹甚是无所谓,“收着吧,这把剑名曰轩辕,天生注定是为阿音而生的,这世间,除却阿音,倒真没一个人能配得上它。”
      又听阿娘对阿爹道,“当今陛下也配不上么?”
      阿爹无所谓道,“曦光那个小子,就是有皇脉在身,也制不了这把剑,他不行。”
      阿娘嗔道,“我也不行么?”
      阿爹道,“你有我,要剑作甚。”
      ……
      我深觉要是再听下去,最后也只能听到阿爹与阿娘的你侬我侬,一点意思都没有,可剑匣里的剑倒是很有兴趣,决定趁阿爹阿娘不注意,将它偷出来,带在身边做防身用。
      剑轻而易举地到手了,墙也轻轻松松地翻了出来。
      我心想,原以为会很困难,没想到出个门很简单嘛。
      轩辕,是帝王之剑,百剑之首,当我第一次将他握在手中时,它便也是一把鬼剑,一把开锋后可以斩鬼的剑,但也是一下当下可以吸引鬼的剑。
      可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有学习过如何使用鬼剑,它甚至都还没有开锋,连人都砍不了,逞论砍鬼了。
      可我不知,只觉得街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煞是热闹,这趟出来真是不虚此行。一盏盏彩色的灯笼悬在头顶,煞是好看。我从这个摊跑到了那个摊,乱七八糟买了很多东西,直到身上只剩下几文钱,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迷了路,不知身处何处。
      我觉得自己既然给阿爹阿娘留了书信,说要玩上几天再回去,那决不能当下就回家,实在有点丢脸,怎么能因为没钱了就回家呢。
      当下,我决定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常听师傅说起,以前出门在外,路上也没什么可以投栈的地方,往往是露宿风餐,要是运气好,倒是能在城外的破庙里住上一晚。
      我心想,不如去城外碰碰运气,兴许真能找到一座破庙,过个一晚,跳过早饭再饿上一顿,就能回家了,兴许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
      可谁知道,就是这样一个决定,让我遇上了闻人寂,虽然那时,他还不是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
      我出了城,人也渐渐稀少起来,走到后来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
      天上月亮半圆,却渐渐被飘来的乌云遮挡,顷刻间狂风大作。
      我正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城,但城门已闭,要回去已只能等到明天了,且我已经走远,回去也很麻烦。
      刹那间,乌云蔽日,阴风阵阵,我连忙掏出一件衣服穿上,正在和扣子搏斗,却听见一个声音道,“要帮忙吗?”
      我欣喜,这么晚竟然还有人,抬头一看,竟是一群飘在空中的鬼,轩辕让我有了看见鬼的能力。
      可我当下还不知如何使用轩辕,只是拔了剑,与他们默默对峙,心中暗暗懊悔为什么要出门,果然是好奇心害死猫。
      我被这群鬼追了半天,只见从远处飘来的鬼越来越多,我慌不择路,只是一味地向前跑,不敢停下来。
      然后。
      闻人寂出现了。
      此时,他也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身白衣,在荒茫的天地间茕茕独立,天上是翻滚的如泼墨般的乌云,狂风吹动着他身边的草,也吹动着他的衣摆。
      可他却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倘若是现在的我,即便是被厉鬼追杀,也不愿跑过去,可那时我所知的甚少,只见他站在天地间,虽然很渺小,但是却让我觉得他很强大,强大到可以撼动天地,更何况身后的一群厉鬼。
      我加快脚步向他跑去,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他,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对他请求道,“救救我。”
      闻人寂眼神一凛,对那群厉鬼道,“滚回去。”
      他的话很有威慑力,那群厉鬼互相看了几眼,又看看天上翻滚的乌云间闪过几道雷电,不敢靠近,最后只得散去。
      闻人寂不悦地对我说,“下来。”
      其实我也很想下来,因为这样抱着人家也不是很好意思,但是我实在是太害怕,手脚有点发软,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又不是很好意思说,只能厚着脸说,“可不可以让我再待一会儿,我有点害怕。”
      “不行。”说罢,闻人寂就要伸手拨开我,天上一道惊雷劈下来,世界顿时静寂。
      我想,自己似乎遇上了传说中的天劫。

      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闻人寂,他睡得正安宁,我将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似感受到了暖意,想要抽开,轻声道,“阿音,你会冷的。”
      我紧紧地捉住了他的手,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你自己画的阵法都忘了么,在这屋里,我是永远都不会感到冷的。”
      从未想过,自己义无反顾追逐的人竟然会是一个神。
      闻人寂转生成人,来到人间历劫,他要历的,是神话中才出现过的九道天雷,十八道地狱之火。
      可他没想到的是,我竟会出现在这里,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抱着他,与他一道挨了天雷地火。
      闻人寂是神,虽然受了天劫,但是有神性保护,还是能够护住魂魄,只不过得受点重伤,重伤个十天半个月也就活蹦乱跳了。
      可我不同,我是人,哪是轻易能够承受这天雷地火的。我挨了三道天雷,九道地狱之火,三魂七魄几乎尽碎,从体内游离而出,大风一吹,便四散飘零了。
      所幸,闻人寂护住了我的命魂,留了一条性命。
      可我觉得有点奇怪,即便有闻人寂护着我,可我只是寻常人一个,又哪能挨下这天劫,若是寻常人,只怕连点渣渣都不剩了,又哪能保持肉身,只是碎了魂魄这么简单。
      我想到了阿娘的斩神剑,我一直以为它没有开锋,但那泠泠的剑威,哪是阿娘一个人便能形成的,既然天地间有闻人寂这个神,那么又第二个第三个又没什么不可能的。可阿娘此生,基本上都是用气势和实力压人,伤人者少数,杀人者更没有,唯一强大点的便是阿爹,莫非阿爹是神。
      闻人寂似看懂了我的疑惑,道,“你爹是剑神,阿音,你是神与人的结合,是半神半人。”
      我想,难怪我遭受天劫却还能活下来,即便是半神,也是可以历劫的。难怪那日听阿爹说,轩辕是注定为我而生的,阿爹是剑神,是世间所有剑的主宰,作为她的血脉继承,我身体中一半的神性注定我也将拥有一把王者之剑。难怪他一眼就能看出轩辕的天名。
      也是阿爹倒霉,遇上阿娘的斩神之剑,命中注定让他败于阿娘的剑下。

      阿娘发现我和轩辕都不见后,非常着急,连忙叫了阿爹,又惊动了剑阁长老,出动了剑阁上下,四下寻找我。
      闻人靖正来府上拜访,听闻我不见后,也一块儿帮忙寻找。我这才想起,这不是从小就很疼爱我的闻人叔叔么,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他最宝贝我,总是给我带些小玩意儿,给我玩。彼此,他常常抱着我,将我扛坐在肩头,他老是问,“阿音,以后给我做儿媳吧。”
      阿音,是阿爹的萧止,是闻人叔叔的音无。
      他本与阿娘青梅竹马,缘分天定,谁知竟被阿爹横插了一脚,断了红线。
      可他没有怪罪阿娘,只是一辈子都没有娶妻,默默地守着阿娘,还对我加倍疼爱。
      那时,他已收养了两个义子,长子闻人柏,字伯青,次子闻人冲,字仲谦。
      我还记得,我那时很疑惑,“儿媳是什么呀。”
      闻人叔叔道,“就是找个人陪你玩。”
      我拍手开心道,“那我要仲谦哥哥陪我玩,伯青哥哥老是欺负我,”又想到了什么,忧伤道,“可是昨天仲谦哥哥也欺负我,让我在地上数了几百只蚂蚁。”
      闻人叔叔道,“他们两个性子都太野,不会好好疼你,将来叔叔给你找个细心的,温柔的,让他一辈子疼爱你,宠着你。”
      我想,不知当日闻人叔叔是不是戏言,可看看身边的闻人寂,他这样疼惜我,怜爱我,确如当年闻人叔叔形容得一般。
      我听闻人寂道,“阿音,你知道阿爹为何为我取这个名字?”
      我摇摇头。
      闻人寂道,“既是音无,便是寂寂。珩,玉上之横,阿爹的意思是要我珍你如玉,守你护你。”

      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俩都奄奄一息。
      闻人叔叔连忙和阿娘一道将我们送上了云山,马不停蹄,根本没有如传说中般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他与邢彣本就是忘年之交,朋友前来,邢彣自然欢迎,解除了云山阵法,早早地等在了山上,也没有如人们口中说的如何如何一路艰辛地劈破云山阵法。
      可纵然邢彣是世间名医,对这种天劫造成的重伤,确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爹急忙为我招魂,可我受的是闻人寂的天劫,普天之下,只有闻人寂一人可以为我招魂。可此时的闻人寂还在恢复当中,醒都没有醒来,更别说起来为我招魂了。
      阿爹只能用他的剑灵滋养着我的命魂,等待闻人寂的醒来。

      闻人寂用了大概七日的时光,才将渐渐恢复过来,但与神话中那些神比起来,却已是短了很多。
      他自觉牵连了我,让我白白替他挨了近一半的天劫,对我很是愧疚,用尽全力为我招魂。可我的魂魄实在破碎得太厉害,任凭他竭力招魂,也只能招来一半的魂魄。招魂时,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好不容易招来了一魄,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阿娘不忍,劝他停一会儿,休息一下,却见他推开阿娘,继续招魂。

      闻人寂留在了云山,与邢彣一道学医,又不知是何原因被闻人叔叔收为义子。
      而我则被阿娘他们带回了剑阁,好生将养,养好了,看起来也就与常人无异了。
      可我的魂魄确实缺失得太过厉害,虽然三魂被招了回来,可七魄却只招回了两个,记忆丢失得厉害,阿娘只能每日督促我习剑,希望用剑气暂时弥补我气魄的不足,因我这样魂魄不全的躯体实在是太招鬼,很容易被厉鬼盯上,煞气侵身,幸好我的轩辕剑是斩鬼之剑,剑气能够驱赶鬼魂,可是轩辕太过强大,我必须每日练习,才能尽快匹配上它,发挥它驱鬼之力。
      可即便是如此,还是很容易被鬼魂附身,即便阿娘常常守着我,可阿娘也需要休息,且她根本不视鬼,也是无可奈何。阿爹的剑只是一把普通的斩人之剑,即便他是神,但来人间历劫的神,虽厉害些,此时却拿这些鬼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也看不见鬼魂。
      我想,难怪十四岁时,家中媒婆来说亲,阿爹阿娘会考虑展宁,阿娘还对展宁很满意,因展宁的剑是斩鬼之剑,至少他可以保护我,使我不受百鬼侵扰。

      十五岁时,闻人寂来书信,让阿爹阿娘将我送去云山,因他已经将我剩下所有的魂魄全部招回。
      阿爹阿娘很欣喜,连忙将我送往云山。
      我想了想,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原以为,我是凭借云山令才被闻人寂医治的,可那日我见幻境中羲和取的是人令,因鲛人也是人,那墙上的那块人令便不是我的了,但那块术也不是我的,不知是谁的。
      我一个眼神,闻人寂就懂了,缓缓道,“那块是小七的。”他顿了顿,又道,“只有外人才需要云山令,师傅很偏私,内人是不需要云山令的。”
      我点点头,很是赞同,“那日见他对展宁如此偏疼,可见他向来偏私内人,”乎又想到什么,道,“我是内人?”
      闻人寂笑了笑,道,“你是内人。”

      我不知道闻人寂为我招魂费了多少心血,但他将剩下的五魄注入我身体时,我看见他有多吃力,大汗涔涔。
      可魂魄离体实在太久,在我身上很不稳定,若没有闻人寂的压制,便会轻易离体。于是闻人寂只好与阿爹阿娘商讨,将我留在云山两年,看能不能将我的魂魄稳定下来,并承诺会好好照顾我。
      云山本就得天地庇佑,极具灵气,寻常鬼怪难以上山,且又有邢彣的云山阵法,不受外人打扰,确实是个养魂魄的好地方。

      彼时的我,虽然对闻人寂已没有印象,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有着说不出得好感。我想,阿爹阿娘将我留在这里,闻人寂一定有能够让他们安心的理由,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阿爹要将我托付给他了。
      我想,那时的我怎么能这么大胆呢?
      他待我真的很好。彼时,轻尘已经来到山中,但苏醒不久,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她总想着要下山去,闻人寂好几次追出去将她捉了回来,我也刚刚从剑阁出来,除了使剑什么都不会,他一个人要照顾我们两个人,为我们做饭烧菜,我衣服破了,还要为我缝补,还要应付山下前来求医的人,为他们煎药治病,当真是太累了。
      我每天晚上都偷偷躲在在卷云阁外面,看他看着手中的医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连窗户都没有关。山间的风很大,难以预料,一阵劲风吹来,桌上的蜡烛便倒了下来,火从他的衣袖上漫开来,可他实在是太累了,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
      我很庆幸那天晚上我在他身边。
      烛台倒下来时,我便急忙推窗而入,奔到他的身边,将烛台扶起,一掌朝他衣袖上的火苗拍了过去。
      他听到我一掌击在桌案上的声音,一下子被惊醒,看了看烧着的衣袖,立刻反应出了什么,连忙捉住了我的手,查看我的手掌,着急地问道,“阿音,你有没有事?”
      我看着他一脸担心的样子,心里却很高兴,恨不得天天都能这样,从来都是他照顾我,我却从来都没能帮助他。
      其实我的掌风凌厉,这么一个火苗也没什么。
      可我很喜欢他为我担心,让我觉得,也许我在他心中有些不同,于是,我佯装难受的样子,皱着眉头委屈道,“有点烫。”
      我想,闻人寂当真是关心则乱,那日,他可以一眼就看见轻尘假装昏迷,却看不出我是佯装的。
      他端着我的手掌,轻轻地往上面吹着气,还给我抹了清凉的药膏。
      处理完一切后,他执意要我回房间。
      我不肯,道,“要是刚才的事发生了怎么办,我要留在这里。”
      闻人寂叹了口气,“阿音,那个屋子里有阵法,对你好,你需要每天都呆在那里。快点回去吧,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当年,我离开后,闻人寂费了许多时光为我招魂,历时数年之久,他在屋宇之下画下巨大阵法,用来滋养我的魂魄,不知耗费了多少精神力,难怪必须大量进食来补充体能。可我不知,全将它当做一个普通的阵法,只是觉得,呆在里面很舒服,很暖和。阵法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我一直以为是他的师父邢彣画下的。
      没有了留下的理由,我也只好离开,临走前叮嘱道,“那你快回榻上睡觉,不要再看书了。”
      闻人寂温柔地点点头,“好。”

      我下地决心要为闻人寂分担点什么,便每日拉上轻尘跟着他学做菜,轻尘负责烧火,我负责烧菜。
      我学了很久,可闻人寂实在太过辛苦了,我想,我在山里也没什么事,大不了像练剑一样每日勤练,一定能练好的。时间久了,我做的菜当真越来越好吃。
      我把每天的心得记录下来,写了一本菜谱。
      四月左右,闻人寂从山下义诊回来,扛了一筐青梅回来。
      我兴冲冲地说要做成果酱,闻人寂便把筐子交给了我。我下定决心,不要辜负闻人寂的辛苦劳动,翻了很多书,觉得自己心中终于有了点底气,才开始动手。又想着阿爹很喜欢喝酒,心道,闻人寂会不会也很喜欢喝呢,想着要悄悄酿几坛青梅酒给他喝,届时给他一个惊喜。
      我将酒坛用晒干的箬叶覆盖了起来,又有扎上了一块儿红布,可我生怕自己忘了这是要给谁的,又取来毛笔,认真地写上“阿珩”。我从未如此认真写过一个人的名字,只觉得,一笔一划都用了很长的时间,似乎要耗尽我的一生。
      轻尘在闻人寂的劝说下,也不再有下山的念头,安心地呆在山上。
      有时候,她会代替闻人寂下山买些蔬菜果肉回来,时间久了,这个任务便移交给了她。闻人寂身上的担子也轻了很多。
      我想,我也要和轻尘一道下山,帮他分担点什么。
      但闻人寂却不允许。
      我问委屈地问道,“为什么?”
      闻人寂道,“阿音,山下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此时的我,并不知道闻人寂指的是山下的厉鬼,而不是山下的人,我指着轻尘道,“有轻尘会保护我,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闻人寂叹道,很是温柔,“阿音,留在这里。”
      我一直以为,他所说的留在这里,留在山上,便是留在他身边,心中暖暖的很是开心,也不再争辩,乖乖地呆在了山上,自以为他对我也是有情谊的,傻傻地开心了好几天。
      日子就这样简单地过去,我爱吃鱼,闻人寂便捉了很多鱼养着,每月的十五都会特地留出一天为我钓鱼,我羡慕山间的花开得绚烂,他便移栽了好几盆给我,到了冬日,我向他抱怨山里的水洗衣服太冷,他便画了一个阵法,只要我洗衣服,水便会变成暖暖的。
      前几日,一个小男孩抱着一只重伤的白狐带着云山令出现在云山,才跑到闻人寂的面前便昏了过去,他周身浮现光辉,转而变成了一条白鱼,竟是已近可以化身成人的鱼精。
      闻人寂将那条白鱼放入湖中,让他修养,又给白狐治疗,我想,其实他要是不给人看病,给动物看病,也会是个出色的大夫。
      山中的日子虽然平淡,可我过得很开心,很满足。
      我很想一直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
      我的魂魄也越来越稳定。

      次年三月三,是我的生辰。
      我想,第一次,我的生辰不是与阿爹阿娘过的,可是有闻人寂,我很开心,不需要张罗些什么,只要做几道他喜欢吃的菜,我喜欢的菜,轻尘喜欢的菜,就好了。
      可那天天气很不好,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跑去找闻人寂,本准备了许多话想讲与他听,我很想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我试探性地问道,“阿珩,倘若明年阿娘来接我回去,你会挽留我么?”
      他怔了怔,没有答话。
      我心中隐隐不安,连忙补充道,“如果我很想留下来,你可不可向阿娘挽留我?”
      他还是没有答话。
      一刹那,我才领悟,其实,他的温柔也许不只是给我一人,他也不一定喜欢我,他对我很好,只是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心中大恸。
      只听闻人寂叹道,“阿音,你总是要回家的,也总要嫁人的,不能一直留在在云山。”
      我想,倘若我嫁给你呢,不就可以留在云山。可他这么说,便是一点儿娶我的意思也没有,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我对自己说,阿音,失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会有你的姻缘,只是闻人寂不是你命中的良人。我举步欲离开,我很想回家。
      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是我的情劫。
      看来,虽然我是半人半神,但似乎更靠近神些,也要如神一般经历情劫,只是我不会像别的神一样能够预测它的到来,更不知它何时会落下,也没什么准备,彼时的我,甚至连什么是劫都不知道。
      只听得闻人寂着好像在喊我的名字,“阿音。”
      可毕竟我是受过一次天雷的人,且上次的其实远比这次的强大得多,所以竟也能承受住,只是觉得身体里的魂魄松动了些,好像又要逃出来一般。
      我不知自己是在遭天劫,以为自己被雷劈了,要死了。
      心想,其实我这一生也很好,被阿爹阿娘爱着,也爱过了人,他虽然不爱我,可是他对我也很好,没什么可遗憾的。
      闻人寂飞身过来,抱起我。
      我虚弱道,“阿珩,我们打个赌吧。”
      他不知我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只好顺着我道,“什么赌?”
      我笑了笑,“我赌,你不会爱上我,倘若你胆敢爱上我,就罚你……”我其实也想不出罚他什么,我又有什么可惩罚他的呢,他不喜欢我,是很正常的事,没有道理说,你一腔爱恋,非得得到回应,你爱的人,也一定要爱你。
      他轻声道,“罚我什么?”
      我闭上眼睛,“罚你洗一辈子的碗。”

      身体中有一魄飘了出来,闻人寂将他封在小七的身体里,让小七的灵力滋养着我的魄。原本我的魄很虚弱,对小七没什么影响。
      可随着慢慢的恢复,魄对小七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我想,那一道天雷,劈掉了我对闻人寂所有的记忆和感情,甚是连与他相关的闻人叔叔、轻尘他们都忘光了。
      当真是情劫。
      魂魄的松动让我昏睡一年有余,也让我失掉了大片的记忆。
      后来,无论闻人寂如何在想将我的魄放回来,却总是不成功。
      我想,大概是我遭遇情劫时心灰意冷,心底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也很抗拒与闻人寂有关的,尤其是承载着这段心意的魄。

      “阿音,”闻人寂轻声道,“我很后悔。”
      我看着身边的闻人寂,“后悔什么。”
      闻人寂道,“那日我没有拉住你,我很后悔。”他顿了顿,“我本可以替你受那一道天雷的。”
      我拉着他的手,“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命。”我笑了笑,“其实我觉得我很幸运,要不是这道天雷,我再厚着脸皮死缠烂打,你也一定不会接受的。现在,你在我身边,这样不是很好么。说,是不是这道雷让你幡然醒悟,发现自己其实也是很喜欢我的。”
      闻人寂道,“我的心意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了。但是,倘若你和我在一起,便意味着你将来要受很多天劫,我怎么舍得。你只不过是少女心思,等你嫁了人,有个爱你疼你的男子,你心性豁达,自然会放下的。可当时,我觉得,既然让你走,你也要受这天劫,我为什么要让你走,大不了,到时,我与你一道分担。此生,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我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但我想,其实我虽然执着,但也豁达,倘若当日我被他拒绝,我回了家,嫁了人,以阿爹阿娘的性情,必定给我找一个疼我爱我之人,我大概也是能放下的。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可阿爹阿娘呢,他们人神结合只怕更辛苦,可我见他们,好像也没遭什么天劫啊。”
      闻人寂道,“你阿娘的天命便注定了她要与神有牵连,与你他爹有缘分也不稀奇。”
      我想想他娘的斩神之剑,也是,我是斩鬼之剑,若又要真有缘分,给该是鬼,我看看闻人寂,对他道,“你这么好,我才不要和鬼有缘分。”
      闻人寂道,“神能轻易地介入人间,也能改变人的姻缘。你本来应该和展宁有姻缘的,可你现在与我在一起了,展宁的姻缘也变了。”
      我笑,“展宁这么好的人,一定也会有一段好姻缘的,且他有展家和邢彣的守护,不会出什么大事。现在我心里有了你,自然再容不下他,只将他当一个真心相交的朋友。今日你问我,我是否喜欢你,要是我说不喜欢呢,你是不是不打算还给我了,毕竟少一魄也没什么。”
      闻人寂笑,“那我就等到你喜欢上我再还给你,倘若你心里有了别人,我就不还给你了。可你……”他没有说下去,笑意盈盈。
      我道,“我什么?”
      闻人寂道,“你这么喜欢我,即便是再来一次,你也会再喜欢上我的。”
      我从未觉得他的脸皮也可以这么厚,威胁道,“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闻人寂连忙拉住了我的手,温柔道,“我怎么敢。倘若你心里有了别人,你让我怎么办?况且……”
      我连忙问道,“况且什么?”
      他道,“况且我赌输了,要给你洗一辈子碗,你要对我负责。”
      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竟道,“还要。”一点儿都不羞涩啊。
      我又俯身吻在他的唇上,他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头,不让我离开,我无奈,又不敢硬推他,只得任他亲吻。
      他低声道,“阿音,嫁给我。”
      我被他吻得整个人晕乎乎的,感觉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羞涩道“等阿爹阿娘同意了,我就嫁给你。”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卷轴,笑道,“前些日子,我下山,便是去向你爹娘求亲的,本想回来就与你说,谁知一拖再拖,竟拖到了现在。”他将卷轴递给我,“这是我们的婚书,阿音,你要收好,现在,你就是我的妻。”
      我竟不知有这一层,阿爹阿娘竟然放心地问也不问我一声就将我许给了闻人寂。
      我轻声道,“等你好起来,我就嫁给你。你要是再敢受什么伤,小心我悔婚。”
      闻人寂含笑道,“我怎敢。”
      继而又听他道,“阿音,你知道我的天命是什么吗?”
      我想了想,“难道不是焚天么?”
      他笑道,“那是剑的天名,一把剑又怎么能代表我。”
      我听他郑重而又温柔道,“我的天命是闻语,这也是当年我答应做阿爹义子的原因,因为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不想抗拒。语,即是音,阿音,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此生,我一定如阿爹所言,如玉上之珩,珍你如玉,守你护你,至死不渝。”

      闻人寂身受重伤,可山下已经有人带着云山令前来求医,我不想他辛劳,便直接将邢彣捉了回来,让他暂代闻人寂行医。
      邢彣过惯了山下悠闲的生活,即便我用美食美酒如何诱惑,依然态度坚决地表示要回家,最后我只得使出杀手锏,拿展宁威胁他,他才乖乖地留在山上行医。
      展宁是邢彣的逆鳞。
      当日我与展宁在极北之地冻得要死,屡屡表示要丢掉展宁先回云山,展宁只好拿邢彣的八卦诱惑我,将我留住,告诉我为什么他与邢彣非亲非故,却总能走云山后门。
      当年邢彣为了学医治疗母亲的顽疾,拜师云山,立誓终身不娶,却辜负了展宁的祖母。他一直心中有愧,便爱屋及乌,很是疼爱展宁,基本展宁有什么事都有邢彣守着,从小到大,连个小病都没有。当年展宁被我揍得鼻青脸肿,也是人生第一次,邢彣都气愤地都要来找我算账了,最后是被展宁的祖母拦了下来。
      小七自摆脱我的魄之后,也活泼了很多,好像从没喜欢过闻人寂一般,每日都去岸边捉鱼吃。我想起那天闻人寂感慨太小的白鱼,不正是小七命里注定的缘分么。她现在如此迫害他的同胞,不知将来又会有如何的发展。
      轻尘和方拂每日都在一起秀恩爱,方拂更是将轻尘宠上了天,宝贝到了极致,以至于轻尘最近越来越懒,四体越来越不勤。但想想她即将成为母亲,是该好好宠宠,等孩子出来,我就做阿姨了,到时候有得轻尘累的。
      我看了看躺在身边的闻人寂,他睡得正熟,又看看窗外,又是一年春日,正逢十五,天上的明月正圆,地上的人也团圆。
      山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水流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清脆的鸟鸣声。
      空山不见人,但见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我亲了亲闻人寂的脸颊,看着他熟睡的样子,觉得每一天,似乎都更多爱他一点。

      我想。
      珍惜的人都很健康,珍爱的人都在身边,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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