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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术 ...
正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特别的大,顷刻间天地之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和轻尘日子过得有些糊涂,总觉得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翻黄历,才发现明天便是新年伊始。
以前过年都在家里,虽然不是很费事地张罗,但也会贴个对联,张灯结彩一番。我问起轻尘,却被告知云山似乎没有这种习惯,很是怅然若失。
轻尘听我讲起新年的习俗,非常羡慕,本想依样画葫芦,可怎么都理不出头绪,不知该如何张罗起。我虽然自小便习惯这些,但作为一个大年初一依旧被阿娘从床上提出来扔到校武场的人,其实也不知道多少。能想起来的也不过是,红红的一片,红红的灯笼,红红对联,还有一定要倒着贴的福字。
但初一早晨,阿娘都会亲自下厨,给阁中上下煮上一碗汤圆,代表着团团圆圆。
想到此,我才发觉,今年吃不到阿娘亲手煮的汤圆了,有些伤感。转念一想,其实阿娘也没有烧得多好吃,也许还没有我做的来的好吃,便也没那么伤心了。
我和轻尘觉得与其大肆张罗最后还得自己收拾,还不如将精力花在思考怎么把新年的菜做得好吃些来得值当。
当下,便从卷云阁门前拖走小七,让她捕了一大缸鱼。
晚上,轻尘在厨房里折腾了很久,几经催促之下,才缓缓走了出来,手上还拎着几坛酒。
在挖出青梅酱之后,我总觉得那么大的后院只埋这么小一坛青梅酱好像有点浪费。与轻尘又挖上了一番,竟挖出了好几坛酒,开封后,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正是青梅酒无疑。
我们将这几坛酒搬到湖边,用绳子系好,沉进了湖里。青梅酒本身便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不知道泡在冰水里再拿出来喝会是什么口感。
原想着会泡到夏天,但不知为何轻尘提早将它取了些出来,一取还取了好几坛。
一想到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又想起了轻尘前些日与我说的话,心道,今日一过,便又是一年,只怕她心中也有苦闷,很想一醉方休,便也不多说什么,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酒坛。
闻人寂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浅笑,像是认同的样子。
可惜的是,云山这个神奇到好像什么都有的地方,竟然没有酒杯酒壶之类的,只好用碗将就。
我的酒量只能算是中等,不能说是小,但若与剑阁长老比起来,自然是小的厉害。
其实原本家里是不给我饮酒的,但是有几套剑法演练的时候极需霸道意气的刚劲,但我这种懒筋骨又哪来的刚劲,故而阿娘检验时百般不满意。
阿娘觉得以我这种性格,估计清醒着大概很难再将这几套剑法的威力发挥出来,便不再期望我能练好这套剑法。
一日我练剑口渴,当下有没有水,便偷了剑阁长老的大葫芦,匆忙灌了几口。一开始喝的时候还没感觉,但等酒劲上头,只觉得全身燥热,难受得厉害。心中想着前几日习的剑法,还有阿娘失望的眼神,只觉得心中很不服气,便从第一式舞起,慢慢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顺畅,挥剑之中也带上了从未有的刚劲。阿娘见了很是欣喜,此后只要遇上剑意强劲,需威猛有力的剑法,总免不了给我灌上几口。渐渐地,酒量倒是越灌越大。
我不知轻尘的酒量如何,可现在她正需要一醉方休,酒量小点不是什么坏事,酒量好些,也不是什么坏事。闻人寂我倒是不担心,他喝地很是文雅,只是小酌几口,重点还是在吃菜。
我一碗还没有喝完,轻尘已是三碗下肚,脸上浮现微微的红晕,很是好看。她的酒量明显不错,没有什么醉意。
小七见我们喝酒,扯了扯我的衣角,表示自己也要喝。我想,作为一只比在座活得都久的快一千岁的狐狸,酒量应该不会太差,便给她到了满满一碗,放到她面前。谁知她才喝了一口,便摇摇欲坠,一副我醉了的样子,顷刻间便伏倒在地。我想,以后还是不要给她喝酒的好,这种传说中的一杯倒竟然出现在一只狐狸的身上,也委实不易。
这么任由她躺着也不是很好,我与闻人寂说了一声,决定还是先将小七抱回房间。
等我回来时,酒坛竟已空了两个,再看轻尘的样子,应该是她喝掉的无疑。我觉得她这么喝下去实在是太伤身,但见她架势,是不喝干剩下的那几坛是不会罢休的。劝阻无益,便只好一口喝干碗里的,又将空碗倒满,看起来倒有点像我和轻尘在竞赛一般。
我想,闻人寂见我们两个这么拼命喝酒,不知道心中是何想法。但见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也加快了喝酒的速度,但觉得他应该与我是同样的想法,至少,对轻尘的关心是一样的。
六坛青梅酒就这样被我们喝完了,其中大多还是轻尘喝的。我算了一下,自己喝得也不算很多。
但冰镇过的青梅酒,酒劲与之前已大不相同。轻尘早已醉倒开始胡言乱语,口中喃喃念着谁的名字,我觉得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名字,有必要替她记住,但怎么侧耳倾听,就是听不清。站起来时,已是天旋地转。
今天闻人寂难得没有收拾碗筷,我想也还是不要收拾得好,费尽心思张罗了这么一桌子菜,还没吃上几口便丢掉,太可惜也太浪费了。
走出屋外时,雪还是没有停,只怕是要下上一晚了。
轻尘不知为何,好像看到了什么,几步便向湖边奔去。我觉得很有追过去的必要,不然以现在她喝醉的样子,一掌把自己拍进湖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远远地,我看见湖边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想想有点熟悉,好像是方拂。
跑了一阵,我反倒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远远地便听见轻尘喊道,“方拂,你来找我报仇么?你爹娘是我杀的,你要杀了我,便可以替你爹你娘报仇了。”
方拂想必也是第一次听轻尘如此坦率承认,要知道她之前一直否认,只怕他对自己的坚定都快产生质疑了,难辨她所说真假,只是伫立在原地。
雪落了他一身。轻尘却没有停下。她解下发绳,在空中一甩,我才发现那竟是一条细长的银鞭。
伴着发绳的解开,轻尘乌黑的长发也随之散了开来,飘扬在风中,沾上了点点白雪。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在黑夜里煞是明亮好看。
轻尘的鞭子其实要比剑使得好些,当我看到空中扬起的那道圆弧便知道了,只怕已是武林中一二高手。所以她和方拂打斗,我没有太多的担心,以她的本事,只怕方拂还不是她的对手。以至于她和方拂越打越远,我也没有丝毫担心。毕竟闻人寂没有追上去,可见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
我觉得酒确实有壮人胆的功效,而且还会冲昏头脑,不然何以我现在抓着闻人寂的衣袖,拉着他在大雪里看星星。
倘我当时正清醒,一定也能想到,即便在云山这样神奇的地方,大雪压境,天空只怕被云遮蔽着厚厚的一层,又哪能看到星星。可此时我醉得厉害,又觉得自己很清醒,兴致正高昂,拉着他的衣袖,直指天上的一角,“你看到了吗?阿娘说那个连起来像勺子一样,叫做北斗七星。最亮的那一颗叫做玉衡。”很显然我现在已经无所顾忌,不然也不至于班门弄斧。可我应该是醉得挺厉害的,眼中满是得意之色,伸手指向天空,“你知道旁边的那颗是什么吗?”
其实从闻人寂的角度来看,我指着天空中白茫茫的一片,甚至指的都未必是北边,他原本可以不用理我,让我自行胡闹便好,估计闹一阵也就好了,可他竟是很配合我,温柔道,“开阳。”
我拍了拍手掌,很是雀跃,“真厉害,那旁边的那颗呢?”
“摇光。”
我不知道自己瞎指了多少星星,闻人寂给我讲了多少颗星星的名字,只觉得今天这个晚上过得前所未有的快乐。
“你知道紫微星在哪里么?我找不到。”其实紫薇星本应该很好找,尤其是它很明亮,一只高悬在天空的北边,可我已被闻人寂说得头昏眼花,思想又很飘忽,忽然又想起我第一次失去记忆的那个晚上,一个人在郊野醒来,天上乌云密布,连月亮都看不到,我很害怕,却不敢乱跑,我不知道哪里是北边,哪里又是家。记阿娘说,如果我迷路了,就留在原地不要动,她一定会找来。我本鲜少出庄,更不觉得自己会走丢,尤其是在晚上,总是觉得阿娘想太多。可那天,我就穿着一件薄衫,从草丛中醒来,四野是我完全陌生的景色,一阵风吹过,冷得我瑟瑟发抖。
我想起阿娘的话,不敢乱跑,乖乖地留在原地。又想起幼时阿爹将我抱在腿上,教我识星的样子,他说,阿音,要是遇到不好的事,就看看天上的星,最明亮的那颗是紫微星,它能让你逢凶化吉。每听到这里,我总是咯咯大笑。
我觉得闻人寂配合我数星星已是仁至义尽,实在是没理由还帮我找星星,可他竟拉起我的手,指向天空的一角,“那颗很明亮星,便是紫微星,看到了吗?”
我愣愣地点了点了点头,可注意力已被他吸引了过去,从小到大,还没一个男子这样拉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冰,可我的手很暖。
我想,明明与我一块喝了这么多酒,他的手怎么一点儿都不暖呢,那日他在冰冷的湖水中明明很暖,暖得想让人靠近。
我捉住他的手,盯了好一会儿,道,“你的手太冷了!”我觉得我的口吻有点像在赌气,便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我给你暖一下。”
……
此后,我再不记得其它,只隐隐约约听见闻人寂若有若无的声音,似温柔地唤了一句。
阿音。
次日我醒来,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抱着小七,被子也被踢到了床下,可见昨晚的睡相实在不是太好。
隐隐约约又觉得昨晚好像拉着闻人寂数星星来着,觉得甚是丢脸,不知最后是如何收的尾。
找了轻尘一早上,却还是不见她的身影,我不免有点担心起来。隐约记得她似乎与方拂打架来着,可能打到哪里去呢?
且轻尘昨日一番言论,不知有没有激怒方拂。这一点,我有点后怕。我知道轻尘的武功远高出方拂,可若是方拂将她的话当真了呢?万一他以命相搏,步步杀招,轻尘又哪能占得了便宜。
当下我决定还是去找闻人寂,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可我在卷云阁不见他的身影,不知他会去哪里。
又四下走了一圈,发觉厨房里有点动静。昨日宿醉,我醒来时已逼近午时,找不见轻尘,也没有心思做饭,难道闻人寂在厨房里?
我进去,看见小七正靠在闻人寂的脚边,而他正从锅子里盛出几粒雪白的汤圆。汤圆是我昨日和轻尘包的,留在了厨房。
我没想到他还会下厨,不过想想,轻尘来之前,应该只有他与师傅邢彣两人在山中,自然不可能是邢彣掌厨,又觉得他会做菜也是理所当然了。
可我心中很着急,丝毫不觉饿意,忙问他,是否知道轻尘会在哪里?
他反倒端着碗走过来,问,“饿吗?”
我起初觉得不饿,但看到碗里漂浮的几朵小小的桂花,甜甜的香气沁人心脾,肚子便不自觉得叫了起来,只好承认道,“饿。”
他舀了一颗,放到我的嘴边,我顺口便吞了下去。小七在脚边咬我的裙角,一副气恼的样子,我才觉得,我们这样似乎太过熟络,甚至有点亲密。
我赶紧接过碗,喂了小七几颗,又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吃完,连汤也不剩。
倘若这是个寻常的早上,我一定愿意花时间好好品尝,恨不得再来一碗,毕竟闻人寂的手艺当真很好。汤是另盛的,一点都不烫,反倒是有点轻微的甜腻,桂花香气很浓郁,两者相得益彰,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下去。汤圆煮的恰到好处,咬上去滑滑的,很有弹性,里面的陷却还很烫,但一点儿也不烫口。
可轻尘不见了一晚上,教我不得不担心。
闻人寂将碗收了去,又问我,“饱了么?”
我想也不想道,“饱了,带我去找轻尘吧。”
闻人寂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肯定闻人寂一定会知道轻尘的下落,很是固执的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闻人寂将我领到医阁,取下墙上最右侧的一块令牌,放在我的手上,道,“阿音,这件事,还是由你来决断得好。”
我不知道什么事要由我来决断而不是闻人寂,只好将令牌反过来,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今早我恍惚想起昨日轻尘在酒桌上呢喃的名字,大概想到了些什么,只是很不愿意相信。
可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那几声阿拂叫得情深如许,又哪是那么轻易抹煞的。尘与拂,命运本就是纠缠在一起的。
闻人寂轻念了几句,令牌上方拂暗红的二字便开始发光,我想,他竟然将术法一直绑在令牌上,这般费力的事大概也只有闻人寂敢做。
渐渐地,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景象,我知道,现在我所看到的,听到的,大概就是轻尘丢失的记忆。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轻尘与方拂之间的感情,仿佛是相依为命,可其中掺杂的冰冷与残酷是我脑海中那个年幼的他们所不能承受,也不该承受的。
轻尘的娘亲在生下她后便撒手而去,连自己的骨肉都没有机会看一眼。她留给轻尘的只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名字,还有一出生便出现在额上熠熠生辉的符印,不容她拒绝。这个符印,只会是冰域天明宫的圣女所有,想逃也逃不掉。
轻尘的母亲是天明宫出逃的圣女,可她的女儿却逃不掉血脉里的宿命。
出逃的圣女在三年零九个月后,在远距冰域千里外的南疆被追到,此时她正值临盆,即便有着再强大的术法,也只不过是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
轻尘的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术士,与轻尘的娘比起来,只怕是云泥之别。他们的故事,我不得而知。
只知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一间小茅草屋似摇摇欲坠,屋里,地上已横了三具尸体,两个披着白袍,应该是一路追来的天明宫长老,另一个男子,应该就是轻尘的父亲。
轻尘的第一声啼哭,是伴着一个白袍者劈开一个巨大的阵法的轰鸣声,随之而来的是被一剑劈断的脐带。老人将轻尘包好,再没管屋里的尸体,一路策马赶回了冰域。
轻尘第一次见到方拂的时候,正在喝一碗完全不想喝的药,可她不敢拒绝。喝完药,抬眼便看见被长老领进来的男孩,他怀里正抱着剑,脸上还有喷溅的血点,那时他们也不过都是五岁的小小模样,脸上却已没有了笑容。
然后,他们俩被关进了同一个屋子里,共度了没有光明的一晚。
那天晚上,轻尘很害怕,却不敢哭出来,她怕哭出来会像以前一样被单独关起来,有个伴至少会好些。
第二天一大早,方拂就被带走了,轻尘也被照例带去那个让她瑟瑟发抖的地方。
到了晚上,他们依旧被关在了一起,就这样过了好几日。轻尘心中还暗暗地想,是不是以后这个人就会陪在自己的身边,是不是自己不用再那么孤单,即使只有晚上,那也是好的。
想到这些,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药也没有那么苦涩,因为喝完了药,就可以看看那个沉默不语的男孩。他长得比自己高一个头,是不是比自己年长,会不会照顾自己。
屋子很大,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小小的人靠在墙角,不言不语。轻尘很想靠近方拂,心中总以为他是可以依靠也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她每晚都会向方拂挪近些,终于在一个月后挪到了方拂的身边。
她长到这么大,从没接触过长老以外的人,原以为,这辈子,这个世界,也许只有她和长老两个人了,可是方拂出现了。
方拂对轻尘来说,是特别的。他是外面世界的人,也是一个不抗拒她接近,让她不自觉觉得温暖,可以依靠也想要依靠的人。她实在太冷,只想求一点儿温暖。
此时的轻尘不知道方拂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心也是冰冷的。她不知道他在斗兽场与狮子搏斗抱着何种决心,也不知道他一剑砍掉同门的手时是何种心情,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躯壳在移动而已,每日从试剑场回来,他想,终于可以不用动了,他可以安心地睡过去,也许就这样在睡梦中沉浸,他终于可以不再醒来,他可以死去。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都很绝望,他想,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没死呢?他很想一剑杀死自己,可是他被施了术法,每当他想杀死自己的时候,身体只会想杀人。
他看看身边的丫头,她怎么越靠越近,倘若他有一个想死念头,却了断了她怎么办。他不敢有这个念头。
他还是日复一日,斗兽,杀人。可他心底总想,要是有个强大点的对手该有多好,要是有人能击败自己,杀了自己,该多好。可他一日日强大,却未见心中盼望的人出现。
晚上的时候,他看看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一身纯白无瑕的罗裙,就连简单束发的发带都是银白色的。她的脸颊很苍白,手与脚也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在黑暗的屋子里,周身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微弱光芒。
她不知是从哪一天便挪到了自己的身边,那样倚靠着他,睡得这么安心。睡梦中,她还是蹙着眉。她和自己一样吗,在这个不知何处的世界里,心中有的只是绝望的惨烈。
可他还记得她睁眼看自己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如此明亮,从她眼中,仿佛能看见浩瀚的星空。她的笑很干净,很无邪,可她有什么理由笑呢。在这个黯淡无光的世界里,连死亡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轻尘想,自己终于挪到了这个想要倚靠的人身边。偌大的屋子,漆黑的世界里,终不再是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
她坐在他的身边,就可以睡得很安心。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靠在他的肩头,可他没有拒绝,没有把自己推开,她很感激。她抬头看他,试着用自己久违的笑容,向他表示感谢。可他好像不明白。她想,没有关系,以后机会还很多,她要多笑笑,努力让自己的笑更好看,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她想,以前自己总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世界里只有自己和长老两个人。她本能地想依靠长老,想靠近她,想让她抱抱自己,哄哄自己,可是长老连碰都很不愿意碰她,她觉得她太烫了,每日都将她泡在天池里,任由她瑟瑟发抖。她想,我真的很冷,你可不可以抱抱我,暖暖我,我一点儿都不烫。可她只换来长老失望的眼睛,嘴里呢喃道,血不纯的杂种。
她又想,杂种是什么。这个世界太单调、太孤单,也太冰冷,唯一能与她讲话的人却不愿意亲近她,那她生在这世上,为的到底是什么。
那日,长老将她领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时一个很大的屋宇,比她以前待的屋子大了很多倍不止,她有预感,她以后都得呆在这里了。可她不想,原先的小黑屋已经大得可怕,偌大的屋子,走几步都会有回声,一点点动静都让她觉得无比可怕。她害怕就会想哭,可是她一哭,长老便会将她扔回冰冷的天池,到了寒冷的夜晚,就连流出来的泪水都会在脸上结成一颗颗冰珠。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管住自己的眼泪,即使很害怕,她也可以不哭。她可以不说话,不听,不看,等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长老端了一碗很苦很苦的药给她喝,就连气味那么得难闻,她很想作呕,可是她不能拒绝。长老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好像就是她活在这世上的仅有的意义。喝完药,她就看见方拂站在殿门口。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外的光亮中,他只是暗暗的细瘦的一条。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不止两个人而已,还有第三人,也许他可以依靠,他会愿意让自己亲近,给她温暖。
她一点点地向他挪动,他没有排斥。她坐近他的身边,他没有抗拒。她醒来的时候,自己正枕在他的肩头,他没有走开,她很感激。她想用自己最好的东西回报他,可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她曾在天池的冰面上看到自己的样子,笑的时候,其实很好看,那她就对他多笑笑。
只要想到他,她想,即使药很苦,天池的水很冷,她也不再害怕。
她胆子越来越大,总是趁着半夜偷偷地碰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即使是长老也没有那样的温度。她一直以为人是冰冷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温暖,更没有体会过灼热,每当长老说她太烫的时候,她就会想,什么是烫,我只觉得冷,冷到不停地颤栗,这世界有温暖的人吗,有烫的人吗?
她心底有渴求,接触到长老的一瞬间她觉得她找到了什么,是她心底一直渴求的却叫不出名目的东西,是会让她不再颤栗的东西,她很想要。接触到方拂后,她才知道那个东西,叫温暖。
他的手那么温暖,让她依依不舍,不愿放开。她想,他的手这么温暖,会不会脸也是,身体也是。她很想整个人扑上去,抱着他汲取温暖,可她不敢,她怕会吓到他,会从自己身边逃开。她再不能承受这种孤单与冰冷。有这双手,就已经改知足了。
方拂最近总会梦到自己奔跑在冰面上,身后有一只狮子在追自己,他不停地奔跑,跑到绝望,最后一脚踩进水里,瞬间惊醒。
醒来时,他发现身边的人好像依靠得更近了,她的手不知何时也放在了自己的手掌上,十指相交。
他从未见过这么冷的手,这么一个年幼的丫头,为何会有一双如此冰冷的手。她生病了?他探探他的额头,同样冰冷。他一惊,怎么冷得这么可怕?他连忙探她的鼻息,很平稳,似乎除了冷一些,也没什么事。他宽下心来。
他想,她应该是太冷了,才不停地靠近他。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自己活着还有什么用,可他至少还可以给她一些温暖,至少自己的血液还是热的。他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将她往自己的身上拨过来些。
在那个冰冷是世界里,两个同样稚嫩的人,承受着本不该在这个年纪,甚至一辈子都不该承受的冰冷与残酷,相互依偎着,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还有可以倚靠的人。他们渐渐对对方敞开心扉,将对方融进了自己的生命里,将对方视为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那个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爱情,却已经建立了超越寻常感情名为羁绊的东西。
我想,这大概便是轻尘如此执着的原因。即便她的记忆被闻人寂封印了起来,但是在心底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那个最最重要的人。
轻尘满七岁后,终于不用再喝苦涩的药,也不用终日被抛进冰冷的天池,在里面瑟瑟发抖。她额上的符印在被抱回冰域的时候消失不见,这意味着此时的她,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圣女,她的身体不够冰冷,她的血液不够冰冷,她的符印也不能发挥作用。她必须吸收冰域的寒气,直到符印再次出现。
等符印出现后,便是她修习术法的最好时机。
她开始学习术法。
可她的天赋似乎不是很好,一点儿都不像历代的圣女。历代的圣女,在符印的庇佑下,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修习天分,尤其是在冰系的术法上,更是与常人有着云泥之别。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轻尘的娘亲能够破除几代天明宫宫主加固的阵法,逃出冰域,甚至在三大长老的追赶下,还逃了近四年之久。
倘若她当时并非临盆,即便是宫主亲自动手,也未必会是对手。
相比之下,轻尘的天赋低得离谱。长老很不满意,每当轻尘不能很好掌握术法的时候,她便将轻尘丢回天池,浸上一天一夜再放回去。
那些不回去的夜晚,方拂总是很担心,可他没有任何办法,除了在轻尘回来的时候,抱着她,让她汲取一些温度,不再发抖,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每天都会有新的对手,那些人已经比他年长很多,也残酷很多,他们不会对自己留情,步步杀招,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也只能以命相搏。他知道,他习武的天赋很高,所以可以留在轻尘的身边,他的责任就是守着她,护好她。他不可以输,倘若输了,他就再没机会见到她,陪在她身边的也不是他,可眼前的人,眼里已没有了人性,又怎么会好好照顾她,他必须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战得伤痕累累,浑身是血,回到天明殿的时候,血还没有凝固。轻尘又在天池里泡了一天一夜,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走过去,却不敢抱她。他浑身是血,太过血腥,他觉得自己很肮脏。可她白衣胜雪,是那么圣洁。可轻尘却不管这么多,见到他回来,如往常般往他身上扑去,额头相抵。他的血粘在了她额上,隐隐泛着红光。渐渐地,那层红光慢慢被轻尘额上的白光盖了过去,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才了解到原来他的血对她来说是特殊的,他对她来说也是特殊的存在。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生而克父,所以他被毫不留情地丢在了荒野,任其自生自灭,是师傅将他拾了回去收养,可师门被灭时,师娘痛恨道,为何要将他捡回来,他是煞星,灭门的煞星。
他想,他为何要出生,又为何要被丢弃,如果他们不想要他,还不如当场就把他杀掉,又何必让他出来害人。
当他知道轻尘的生辰八字与他完全一样时,他又觉得,也许这都是命,是他抗拒不了的命,命中注定。他们走到一起,同样的凄苦,无助,不被人爱护,所幸他们有彼此,可以相互倚靠。
而现在,他又觉得,其实他这一生,生来不是为自己。他是为轻尘而生的人。
年幼时,他不知为何每日都要将血滴在一个空碗里,为什么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在喝根本不想喝的药,现在,他才知道,他的血,对于轻尘来说,是不一样的东西。她本是纯阴之体,可长老却不觉得,觉得她不够纯粹。长老灭他师门,只是为了要一个另一个纯阴之人,来洗涤她的血,让她更极致。唯有更极致,她才不会惧怕寒冷,一如过往历代的圣女。
倘若能够让她不再惧怕寒冷,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方拂拿剑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轻轻点上轻尘额上的符印,之前原本只是泛着微弱光芒的符印越来越大,一点点蔓延开来过去,形成了一个细菱形的图案,熠熠生辉。这才是这个符印本来的样子。
轻尘在术法上一日千里,她本就是个顺从又刻苦的人,当符印的威力随着她的术法越来越大,她修习术法的能力也越来越强,除了最擅长的冰系术法,她似乎对一些其它的术法也很有兴趣,并且掌握地很好。
她一天天地长大,与方拂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晚上的时候,他们会说说话,方拂就会给她讲讲冰域外面的世界,他一个节日一个节日讲过去,讲哪些地方有哪些习俗,人们又会如何欢天喜地地庆祝,讲他幼年时在师门的生活,也讲到了他被父母抛弃,讲师门被灭,他将他所有的悲伤喜乐都讲给她听,她听了很好奇,与他一块儿悲伤,一块儿开心,她悲伤的时候会往他身上凑,开心的时候便会抱住他,他想,他可以多讲些开心的事,悲伤的事已经太多,她不必与他一块儿经历。
除去固定的冰系术法,轻尘还有很多多余的经历修习其它种类的术法。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下,她其实已经达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白日时,她可以将术法背下来,晚上说与方拂听。方拂被捉来的时候还很年幼,可以说,除了记忆什么都没有,他识的字也不多。不过没关系,她可以教他。书阁里有很多的书,她可以偷偷藏起来,带给他看。
她习术法还是比较自由的,为了发挥她最大的天赋,除了必要的冰系术法,长老并没有过多地管制她。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翻看自己感兴趣的术法。书阁只给历代的圣女和长老开放,很多时候长老不在,书阁里就只有她一人,她也可以修习一些长老不愿意给她修习的术法。
她找到一种叫做追本溯源的术法。她想,阿拂总说,人都有父母,可她的父母呢?他们也是不要自己了吗?她很想知道。晚上她与阿拂讲,见他眼中一怔,心想,也许他也很介意为什么,为什么将他抛下?难道仅仅一个生辰八字。
轻尘决定好好修习这个术法,可她不敢让长老知道。可她没想到自己的本领已这么高,她只是按照竹简里记载的咒文念读,便已催动术法,方才念罢,竹简便如一幅画卷般,将过往飞快地展现在她眼前。
晚上的时候,她问,阿拂,你想不想知道关于你父母的事?
方拂愣了好久。
许久,他才点点头。
她从袖子里掏出竹简。
这个竹简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既可以说是这个术法的媒介,也可以说是专门匹配这个术法的法器。只有在这个竹简上,轻尘才能自如地施展这追本溯源的术法。
过往一点点展开来。
方拂出生时,他爹正病入膏肓。稳婆接生时连道不好,阴年阴时阴日阴时,生而克父。可他的娘亲却不信,自己的亲生骨肉,只不过是个刚出生的稚儿,哪能伤人。丈夫的病来得突然,是天命,医不好,是他们穷,没钱医治,怪不得孩子。可婆婆非常怜惜自己的儿子,孩子可以再生,这般不吉利的生辰八字不要也罢。她趁着方拂的娘亲倦累无力,便将方拂抱到山里,丢于树下,此后,听天由命。
之后正逢方拂的师傅路过,心中不忍,便将他捡了回去,好生将养,这才捡回一命。
待他长至三岁时,已是及其聪慧灵动,能颂诗百首,又在武学上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天赋,只可惜没有名字。
可师傅迟迟不给他取,必是有他的理由,他也没有主动要求。他处世方正,大家都喜欢称他为小方,他想,他很喜欢这个字,端正方刚,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生辰时,师傅将他叫到屋里,道,小方,我迟迟未与你取名,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拂答,知道。
师傅久久不给他起名,自然是觉得他可能是遗失的,亲人也许会找来,这种命名的权利,还是留与生身父母好。
师傅道,我本想着,再等等,可时间不等人,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书斋的先生觉得你天赋异禀,希望你能跟他一道学习,将来也好有个拿得出手的学生。你去念书,少不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小方,你就姓方,如何?
方拂答,一切都听师傅的。
……
方拂将竹简合上,不再看下去。
他记得师傅给他取拂字是何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希望他拂去浮世尘埃,不要被命运束缚得太多。可拂尘,拂尘,他们的命运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羁绊在一起了,哪容得他挣脱,他又如何舍得拂去手中的这片尘埃。
自那日后,轻尘向长老要求习武。
看了看轻尘,叹了口气。历届的圣女都是武艺术法双修,在这方面,她们本就得上天的偏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是,也因为上届的圣女太过强大,所以她要是有了别的心思,冰域便无力阻拦。与她一同出行追捕的三大长老,哪个不是武艺超群,术法强大,也不是没有追上过,可若没有那男子做累赘,她们又哪会是圣女的对手。最后牺牲了两人,也不过是与圣女有个鱼死网破。
当年抱回的女婴,现在已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姑娘,得她母亲的五六分神采。
历代的圣女都是由长老带大的,一直乖乖地听命于长老,因她们是人,也是器,是他们修习术法最好的媒介,这辈子,他们离不开她,冰域亦不可没有她。
可他们却从没想过她会先离开。她还记得,她的母亲也曾向自己要求过习武,那时她笑靥如花,对她道,阿雨,等我习了武,我就可以保护你啦。
她心里道,她哪里需要她的保护,可她日渐衰老,术法不停地剥蚀着她的精神力,也许,终有一日,她也许真的需要她的保护。每个圣女,都会有她命里注定的那个人,那人与她同时生于世上,能帮助她成就术法上的极致,会成为她的夫君,最后,也会为她而死。
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将那个人找出来,带到圣女的身边。
现在找来的方拂她很满意,他在武术上的造诣、他带给轻尘的纯粹与极致,都证明当时她让他们提前在一起的决定没有错。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银白的发带,在空中一甩,划出一个美丽的圆弧,叹道,轻尘,习鞭子,好吗?
她眼前仿佛是那个明朗的少女,那天天气很好,将天池上的冰面照得格外透亮,一条银亮的细鞭在少女手中自由地翻飞,白衣胜雪。她舞完过来,神采奕奕,巧笑倩盼,问自己,阿雨,你觉得我习鞭子,好吗?
自此日,轻尘每日很刻苦修术习武,甚至有点拼命的架势。她不能也不会加以阻拦,因为轻尘越强劲,她也会越强劲,她的术法终不再向过去那样剥蚀自己的精神力,她又渐渐感受到了生命力。
所以当轻尘与方拂破阵而去的时候,她心中一阵痛苦,却又没由来地自豪,好好好,她竟养出了两个如此厉害的圣女,比以往的圣女都强,可以破开冰域历代加固的阵法,逃出生天。
可他们能去哪,又想去哪,她心中一清二楚。再过几日便是冰封之日,轻尘若是不回来,她便会死,这一点,她早就告诉她了。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她要是死了,方拂也会命绝当场,即便她不怕死,她也会想方拂好好的。
早在她喝下方拂的第一滴血,他就再没对自己生命的掌控能力,此生,他都得依附着轻尘,将性命交在她的手里,至死方休。人人都说她残忍,可最残忍的,其实是她与生俱来的冰域血契,残忍的是符印,是命。
冰封之日,轻尘果如她预料的一般,乖乖地回来了,可是方拂没有一同回来。可是无论他回不回来,都没有关系,轻尘要被冰封三年,三年后,她会是最纯粹的,也是最极致的,冰。
她会忘记过往的种种,成为真正的器。到时候,她只要将方拂捉回来,传承血脉便好了。那时,她已恢复十成功力,即便方拂武功再高,最后,也只能听命于她的术法。
所以,当轻尘用一根银鞭杀掉为她加冕的宫主时,她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一身白衣,乌发飘飞的轻尘,面无表情,下手狠辣,才片刻,天明宫上下便已尸横遍野,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
她以她的生命为代价,以血为媒介,招来了只在冰域传说中才出现的九天之冰。大片的云层遮蔽而来,已经渐渐回暖的二月,瞬间又变回了寒冬腊月,风雪肆虐。云层中飞射出无数道尖锐的冰,直刺四处逃散的人群,顿时哀嚎遍野。
最后只剩下,她一人而已。
她看见轻尘渐渐走向自己,冷漠得好像天上之人。
此时,她才觉得,她不过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甚至都还没有完全长开,那张白皙的脸,漆黑的眸,看起来,还很稚嫩。可她已经杀了很多的人。
她手里的鞭子,其实也可以只是一条发带。
她没有受一点儿伤,可她觉得,她的血液在逐渐冷下来。
她听她说道,雨长老,阿娘没有杀你,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忽然好像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夜里,她一条银鞭已将她勒得快要窒息,可她却感到鞭子渐渐地松了下来。
她最终还是没有杀了她,只是施了术法将他们困在了原地。原来那时,她也不是没有念一点旧情。
她想起她在耳边对她说的话,她说,阿雨,放过我。
她想,今天她终于还是要死了,可她想死个明白,当日还在天池中瑟瑟发抖,泪水涟涟的小女孩,何以今日大开杀戒,即便死后,也可以给她娘一个交代。
她问,为什么。
天空中,一道惊雷闪过,原来雪天竟也是可以有惊雷的。
一个细长的冰柱自她的胸膛穿过。
轻尘笑得很凄惨,为什么。
为什么。
那日,她无意中施展那追本溯源的术法,便有了理由;当她让阿拂下山杀人的时候,便有了理由;当她告诉她冰域血契时,她有了理由。
理由有很多,教她如何细数。
她只答道,我要断绝冰域血脉!
轻尘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燃烧,是了,这便是召唤九天之冰的代价。她躺在地上,任由生命力缓缓流逝。
她原本的心思很简单,她只想好好修习术法与武艺,她不要成为阿拂的拖累,她要强大,强大到可以像阿娘一样,破开阵法逃出山去。她只是想让他与爹娘见上一面,只想和他过上一段简单快乐的时光,这一生,他们已太痛苦,可这是命,容不得她讨价还价,她奢求的并不多。
可他从外面伤痕累累回来,连说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便晕厥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想不通,为什么他非得下山去杀人。他并不喜欢杀人,他也不需要拼上性命去杀人。她不用他很强,她已经可以保护自己,她也不用他变强。可当他的血溅上她额上的符印时,她便知道了,他和她是一体的,他强大一分,她也会随之强大,他们既然要她不断地变强,自然也会要求他变强。
她告诉她血契的时候,她内心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觉,是对血液的恐惧,对宿命的恐惧。血契,这伴随着冰域圣女出生代代相传的东西,割不去也抹不掉,因为它藏在她的血脉里。当她喝下第一口阿拂的血液时,他的命就交托在了她的身上。她死,阿拂也会死。她想,那她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她要活得很长寿,让阿拂走在她的前头。
可本能总是告诫她,血契,这个让她恐惧的东西,又怎会如她说得这么简单。她翻遍书阁,终于在蒙尘的角落里找到了陈旧的典籍。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轻尘的理由。
冰域的圣女,一辈子都是属于冰域的。无论她走得多远,只要她身体里还流淌着属于冰域的血液,便永远能指引人找到她。所以,即便当年她的娘亲已强大到冰域无人可匹敌的地步,最终却还是被找到,而她也最终回到了冰域。
伴随着血契的缔结,方拂也注定了要给她血祭。冰封三年,轻尘会忘记过往的一切,她只会知道,她是冰域的圣女,她的一生,注定献给了冰域,包括为冰域诞下下一代圣女。
她会变得极其强大,在冰系术法上,已经是接近神的地步。等到方拂为她献祭之后,她在冰域,便是神的存在。
可轻尘又怎么会让方拂死去。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血契的存在,便有克制血契的方法。血液,是血契的依附,记忆,是血契的媒介,两者缺一不可。
于是轻尘便有了决定,她开始慢慢规划。
我想,那个雨长老让方拂去刺杀闻人寂绝对是个重大的失误。虽然那时闻人寂只有十七岁,可他已继承云山三年,云山还能如故,他的能耐也不容小觑。
可方拂出行前,雨长老叮嘱道,倘若他不能杀了闻人寂,轻尘便会有性命之虞。
我想,方拂真是关心则乱,想轻尘既是冰域的圣女,冰域的未来与她休戚相关,他们又哪会放任她出事而只出动他一个人,怎么也得调集高手杀过去才比较保险,毕竟要是闻人寂那么好杀,这三年里,他大概已经死上几十遍了。
虽然方拂拼尽了性命,却始终杀不了闻人寂,反倒挑起了闻人寂的兴趣,屡次三番地将他医好。
我想闻人寂也是一朵奇葩,人家跪在山脚下求他,一连跪了十日,也没见他有所动容,方拂不停地找机会杀他,医好了还是想杀他,他反倒还愿意帮他,真是怎么也想不通。
倘若将来人们知道了这么一层故事,想想自己不得医也命不久矣,杀上来碰碰运气也是好的,那他岂不是要忙坏了。但又想,虽然看到现在,云山阵法虽然屡屡被人破掉,但是它好歹也是个阵法,而且是邢彣设的阵法,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破,不然以邢彣的性情,大概已经死上几百遍了。
方拂为什么能上山,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求助于闻人寂。
只见闻人寂淡淡地说道,他比较走运,没有触动阵法。
我又想,被世人称为往前走一步触动一次的云山阵法,在没有人引导的情况下,几乎没有可能闯进山的方拂竟然没有触动阵法便将剑刺到了闻人寂的眼前,确实不是一般地走运。
闻人寂割了一小瓶的血给方拂,让他带回去作为交代。我想,倘若一小瓶血能证明一个人已经死了,而我正巧被人追杀,我也是很愿意割一小瓶求他饶过我的。可明显这么一点儿血根本说明不了问题,在我的印象里,要如何向一个远在千里外的人证明我已经杀掉要杀的人了,似乎只有提头来见。
但闻人寂说得那么坚定,我就不好意思怀疑他,只是用充满疑惑的目光虚心求教。只听他解释道,血里施了术法,看到血液的那个瞬间,他们便会相信方拂已经费尽心力杀死了我。
我想,这真是个好用的术法,很有必要学习一下,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只好把这份心思先收起来。
为了让方拂看起来更真实些,闻人寂也是蛮拼的。
我一向见惯了他温温柔柔,冷冷清清的样子,却没想到,冷酷起来也可以这么狠。才不捎片刻,方拂身上已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淋漓。他用一块布将他包起来,扛到了一出断崖,果断地扔了下去。
我想,这大概就是轻尘口中说的将他捆起来丢下去的断崖,没想到源头实在这儿,看来方拂确实是与这断崖颇有缘分。
我向闻人寂表示他下手有点狠。
只听他回应道,一个想杀掉他的人,只受这么点伤回去,已经手下留情很多了。
……
崖下是一个巨大的瀑布,一下子将方拂冲出去好远。
方拂一路挣扎,忍者巨大的疼痛回到了冰域,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晕厥在地。他一连昏睡了好几日,可恰恰就是这几日,让轻尘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等他伤好后,轻尘便趁夜带着他逃出了冰域。她已将追本溯源的术法练得炉火纯青,这可以帮助他们找到方拂最初的家。
这几日,应该是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可以像寻常人一样生活,看看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景,听听外面世界的故事,冰域外,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江湖上,最近最热闹的事,大概只有过几日,由闻人寂的兄长闻人柏在云天阁举办的云山令争夺大赛。我觉得这个大赛办得真是通俗易懂,简单粗暴。召集各路英雄豪杰,却让他们等在楼下。只等时辰一到,二十四道云山令便自楼阁之顶抛下,谁抢到就是谁的。
此时的轻尘和方拂坐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着去年大赛上发生的趣事,听他讲云山令如何如何神奇,闻人寂如何如何厉害,笑得很是开心。
可快乐的时光并没有多久,迎接他们的,只是一座座坟茔。
父亲病死,母亲发疯投河,奶奶上吊自杀,方拂悲痛欲绝,难道自己当真如此克亲,世界之大,但又好像只剩下他和轻尘二人。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轻尘,却见她对自己施了一个术法,一个将会让他们天人永隔的术法。
轻尘后面所做的还是很叫我意外。
她竟然在云天阁的大赛夺了我阿娘拼死拼活抢来的云山令。
那时,据我发生意外已有六年之久,我已渐渐习惯醒在陌生的地方,可阿娘却告诉我,将来会好的,可见那时阿娘已有了争抢云山令的想法。
她夺得云山令后没有丝毫犹豫,咬破手指将方拂的名字写上。被写上名字的云山令便有了主,若没有闻人寂解除术法便无论如何都去不掉,阿娘也无可奈何。所幸阿娘抢得很随便,夺来的也不过是一块给术士的令牌,不要也罢。
阿爹也抢来了一块交于阿娘,可没想到轻尘又夺走了阿娘手上空白的那块,抛下方拂和令牌,转身便逃,几步下,便已在数十米之外。
阿娘甚是愤怒,觉得士可杀,不可辱,且被夺走了医治宝贝女儿的云山令,当下拔腿追了上去。可阿娘虽然是天下第一剑,但术法却远没有轻尘来得好,一连追了三日,最终还是在冰域将她追丢了。我觉得阿娘也不是很丢脸,毕竟冰域是轻尘的老家,她熟门熟路地甩掉她也很正常。
但是阿娘很是愤怒,指天发誓,就算将冰域的人一个个杀光,也要将她找出来。
阿娘话一出,立刻得到了许多在场武林同道的支持,毕竟冰域在他们眼里已扭曲成一个邪教,一个没有理由就杀人灭门而且还是很多次的邪教。
原本是忌惮冰域的力量,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且他们的冰系术法实在叫人后怕。但有了剑阁的首当其冲,大家都觉得这个时候认怂是件很丢脸的事,倘若冰域真的被剿灭了,自己却临阵退缩,将来在江湖是估计抬不起头来,当下觉得还是该参与一下。顿时冰域上喊声震天,大家全然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为了追逐云山令才来到此处。
杀光毙命。
我觉得阿娘这话说得有点狠,但作为她唯一的掌上明珠,我其实还是蛮能够理解的。
轻尘用自己的血将方拂的记忆封印在了云山令上,她留给他的记忆很简单,是她,杀了他全家,最好的证明便是那一座座坟茔。
被封印了记忆的方拂,便断了血契的束缚,即便轻尘死了,他也能好好活下去。她想,等他知道她死掉的消息后,他对她唯一剩下的感情,恨,也会随着她的死,跟她一道堕入地狱。
可她又不想全然抹掉他对她全部的记忆,她想,即便是恨,有一丁点儿存在,也是好的。
我想,可即便如此,轻尘也没必要杀尽冰域所有人,她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甚至在那天以前,她都没有杀过人。
等她被冰封,没有了血契的羁绊与保护,她自然会死,可她死了,方拂便于天明宫没有了意义,他便能活,何必大费周折地做她不愿做的屠戮之举。
闻人寂轻叹道,她还有个同日出生的姐姐。
她娘亲用尽术法保护起来的姐姐。
至此,我已真正懂了轻尘为何如此决绝。
那日画卷展现在她面前,不仅让她看到了过去的事,应该也让她感知到了姐姐的存在,这个便是冰域圣女独有的血脉呼唤。
倘若她死了,她姐姐便是不二人选,血契会让他们找到她。方拂也会再次缔结血契,最终还是免不了被献祭。
可她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经历过的痛苦让姐姐再经历一遍,她应该无忧地长大,嫁人,生子。她也绝不允许她用生命守护的方拂死去,她决心她要,毁去血契,断绝冰域的血脉,也要断绝那些寻找血脉的人,他不会让方拂再受一丝伤害。
可血契哪是这么容易就能毁去的。
如要毁去,便要燃尽自己的血液,封印所有的记忆,斩断所有的血脉。
虽然阿娘立下豪言壮语,但是等他们一行人真正找到天明宫,打破阵法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下弦月低垂在空中,却异常地明亮,冰冷的清辉洒了一地。空气中还飘荡着浓烈的血腥味。天明宫上下,到处都是冰冷的尸体,巨大的冰锥插在胸膛上久久不曾化去,暗红的血液在身下凝结,漫开了一大片。
当真是杀光毙命。
曾经动动手就能灭人门的天明宫,如今也被灭了门,当真是天道轮回。
轻尘被阿娘找到时,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她将云山令还给了阿娘,求她给冰域的每个人一个安葬之地。他们因冰域而生,为冰域而活,最后也将长眠在冰域,直到雪山的雪,将他们覆盖,一层又一层。这无休无止的血契,最终在她咽气后,永远消失在冰域。
闻人寂的出现大出人意料,大概因为轻尘是第一个会把云山令弃之不顾还往上面强加术法的人。
这种被强行感知他人记忆的行为,闻人寂对此表示很是无奈。云山令本就能通过阵法将发生在它身上的事告知闻人寂,当方拂的记忆被强行封印在上面的时候,闻人寂自然也感受到了,并且看到了方拂的所有记忆。
方拂的记忆驱动着他来到了冰域。
来救轻尘一命。
虽然轻尘咽了气,但闻人寂就是闻人寂。
不过一眨眼,已是百根银针扎下,在月光的照射下分外清晰。虽然已停止呼吸,可她还没有死透,三魂七魄还在。
只要魂魄还在,就是死了,闻人寂也能将她救活。
这便是逞论医术世无双的闻人寂。
当看到眼前难以想象的惨烈一幕,一具具尸体被冰棱扎在地上,甚至有些人还高悬在空中,唯有轻尘一人还剩下一口气时,人们已隐隐猜到,谁是那个屠戮之人。可是谁又愿意承认,这些杀戮,这个曾任他们恐惧不敢冒犯的神秘势力,竟会终结在一个瘦弱的女子手里,她看起来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她还那么娇小,惹人怜惜。
眼看着她死去,他们不禁心生怜悯,因为这本不该由一个女子动手,他们费尽心力破开阵法,抱着将死之心,要做的也是与这女子所做一般,可她已凭借一人之力完成了。她抢夺云山令,将他们引来此处,只不过是想让他们来收尸,给她的族人一个沉睡的地方。
可当闻人寂将她救活时,他们又心生恐惧。冰域的力量如此强大,是他们无法逾越的鸿沟。倘若冰域再次崛起,看到今日这般景象,他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再杀身成仁,这似乎与送死无异。
我想,这里一个个都在江湖上有个名头,但力量上的差距总是让他们心生恐惧,即便这力量的拥有者只不过是一个孱弱的女子。他们口中说着江湖大义,其实很多时候也不过是自己的利益。他们为轻尘悲悯,是对弱小的同情,对轻尘的恐惧,是本能地保护自己。
可他们执意要杀死好不容易被闻人寂救回来的轻尘,实在太不应该!
枉称英雄豪杰。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她生为冰域的人,是命,由不得她选择。她杀人是为命所逼,若有任何一条退路,她也不会行此屠戮之举,她只想保护她所珍惜的人。可她不该替冰域背负罪行,她没有伤害过其他人,她也不会伤害其他人。在场的每一个手上都可能染过鲜血,甚至背着人命债,可不该由他们的子女用生命来偿付,无论正邪,都该一视同仁。
即便怀璧,何罪之有?
难道只是因为她已强大到让人恐惧?因她身上流淌着冰域的血?
闻人寂当时的所作所为确实非常招恨。
当众给执意要杀死轻尘的人打了脸。
只见他轻巧地说道,只要有我在,这世间便没有冰域这一说。说罢,满地的冰棱竟争相碎裂,炸开了一地。
他一身白衣长袍,乌黑的长发在空中翻飞,眼神清冷。银白的月光洒了他一身。
可风也渐渐平息,似在向他俯首称臣。
此后,便如我最初所想。
为了彻底抹煞冰域血脉,闻人寂将轻尘的记忆也封于云山令上,年幼时的相互倚靠,长大后的相依相守,她的喜她的笑,她的哀伤她的惧,她的绝望与惨烈,只要与方拂有关的一丝一毫,全部被封印了起来。至此,血契也终于被毁去。
而她与方拂的联系,也彻底断绝。
她是我现在所认识的轻尘。
其实,她若能有我一般的爹娘,她也该幸福快乐无忧地长大。
我问闻人寂,“倘若将记忆还给他们,血契还会复生吗?”
闻人寂摇摇头,“不会,这般契约,一旦斩断,便再难续上。”
我想,那真是再好不过,又问,“那为什么不把记忆解封?”现已知道诸般真相,方拂的父母之仇其实与轻尘无一丝关系,已经比我原先预想得要好得多,何必让他们这般痛苦。一个等待,一个追杀。
我听闻人寂叹了口气道,“阿音,这需要你的决断。”
我心想,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断,何须等到由我来做,他难道下不了吗?可闻人寂确实没有做此决定,莫非当真有什么理由,或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能下决心。
又听他道,“你不觉得,其实现在这样,其实也很好吗?”我本想反驳道,这样哪里好,却又听他道,“你当真觉得方拂杀不了轻尘?”我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方拂当真杀不了轻尘吗?
他是可以的。
可是他没有。
也许他心中也在怀疑,为何自己醒来时温柔照顾自己的女子会是自己的仇人。她这般不愿承认是她所为,会不会是他的记忆出了错。他屡屡被她从山崖上扔下去却总是不忍下杀手。为什么他仅存那么一丝记忆。他的过往呢?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与她究竟有何关系。
心中的怜惜,依依不舍,又是哪来的情绪。
倘若没有这场仇恨,他们又会如何发展下去。
我想,这真是阴错阳差。
当日轻尘抱着必死的决心,却希冀自己还能在他心中留下一丝痕迹,特意对他施了术法,让他以为自己是他的杀亲之仇,而这仇恨,本该随着她的死去有所了结。
可她却被闻人寂救了回来,封印了记忆。
即便他们两人中,有一人还留存着记忆,昨日之事便不会发生。这三年的等待,执着,纠结,也该短一些。
其实,我只要帮他们将这个误会解开,他们便可以有很好地未来,并不不需要恢复记忆,那场记忆里,又近一半的伤痛,太过惨烈。
可我心中却是希望,将记忆还给他们的。也许是我舍不得,舍不得那段寂寞恐惧的时光里,那两个相互依偎的小小身影,那黑暗中,微弱的光芒。
即便这记忆痛苦些,毕竟也已成了记忆,都是过去的事,他们还有很光明很幸福的未来,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我与闻人寂道,“把封印解开吧。”
闻人寂轻念咒语,解开了封印,又对我道,“阿音,你要记得,这是你的决断。”
我点点头,“我知道。可就算痛苦些,我也希望,我的记忆,我的人生是完整的。”说到这里,我才发现,其实我也没有如自己想象般开脱,我也很介意自己丢失的记忆。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闻人寂的叹息。
作者表示,最喜欢这种狗血的情节了,只可惜现在大家都比较节制,根本看不到酱紫的情节,好桑心,只能自己写写的。随便写写的宗旨就是,狗血的情节统统用上来。小虐一下就happy ending吧!我果然是亲妈。
轻尘:=_=
方拂:=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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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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