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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   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屋里烛火明灭,光影闪动,煞是安静。床尾伏坐着一名少女,鹅黄色的衣裙,银白色的发带,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净好看。屋里甚是温暖,身上的锦被却提醒我已是深冬。
      这样的醒来,已经历过无数次,以致于即便睁开眼看到的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也已习以为常。
      思索片刻,我决定起身坐起,正欲动身,便已惊动了床尾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欣喜地跳了起来,奔到床头,道:“小姐,你终于醒了。”未等我应答,她又连道,“我去告诉公子,他一定很高兴。”说罢,她便奔出门外。
      这才看到,门外,依旧是道门。
      我披衣下床,打开门,走了出去。屋外,是一条封闭的长廊,左侧是里屋的墙壁,右侧全是朱红色的木雕门窗,向前走,间断一段便摆放着一道盆景,很是雅致。沿着走廊一直向前,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原地。很显然,这条长廊包绕着里屋,这也大概是屋子里很安静的原因。
      我推开门,山风夹杂着白雪瞬间席卷进来,扑打在身上。一轮明月高悬在头顶,甚是皎洁清冷。屋外连接着另一条长廊,间隔一段,便是一个凉亭,向远处眺望,可见长廊延伸得很远,看不到尽头。
      远处,有一个橘红色的小点不停地向这里移动,大概就是那少女和她口中的公子。
      我犹疑着是站在门口迎接呢还是进屋等待。毕竟作为一个客人,让主人半夜赶过来已是一件失礼的事。估算了下距离,行过来至少还得有半刻种的功夫。正当犹豫的时候,一阵山风又卷挟着大片雪花劈头盖脸地往我身上吹。
      我拍掉身上的雪花,毅然决定,关门,回屋。
      还可以躺一会儿,暖暖身子。
      一回到屋内,暖意便包裹了全身。我飞快地脱掉外套,跑回床上,盖上被子,被冻僵的手脚也渐渐回暖。我闭上眼睛,心中默数,等数到一百,等手脚再暖和点再起床吧。
      可才数到十三,屋外便响起那少女明快的声音,接着便是开门的声音。怎么这么快?!我有些吃惊,只好闭着眼佯装睡觉。
      “公子,真的,小姐刚刚醒了。”少女的声音很是轻快,听起来倒有一股邀功的味道。
      “嗯。”应答的人倒是显得很平静,仿佛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陌生人。我本该很镇静,然后彬彬有礼地迎接他们的到来,心中有很多疑惑,亦等着他们解答。可谁知道他们竟来得这样快,一刹那,有点手足无措。
      “咦,小姐怎么又睡着了?一定是装睡。”语罢,我便觉得自己的脸被一阵揉捏。
      我心中暗暗懊恼为什么要装睡,现在的样子想反抗都不行。等等,她不是称呼我为小姐么,怎么一点都不尊重我,小姐的脸是可以这么随便揉捏的吗?还有旁边的公子,怎么都不拦着啊。
      我欲哭无泪。
      被折腾了好一会儿,那少女才悻悻罢手,好像怎么都不愿意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只听见那公子缓缓道,“轻尘,你先回去吧,最迟明天,她总会醒的。”言语间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好吧。”
      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听那声音,好像很不心甘情愿的样子,若无人拦着,似要在我脸上再来一遍。看来还是那个公子好交流些。

      轻尘走后,我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怎么会这么安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片刻后,我依旧没听到任何的动静,只能感受到,一刹那,屋宇里所有的光亮瞬间泯灭,真正陷入了死寂一般的黑夜。
      屋宇内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我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他的存在,连气息都感受不到。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觉得背后有点痒,可是现在是在装睡啊,要起来动手挠一挠吗?可听他们的言语,我应该是一个昏睡了有一段时间的人。
      一个昏睡了很久的人会挠痒痒吗?
      ……
      迄今为止,好像没见过啊。
      我沉痛地想,我忍。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抵挡不住逐渐袭来的睡意,也没什么精力再管其它,浑浑噩噩地进入了睡梦,梦里火光烁烁,可是却看不清什么,只觉得一股不明所以的悲伤席卷了全身,伤心到喘不过气来,一阵憋闷,我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坐在床上,努力地想要记清些什么,脑海中的印象却越来越模糊。罢了,要是重要的事,总会想起来的。
      思索罢,我总算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昨晚那个人,他还在吗?
      我看向床边,那人正静静地站在床侧看着我。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有什么情绪要涌出来,却又被压了回去。
      我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一阵羞赧,难道就被这样看了一晚上。我的睡相可不是很好,甚至可以用很糟糕来形容,也不知昨晚有没有说梦话。这么一想,还不如昏迷的好。
      不不不,一定不会的,哪有人这么空,看你一晚上,一定是他醒得比较早而已。萧止,你要淡定。
      我起身披上外衣,向那人点头道,“萧止。”
      那人亦是点头,回道,“闻人寂。”

      闻人寂,闻人寂,我在心中默念道,好熟悉的名字。
      闻人家有三子,排名第三的叔珩,似乎就叫闻人寂。
      逞论医术世无双的闻人寂。
      我欲哭无泪,阿爹怎么会把我送到闻人寂这里。此人出了名的行事诡异,善恶难辨,却又万般得罪不起。
      这么一想,前面会觉得此人比较好交流,完全是异想天开。

      要说起闻人寂,倒是有些坊间传说,形容得煞是传奇。
      闻人家有三子,个个天赋异禀,才华横溢,堪称国之大材,可没有一个是闻人家当家闻人靖亲生的。据说,都是顺手在路上随便捡的。我心想,哪有这么好运,随便捡上一个都是国之大材,真要说起来,应是闻人靖培养得好。
      比起幼时便被收养的两个哥哥,闻人寂进门委实有点晚。
      据说有一日,闻人靖心情特别得好,策马奔驰在郊野,一低头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闻人寂,一顺手便将他拾上了马,捡上马一看,已是奄奄一息。
      闻人靖立即驱马回城,召集城中大夫,可每个看过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均称命不久矣。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医。
      闻人靖不肯放弃,不惜重金搜罗天宝地材,硬生生地将他吊着一口气,一路劈破云山阵法,送到了神医邢彣门前。
      无人知何故,没有缘由,闻人靖到竟会对路边捡来的人用心至此。
      但闻人靖毕竟是闻人靖,捡人认子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众人已是见怪不怪。大家一致觉得,可能闻人靖慧眼识英雄,觉得这个人又是一个国之大材,可以收作儿子好好培养培养,让闻人家再出一个鼎世之才。
      来到云山不出七日,闻人寂便被治好十有八九,十日之后,已是活蹦乱跳,可见邢彣医术之高超,当世无人可匹。
      其后,故事更是奇诡。
      闻人靖收了闻人寂为义子,却不将他带回山庄。
      世人只晓得,闻人靖似乎各种威逼利诱,硬生生地破了邢彣不收徒的誓言,让他将闻人寂纳入门下,收作关门弟子,传承医术。又不出三年,闻人寂便已继承云山,代师行医,当世无两。
      同年,邢彣昭告天下,不再行医,遁世而去,世人再不见其踪影。
      邢彣性情古怪,闻人寂很好地继承了这一点,行医之初立下诸多规矩,一时之间,世人称颂有之,咒骂亦有之,难辨善恶。
      他每年发下二十四道云山令,十二道给武人,十二道给术士,得令者方得医,次年作废。
      人生在世,谁没个三灾九难,况且行走江湖,本就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刀口舔血亦是常有的事,且闻人寂的医术已是举世无双,故而令牌一出便得人争抢,其间杀戮百般,遭人怨怼。
      但凡手里有些本事的,总是有些规矩,更何况,闻人寂手里的本事可不止一些,故而虽然规矩奇多,却也是被接受的。
      但其中有一条甚是变态,叫人实在不能忍。
      药费自足。
      看起来很顺理成章,但闻人寂解释起来就不一样了。
      第一年大家不明所以,得到令牌便往山上跑。要知道邢彣虽得神医名,却脾气古怪,从不轻易医人。闻人寂继位后,一下便发出二十四道令牌,教许多人看到希望。
      云山令分发后又经一番争抢,得令牌者多是各中高手,争相上山求医。其中有能耐有名望者,更是不惜重金,誓要用最好的,怎么劝都劝不住。
      待到结算时,闻人寂如论如何都不肯要那些人带来的钱财,道其中没有多少是他们亲手所挣。只愿纳劳动所得,比如种种田什么的。
      那叫一个招人恨啊。坐到他们这个地位的,钱可以说都是下面送上来的,哪用得着亲自动手。争辩不过,甩头就走。
      可不知闻人寂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叫在场的几位在山下种了几年的地,挑水砍柴,修葺房屋,伺候老人,还足了医药费再走。而那几个当初嘴里嚷着不惜重金者,更是当了多年巡山人才得以放过。
      次年,来山中求医者便少了许多,令牌作废叫人惋惜,但谁也没有把握自己挣的钱能让闻人寂认可,或者得医后能平安无事地从闻人寂手下逃走。
      据闻有不认账向闻人寂挑战者,结果被废尽武功弃于山下,亦有被硬生生抛下万丈悬崖者,怎么看都对不起悬壶济世、医者父母心类称颂之词。
      唯一庆幸的是,闻人寂要求的药石费确实公道,甚至可以说只是市面上的九牛一毛,即便废了诸多昂贵药石,其中有些,更是有价无市,却也没有漫天要价,否则任凭几代种地,亦未必偿还得起。

      我来到山中几日,心中有很多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一来是与闻人寂接触的时间太少,期间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二来我现在根本不知他究竟在何处,想主动找上门的机会都没有。那日只得知父母将我送于闻人寂门下求医,教我安心留在这里,时机一到,自会带我回家。
      可是,那时机又是什么时候?
      只听得闻人寂云淡风轻地说,大概是你十八岁生辰罢。
      ……
      我今年未到十六,也就是说我还得在这里呆上两年有余。所幸的是,明年开春,便是我生日,那余得也不是很多。且我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安心感,不知该如何解释。

      每日三诊,闻人寂准时报到,诊完便走,鲜少讲话,要不是那日他应答如流,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山中待得太久,已经不会说话了。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在我身边讲个不停地轻尘。经几日的相处,我们已变成闺中密友,无话不谈。要不是轻尘告知闻人寂晚上要与我秉烛夜谈,继而被闻人寂拖走之后,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同床共枕,夜话家常了。

      我认命地杵着脚边的衣服。是的,在短短的几天里,我竟然奇迹般地掌握了各项家务技能,完全在贤妻良母的理想大道上迈开了一大步。
      第一天跟着轻尘简单熟悉了一下山中的日常,第二天就已经融会贯通了。阿娘总说我四体不勤,什么都不会,只因我在庄里一直被宠着,从未接触过这些,自己都没想到,竟能做得这般好。
      第二日,我在轻尘殷切的目光下下厨,做出来的菜,好吃到不知该如何形容,总而言之,倘若有个人能将菜做的那么好吃,我一定会深深地爱上他,现在只能爱上自己,我自觉甚是惋惜。倘若阿娘在,我一定飞奔到阿娘的身边,告诉她,原来我真正的天赋技能其实是——做菜!所以,你不要再逼我练剑了!

      说是日常,因是深冬,许多东西早已准备妥当,没有太多的活要做,唯一需要费力劳动的,大概就是跑到后山泉眼边洗衣服吧。
      前几日,做什么都有轻尘陪着,我俩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突然没了伴,顿时觉得好清静啊,清净得有些好不习惯啊。

      但也没清净多久,远远地就可以看见轻尘抱着桶衣服跑过来。不过片刻,便已到我身边。轻尘扶脸忧伤道,“阿音,今晚还是不能和你睡了,公子不许。”
      阿音,是我的小名。既然萧止,便是音无。听阿娘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叔叔给起的,到底是谁,阿娘却怎么也不肯说。
      我有些奇怪,“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公子同意?你晚上偷偷地来,不让他知道就好了。”
      不是我不去找轻尘,而是我发现,其实在这山里,虽然什么都很好,但是我住的屋子才是最好的,至少在冬天来讲,确实是最好的。也不知是施了什么阵法,屋内常温,温暖如春,任凭外面如何狂风肆虐,屋内依旧安静温暖。
      原以为是地理位置特殊,亦或是用了什么特殊法宝才得如此。直到一日,我将后院的雪扫开,才发现院子里画下一个巨大的阵法。
      要维持一个阵法实在不易,并非几张简单的符文便能解决的,阵法发动期间,不断消耗着施术者的精神力。
      听轻尘说,这阵法在她来之前,便已经画在院子里,难道是闻人寂的师傅邢彣所画。可他早已遁世,又怎么会留下这阵法白白消耗掉他的精神力,真是匪夷所思。但想想邢彣之古怪,倒又觉得理所当然。例如这泉眼,自光滑的山壁上喷涌而出,不知其来源。山壁上亦画了一个阵法,使得喷出的水暖暖的,完全不冻手啊。在冬天,这真是一个大喜讯,就连洗衣服都洗得格外得开心。
      轻尘叹了口气,认命地杵衣服,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公子会知道的。”乖乖地不再说话。
      这一点都不像我所认识的轻尘,我认识的轻尘,是不依不挠给我讲着山下村里张三哥如何暗恋着李四妹,两人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虐恋情深,完全对不起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字的轻尘。

      正当我觉得愁云惨淡,无话可讲的时候,轻尘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又蹲到我的身边,“算了,公子晚上不让我们讲话,我们就白天讲,把晚上的份也给补齐。阿音,我跟你说,你知道田二妞暗恋王铁柱吗?小小年纪就早恋,还以为爹娘不知道,其实……”好吧,轻尘还是那个轻尘。
      我杵着衣服,忽然想到了什么,无情地打断了轻尘热情的演讲,非常认真道,“轻尘,我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轻尘立即收回笑容,一脸有问必答的样子,严肃道,“什么问题。”
      我认真问道,“洗了这么多天,我都没看见公子的衣服,公子的衣服换了不洗么?”
      ……
      轻尘一脸严肃认真道,“公子的衣服是自己洗的。”继而又一脸忧伤道,“我与公子讲了很多次了,我是婢女,理应为他洗衣服,可他就是不肯,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想的。”说罢,又摇了摇头。
      ……
      我想象着闻人寂拿着捣衣杵,再想想他平日里那副寡言少语很是清冷的样子,又看看身边喋喋不休的轻尘,不知道他若是接近相处起来,是否又是另一番样子。
      真是不敢想象啊。

      前几日,轻尘一口气向我倒了很多苦水,她说,阿音,幸亏有你,不然这么长的深冬,公子又不会同我讲话,真的好无聊好寂寞。
      这一点我深表赞同。
      倘若我醒来后,发现就我和闻人寂两个人在山里。长长的一个冬天,没有可以讲话的人,很多时候甚至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死我也要滚下山去。这么一想,有轻尘,真是太好了。
      可闻人寂呢?他本来就少言寡语,孤孤单单的样子。
      一个人常年在山中,若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知是什么滋味。会感到孤独吗?

      “啊!”轻尘突然惊起,“今天是十五!”
      “怎么了?”我疑惑道。
      “十五,公子会去湖上破冰钓鱼。阿音,晚上我们可以吃鱼了!”
      ……
      果然值得惊喜,鱼,没想到在山里还能吃到鱼,真是一件开心的事。不过,闻人寂竟然会出来钓鱼,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啊。

      来到湖边的时候,闻人寂正悠然地坐在椅子上钓鱼。偌大的湖面,早已冰封了厚厚的一层,步行于上,完全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广袤的天地被这一层冰面一分为二,折射出两个不同却又相似的世界。而他,就静静地坐在湖面上,手持鱼竿,静心垂钓,似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感觉。
      我看得有些出神,轻尘却习以为然,拉着我往冰面上跑。
      刚跑到闻人寂身侧,正有一条一尺大小的鱼上钩,我看来很是欣喜,这么大一条鱼,可以做一大大菜了。看了看轻尘的表情,估计心中与我想的也大致相同。
      没想到,闻人寂想也没想,将鱼从鱼钩上取下,便又放了回去。
      一时寂静。
      闻人寂轻叹道,“太小了。”
      ……
      我心中流泪,哪里小了,已经可以做一道好菜了,好么。这种天气,想要钓到这般大小的很不容易,好么。

      轻尘很快就搬来凳子,与我一道坐下。
      原以为钓鱼时,至少看着闻人寂钓鱼时会很安静,我可以趁机好好思索一下前几日在厨房发现的食谱,研究一下晚上究竟是怎么烧法,毕竟现在我已经承包了这里的三餐工作充当伙食费了。却不料轻尘依旧又开始了她的八卦之旅,从葛大壮讲到白二嫂,完全没有作罢的意思。
      我无奈,冰面上这么热闹,鱼会上钩才有鬼。
      竹篓里空荡荡的,连片鱼鳞都没有。
      我的全鱼宴啊……

      我看了眼闻人寂,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介意轻尘说个不停,唇角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等等,笑意,他非但没有丝毫恼怒之色,反倒是很开心,这眼神,怎么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按传闻来讲,他也不过是及冠之龄,比起轻尘也不过年长二岁,何以是这种近乎宠溺的态度和眼神。
      不过说回来,轻尘年长自己两岁,好像也没有多少成熟多少,反倒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她又长得分外娇小,要不是年龄摆在面前,我差点就把她当做妹妹之类了。
      正当发呆之际,一道剑光便劈了过来。
      他的目标不是闻人寂。因闻人寂一点反应都没有,一脸云淡风轻地坐在原地钓鱼。亦或是他太有信心,那人伤不了他。因轻尘已经起身迎了上去。
      几招打斗之下,两人已在岸边。
      只听轻尘薄怒道,“方拂,跟你说了多少遍,你爹娘不是我杀的,你作甚老缠着我。”
      继而又听见被称作方拂的男子不依不挠却又坚定道:“是你。”
      然又听轻尘反笑道,“你又打不过我,小心再被我丢下山去……”
      然后声音越飘越远,渐渐地听不到了。
      大雪封山,不知那人是如何跑上来的。又不知为何认定轻尘是他的仇人。但见闻人寂一副我很认真在钓鱼,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完全是白担心,于是终于可以安静片刻好好想想晚上究竟烧什么菜,要是钓上鱼来该怎么处理。虽然我熟谙剑道,但是要是要是让阿娘知道我用祖传的剑法去杀鱼,不知带她会作何感想。不知道鱼鳞好不好去,要是能钓上一条没有鱼鳞的鱼该有多好……
      至此,我已是越想越远,完全将轻尘抛在了脑后。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轻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没几步便扑倒在了岸边。我急忙奔过去,轻探脉息,又顺便检查了一下,看来只是内劲消耗过多,应是一番缠斗,轻尘险胜。这么一想,那人虽口里嚷着要报仇,却好像还是个正人君子,没下狠招,要不然她能毫发无伤也实属不易。
      我将轻尘扛到自己的屋子里,也不知如何是好,过些时候便要开始准备晚饭了,没有轻尘帮忙控制火候,不知道会不会麻烦些。
      不捎片刻,闻人寂也来到了屋内,为轻尘喂下一粒丹药。我心中一暖,正觉得他也不是像外表一样清冷,便听他轻声道,“不许装睡,不然我把你跟他扔到一块去。”
      瞬间,轻尘便坐了起来,揉揉自己的脸,自说自话道,“公子的药真灵,一服下就醒过来了呢!”
      ……
      你能装得更敬业点么。

      “鱼在厨房。”淡定地抛下一句话,闻人寂转身就走。
      轻尘讪讪地下床,“阿音,你看,什么都瞒不过公子。”继而又开心道,“不过幸好被公子看出来着,不然我就吃不到你做的鱼了……”
      ……
      重点好像错误了,喂。

      轻尘原打算装昏迷,一直躺倒晚上,这样便可以与我晚上促膝长谈。看来应该是刚刚扑倒在岸上灵机一动,没有考虑诸多。
      不过,要是漏掉了今晚的大餐,以轻尘的吃货本性,她大概也会懊悔不迭。
      闻人寂一眼就看出了轻尘是在装睡,当真厉害。要知道虽以我的本事,却委实为轻尘担心了一把,不知他又是从何处瞧出的破绽。难道医者在这方面敏锐一些?

      轻尘的留宿计划泡汤后,我们俩欢快地奔赴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我也不晓得为何要用欢快这个词,但每到这个时候,我心情总是莫名地愉快,莫非做菜当真是我的天赋技能?
      要知道,每天除去一些例行的打扫、做菜,我竟然空闲到和轻尘唠嗑、睡前研究菜谱的地步。也多亏了轻尘讲八卦从不带重复,否则,一时之间,我确也找不出什么东西可以消遣。这种悠闲的生活,在庄子里,我简直不敢想象。

      不晓得闻人寂究竟是如何在片刻间钓上这么多条鱼,满满的一个大缸。想想之前在冰面上垂钓了这么久,却是一条未获,难道之前都是在酝酿情绪么?
      不过这么多条,好好将养的话,感觉能吃上一段时间,也是不错的。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鱼肉,真是一件美好的事。

      一到饭点,闻人寂就会不动声色地出现在餐桌边上,准时得不像话。
      从他也需要进食三餐来看,他应该还是个正常人,而且是个食量超大的正常人。用轻尘的话来解释就是,公子每日研读医术,总要消耗不少的精神力,食量大点儿也是正常的。虽然大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吃完饭,我与轻尘在客厅打扫,饭碗餐盘却由闻人寂端进厨房。
      据说因是闻人寂曾与人打赌,输了,须得洗一辈子的碗。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谁又有这般本事,我当真感谢他。想想闻人寂一袭白衣,不沾尘世的样子,却乖乖地蹲在厨房洗碗,怎么想都觉得想笑。
      但想到闻人寂竟然屈尊至此,又如此信守承诺,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与世人口中性情古怪,善恶难辨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入夜后,我便再没什么事可做,只端得一本菜谱,细细研读。但不过一本薄薄的菜谱,我又实在空闲得太久,翻来覆去已看了数遍,倒背如流,读起来已有些索然无味。不知道能否再找出些新鲜的东西,不然任凭轻尘的八卦不带重复,我也会觉得,在山中的日子,甚是无趣。
      原先在庄子里,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晨起练剑,而后是读书,钻研剑谱,午后又得学习琴棋书画,之后便又是练剑,每日往复,纵阿爹百般疼我,阿娘宠我,却不容我有半刻偷懒。
      记得有一次练剑淋了雨,那时我才不过五岁,生病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次日便发了高烧,阿娘心疼得要死,但我却很开心,因为可以和阿娘躺在一张床上,睡上一整天。
      但开心过了头,第二天高烧退去,我便好得不得了,精气神十足。任凭我如何软磨硬泡,装病赖床,阿娘还是把我扔回了校武场练剑。
      此后,身体似乎越练越健康,任凭怎么折腾,就是什么病也生不了,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赖床。
      八岁那年,我已能打败校武场上的高手十有八九,自得意满,觉得被关在庄子里很是无聊,听闻丫鬟说起外面如何如何得好,过几日便是七月七,街上的花灯如何如何的美,我果断收拾包袱,趁夜溜了出来。没想到一出来,便惹了大麻烦。
      据说,阿爹阿娘将我寻回庄时,我受了很重的伤,似乎花了很大的气力,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而后,我的记忆越来越不连贯,直到有一日,我发现自己醒来身处荒野,我竟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也不知究竟过了几时。我心中无比害怕,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幸阿娘寻来,又将我带了回去。但这样的事愈发频繁,而我的记忆缺失得也越来越多。
      听阿娘说,我只是得了怪病,总会有办法医好的。我不信,总觉得阿娘只是在安慰我。但看阿娘一副很肯定的样子,我又觉得我应该相信她,因为阿娘还是让我每天练剑,只是再不敢让我出庄。
      现今想来,阿娘所说的办法,不会是将我送到闻人寂手里医治吧。

      我正想得出神,便听到叩门声,想来应该是闻人寂的准时报道。
      我应答了一声,他便推门而入,见我正坐在桌边等着他,便向我颔首,走过来,坐到我的对面。
      我原以为他又要掏出垫枕为我号脉,便自然而然地把手伸了出去。没想到他今日却坐在那里没有动作,一时间反倒是我好像多此一举了。
      ……
      他看了一眼我摊在桌上的菜谱,问我,“无聊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要是说无聊,算不算拂了他这个主人家的面子,可要说不无聊,实在是有点违心,我是真的很无聊啊。
      我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点点头,应道:“有点。”可是,说无聊有什么用,你会陪我玩吗?!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白色的毛茸茸的一团,放在桌上。
      我仔细一看,竟是一头小雪狐。
      它很乖巧地躺在桌子上,一双明亮的眸子甚是可爱。
      莫非这是今天的垫枕?!这样真的好吗?我顺手便往它的头颈部抚去,它好像很舒服,伸了一个懒腰。
      “前几日捡到的。”闻人寂淡淡的说,“有点缠人。”
      骗人,我当下反应,总觉得他在说谎。要是前几日捡到的,我怎会不知,要知道,自我掌厨后所有伙食可都是经我手处理的。说缠人,却从未见他带在身边喂食,狐狸虽小,但也要吃肉的,几天不喂,岂不是要饿死。且当云山阵法是摆在那里做装饰的么,这哪是一只小雪狐可轻易闯入的。
      但闻人寂总是有一种教人信服的力量。
      那小雪狐在听闻人寂说缠人的时候,似乎还有点认同,坐起身来,往他的手上蹭了蹭。
      闻人寂轻轻弹了弹它的脑门,道,“躺好。”它似听懂了一般,又乖乖地躺了回去。
      看起来很有灵气的样子。
      我煞是惊喜,问道,“要给我养吗?”
      见他点点头,心中更是开心,“那它是公的母的?”
      闻人寂思索了一下,盯着小雪狐看了一会儿,答道,“应该是母的。”
      怪不得如此缠着闻人寂,我也学着闻人寂的样子,弹它的额头,谁知它却避开了。
      好色之徒。
      区别对待要这么明显吗!
      ……

      小雪狐乖乖地躺在桌子上充当垫枕,一点儿反抗都没有。待闻人寂离去后,它立改先前狗腿的样子,飞快起身奔到了我的床上,钻进了被窝,一个激灵,好似很冷的样子。
      可我的屋里有阵法,按理来说,应是很温暖才对,又怎么会觉得冷。何况它一只雪狐,本就长在冰天雪地里,何以会觉得冷。我觉得奇怪,跑过去,才发现它已经睡过去了。白绒绒的一团,窝在锦被里,还把屁股朝向了我,丝毫没有如对待闻人寂般缠人。
      我更加坚定,这是是好色的小狐狸,竟然贪恋闻人寂的美色,一点儿都没有身为雪狐的傲娇。
      应该找只公的才是。
      我戳戳它的屁股,表达了一下我内心的郁闷。没想到它竟直接对着我放了个屁。
      不得不说,即便是雪狐这种看起来很高贵,纤尘不染的物种,放的屁,还是一样的臭。可见,屁这种东西,跟外表没有丝毫关系,就好像食量这种东西,跟外表也是没有直接联系的。
      当下,我万般后悔,觉得刚才还是应该摇头告诉闻人寂,我一点儿都不无聊,我觉得看看菜谱,聊聊八卦,这样的生活其实很有趣的,这只雪狐还是收回去吧。
      莫非闻人寂也是无法忍受这屁味,才找了个借口将它丢在我这儿的?
      明天一定问问轻尘,是不是她智慧地看出了这只放屁好色的小狐狸一点儿都不好玩,义正言辞得拒绝了闻人寂,最后觉得我好骗,才找的我。
      但是这只小狐狸如此喜欢闻人寂,又怎会轻易在她面前放屁。正所谓,你会在心上人面前放屁么?
      至此,已是越想越远。
      ……

      次日我醒来,只觉自己睡得四仰八叉,极不雅观,心中懊恼没有注意。这样的睡相不知昨晚有没有压倒那只小狐狸,抑或是将它踢下床。
      我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都没有寻到雪狐的一丝踪迹,又鉴于昨天闻人寂行为有些异常,很是怀疑昨晚发生的其实只是自己的梦境。
      正犹豫要不要找闻人寂确认一下,顺便认个错,将雪狐搞丢了,便看见轻尘向我这里跑来,煞是愤怒,手上竟提着剑,嘴里还喊着偷鱼贼。
      仔细一看,前面匆忙逃跑的不正是那只小雪狐么,嘴里好像还叼着一条鱼。
      我急急忙忙迎了上去,那雪狐也甚是聪慧,一下就窜到我身后。
      轻尘是又急又恼,我不知为何,只听她连忙向我诉苦:“阿音,鱼都被它吃掉了。”玉葱所指,正是我身后正叼着鱼的雪狐。
      我百般不信,要知道昨日闻人寂可是钓了一大缸的鱼,少说也有十来条,哪是这只小雪狐轻易就能吃掉的。但轻尘绝不会因此事与我说谎,何况她还煞有其事地追着这只狐狸跑了半天。
      “不信,你问它。”轻尘悲愤道。
      我想,就算我问了,它一只狐狸,再怎么通人性,哪会真的懂我在说什么。更何况,哪有被捉到的小偷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贼的,怎么也要否认一下,侥幸一下的。
      但轻尘实在是信誓旦旦,我不太好在一只狐狸面前驳她的面子,这可关乎着友谊以及未来消遣的八卦,是一件很重大的事,于是我认真责问脚边的雪狐:“你是不是把厨房的鱼都偷吃啦?”
      本来并不奢求它有所回答,一个人和一只狐狸计较,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可理喻,但没想到她竟然得意地点点头,毫不掩盖眼底的骄傲之色。
      这一承认,我都不免有点儿悲愤,那一缸鱼,可是当下最最新鲜的肉了。在山里过冬天,本就难得吃上几口肉,更何况像鱼这样美味的食物。难道让我厚着脸皮跟闻人寂说,您别研究医书了,后厨里的鱼被吃光了,您再给钓几条呗。
      怎么想想都觉得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本以为只是只小兽,人不与禽兽计较,只因我们之间是讲不通道理的,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可见它反应,分明已是一只通灵的小兽,小兽有了灵性,便可以自如地听懂人话,甚至表达自己的想法,可以说除了外形,其实很多地方都与人无异的。

      见它点头,轻尘亦是愤慨,“你看,它承认了。看我不好好治理它。”说罢,便拿起剑一阵狂砍。
      雪狐哪是那么轻易好捉的,见轻尘挥剑而来,立即聪慧地叼起鱼飞奔而去。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拔腿追了上去。

      轻尘作为人类这一智慧生物,也不是白当的。虽然雪狐颇具灵性,但哪比得上作为充满灵性人类,而且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人类轻尘。追到湖边的时候,雪狐便已被追上。
      只见轻尘飞身而下,口里默念了几句,地上便有绿色的藤蔓从雪地里钻了出来,缠住了雪狐的四肢,将它高举在半空中。
      轻尘提着雪狐的后背,走到了岸边,在地上画了锅盖大小的阵法,将雪狐丢在了里面,怒道,“给我好好在岸边捉鱼,不捉上来个十条八条的别想吃饭。”说罢,一掌便在冰面上开了一个大口子。
      轻尘如此威猛,我有点始料未及,怎么都无法与先前那个叽叽喳喳不停讲八卦的少女联系在一起。见她如此熟练地施展阵法,只怕此能力未在武功之下。
      我开始有点同情那只雪狐,冰天雪地的,竟被困在锅盖大小的地方捉鱼。
      但又想到它竟然偷吃掉了一缸的鱼,我又觉得这点惩罚好像有点不够解恨。
      轻尘好像与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嘴里又开始念咒语,似在探查些什么,忽然抓住我的手,惊喜道,“阿音,它还没有起名字。”
      听到此处,我大概知道轻尘想要做什么了。

      每只灵兽,都会有一个人类的名字,只要用点术法,便可以将名字烙印在它身体里。简单来讲,例如你在街上遇见一只灵兽,很想知道它有没有主,那该怎么办呢?很简单,施个术法探查一下,便知道了。若是有名字的,一般就是有主的,若是没有名字的,那就是无主的。
      但灵兽其实少之又少,哪是那么容易被捉到的,故而有名字的又是极少。一般人捉到,总想着起一个霸气侧漏的名字,什么玉麒麟啊,九天凤凰,以便昭告世人,你看我有一只如此霸气侧漏的灵兽,我一定也是如此霸气侧漏,千万不要得罪我。毕竟谁会起个驳自己气质的名字。

      但看轻尘如此愤慨,我觉得这只雪狐只怕不会有个多么剽悍的名字了。
      一说出名字二字,便可见雪狐真的着急了起来,在阵法中横冲乱撞,似要逃命一般。
      但轻尘的阵法哪是这么好逃的,只见它如何冲撞,最后都被阵法弹了回去,最后只得含泪认命。
      轻尘开始施术,口中不知讲的为何,我只略略地听懂了最后两个字——大花。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我都听懂了,被施术的雪狐自然也是听懂了。她非但没有一个霸气侧漏的名字,作为一只洁白无瑕、纤尘不染的雪狐,竟然给起了“大花”这般通俗绚烂的名字,真不知它心中是否懊悔。
      只见它眼泪夺眶而出,伏倒在阵法内。
      我拍拍轻尘,道,“大花好像被你气晕过去了。”
      只见阵法内的小雪狐又抽搐了一下。

      我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轻尘,“你知道大花有几岁了么?”
      轻尘点点头,“九百九十七岁,再过几年,大概就要历劫了。”竟是一只快要历千年劫的雪狐,怪不得如此具有灵性。等它历了劫,大概便可以化人了。
      一般灵兽活到千岁,便会历劫。倘若它能侥幸活下来,便可以洗去身上的术法,重新择主,更甚可以选择是否成人。一般灵兽都会选择保持原样,毕竟千年劫一过,它们便不再受人束缚,且浑身具有灵气,是可以如人类般施展术法的,虽然施展的术法全靠天赋。且它们可以幻化成人形,虽然时间不久,但它们的寿命可比人类长得多,谁会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成人呢。何况,人类虽然自傲,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但在灵兽眼里,只怕未必叫人羡艳。
      但也有记载,若灵兽对人类动情,求结良缘,又可想避开结缘所带来的天劫,似乎只有化人这一条路可走。

      我本觉得大花只是一只小小的有点儿灵性的雪狐,闻人寂身上也有吸引灵兽的东西,故而也没有想太多。现知道它具有如此灵性,只怕它的感情早已与常人无异。
      我蹲下来,问,“大花……”
      还没说完,大花便弹跳而起,甚是恼怒,往我这边冲,谁料又被轻尘的阵法给弹了回去。
      轻尘亦蹲下来,开心得不得了。
      我轻叹,作为一只充满灵性的雪狐,甚至是洁白得有点出尘的雪狐,尤其是还有了心上人的雪狐,特别是这个心上人还是闻人寂这样的,大花这个名字,确实有点伤它的自尊。试想你好不容易历了千年劫,化身成人,来到思慕的人面前,向他做自我介绍,结果一张嘴却蹦出大花两个字,这是一个何等悲凉的故事啊。
      “小七,九百九十七岁,叫你小七好不好?”我道。其实,在名字这方面灵兽还是有点吃亏的。
      灵兽受制于天,却不受制于人,充满灵性,自然也会如人一般狡诈,十分容易逃脱、易主,甚至是叛主。也不知是何人,发明了一个术法,可以将名字烙印在灵兽身上,灵兽受制于术法,不得不效忠于给它起名的主人,并且终生不得易名,直至千年劫。可当它化人后,原本术法上的名字又会随之而来。
      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大花的未来生活是这样的:
      “哦,一只灵兽,看看有没有主。”
      “竟然叫大花……”
      “……真是霸气侧漏的名字。”
      化成人后。
      “姑娘你好美,我好喜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花。”
      “……与你真配。”
      “……”
      术法会让灵兽诚实地说出名字,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子。

      所幸的是,术法毕竟是人所施,虽难以破解,但还有掩盖之法。虽然觉得这种起了名字又后悔想改掉的事鲜有发生,也应该没人会空闲到发明这种无聊的阵法,但好像真的发生过。我总觉得在哪本古籍里看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小雪狐认命的点点头,但是毕竟小七这个名字比大花稍稍有内涵些,也比较有遐想的空间,比如这位姑娘会不会正好家里排名第七,这是不是她的小名之类的,总之,化身成人后,总是比大花好一点。
      我本想如轻尘般施术法将它的名字掩盖过去,但术到用时方恨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得求助于轻尘,我问道,“轻尘,你记得有个术法可以掩盖名字吗?”
      轻尘欣然地点头,“嗯。”
      我暗暗吃惊,这种生僻的术法竟说得如此轻而易举,但此事发生在轻尘身上,却又觉得没什么解释不通的,便道,“那给它改改名字,大花对于一只雪狐来说,确实有点伤自尊。”
      但轻尘显然还是对接下来的日子里没鱼可吃感到愤慨,对雪狐道,“捉到鱼,就给你改。”然后牵起我就走,“阿音,我们走,快要错过做早饭的时间了。”

      我回头看看小七坐在岸边忧桑的背影,不知何时能等到鱼。
      但想想没有鱼的日子确实很伤感,尤其是昨日刚刚尝过其滋味,再让我等到下月十五当真有点困难,去求闻人寂钓鱼只怕也是不可能,只好扬声道,“小七,好好捉鱼。”

      做早饭的时候我有点分心。
      心中想着小七,又想想昨日它对闻人寂那般温顺的样子,要知道无主的灵兽,以其桀骜不驯,睥睨天下的性格,竟可以对人类这般温顺,说给别人听,都只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现今我已知道它如此通灵,其间心思,应与人无异,昨日那般种种,就无法再想成是一只小兽对主人撒娇了。不知闻人寂将它捡回来时,是否知道它已是近千年的灵兽。可轻尘都知道,又哪有理由闻人寂不会晓得。可他若晓得,又怎会任由它撒娇。莫非是两情相悦?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种与千年灵兽的禁忌爱恋,虽在神话中常见,但现实中这就好比爱上家里养的牲口一样离奇。
      不知这件事,该不该与轻尘说,感觉一说,山里可以热闹好一阵的样子。
      餐桌上,我不禁偷偷地打量闻人寂,希冀能看出点人兽恋的迹象。
      但闻人寂只是一如既往地胃口大开,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都没有问起小七的下落,似已忘记昨日给了我一只雪狐这件事。
      当下,我还是决定先找小七谈一下心,再决定如何是好。

      轻尘提溜着篮子,欢快地往河边跑。
      我心中想,虽然人家是一只爱吃鱼的雪狐,但不等于是一只会捉鱼的雪狐,不能报太大的希望,但岸边的成果却十分可人。已有几条鱼被冻在雪地里,还有几条在垂死挣扎,企图能蹦回水里,但都被小七拍了下来。
      可见小七不是一只一般的灵兽,它是一只非常吸引鱼的灵兽。
      不知这湖中是否也有千年的鱼被它吸引……这时我又想到鱼兽的禁忌之恋,自觉自己想得有点远,还是应该想点实际的,于是欢快地跑过去,和轻尘一块将地上的鱼丢进篮子里,顺便思考一下,晚上该怎么烧才好。

      轻尘拾完鱼,拉住我,认真道,“阿音,你刚才看了公子很多眼。”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七却已经反应过来了,看起来很是恼怒,感觉被抢了心上人,瞬间就从捕鱼模式切换成吃醋模式,想要往阵法外冲,却被阵法弹了回去。
      我没想到自己有这么明显,还一直觉得自己还看得挺隐蔽的。可看闻人寂一副淡然吃饭的样子,好像没什么感觉,莫非是被山下的姑娘盯习惯了?
      但是,目前这山里,除开闻人寂,就剩下我、轻尘、小七三个女的,如果小七也算的话。
      这件事可大可小,毕竟将来大家一日三餐都是要在餐桌上碰面的,无聊时还要相互找八卦作谈资,作为像生活必需品一样的重要存在,怎么能让无聊得三角恋轻易破坏呢。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决定出卖小七,连忙道,“我是替小七看的,她喜欢公子。”
      轻尘瞬间接受到我的信息,充分领悟之后,蹲下来问,“小七,你是不是喜欢公子?”
      不知为何,我好像在她白绒绒的脸颊上看到了一丝红晕,只见她羞涩地点了点头。
      我连忙又补充问道,“闻人寂知道吗?”要知道,能和一只灵兽谈论她的恋爱心事的机会确实不怎么多,机会一旦出现,一定要好好地把握。
      在我和轻尘殷切的目光下,小七有点怅然若失,轻轻地摇了摇头。
      轻尘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你还是不要喜欢公子的好,公子不会喜欢你的。”
      小七又急又恼,却又有点伤心。
      我不知为何轻尘这般肯定,但她说出来,应该是真话不假。可多日相处下来,我知道轻尘对闻人寂很是尊重,要说敬仰之情应是有的,但若是爱慕之意,只怕远没有小七那样的心思。
      莫非轻尘觉得闻人寂是不会喜欢灵兽的,这点倒是可以解释得通,毕竟人兽之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易接受的。神话虽然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啊。
      我摸摸小七的头,鼓励道:“没事,只要闻人寂还是单身,你就还有机会,再三年你就成人了。据书里记载,灵兽化人,那是美得惊尘绝艳的,到时候还不让闻人寂主动追求你。”
      其实我自觉这样的话纯粹只是安慰人,以闻人寂这般清冷,实在不敢揣测到底是何种人能让他动心,且他又哪是天姿国色便是可以轻易打动的。可我又不敢如轻尘般坚定,也许有一丝丝机会,闻人寂也会喜欢上这个爱恋自己,愿为他历天劫化身成人的灵狐呢。人心那样难猜,哪是可以轻易许诺别人的。

      见小七眼里有着不肯放弃的干劲,轻尘也没有办法,叹了口气,道:“罢了,但是,要是公子到时拒绝了你,你不要后悔当日成人的决定。小七,你好好想想,你如此具有灵性,雪狐中难道就没有思慕你的,亦或是值得你喜欢的,要知道化身成人,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传说中灵兽化身成人的故事是有的,结局好的也有的,但这建立在两情相悦上。因两情相悦总受上天眷顾。可单恋却是很苦,灵兽化身成人,便没有了回头路,必须抛弃身为灵兽时拥有的一切,在人这条路上走下去,可以说是将未来寄托在了那个让它化身为人的理由上。
      我也有了一瞬间的犹豫,但是要是爱恋之情是如此好控制,说停就停,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为了爱情而奋不顾身的传说。

      轻尘施了一个繁复的阵法,总算是将小七的名字掩盖了过去,又将小七从阵法中放了出来,微微叹了口气。
      小七得到解放,很快就奔走了,目标明确,看来是去找闻人寂了。
      轻尘转头看向我,“阿音,今天这番话,你会后悔的。”
      我心想,倘若来日小七化人,与闻人寂表白心迹,可闻人寂却拒绝,我一定后悔今日所说。但是,做人又有什么不好的,谁规定人一生中只能爱恋一个人。她既然化身成人,便也有了人的姻缘,也许闻人寂不是她的真命天子,但总会有人是的。何况,那时,我的病好了,回到了阿爹阿娘的身边,求他们收小七做义女应不是难事。有了剑阁的守护,她也不会受很多苦,吃太多亏。

      我从轻尘口中了解到,闻人寂终日呆在卷云阁,大约是放书卷医典的地方,就连晚上也是睡那里的。
      我觉得闻人寂实在是有点太拼,其实他手上也没有什么病人,何苦如此。
      显然,我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棘手的病人。但又想,其实我现在与常人无异,虽然失去了诸多记忆,但是还记得阿爹阿娘已经很好了,虽然总是醒来在陌生的地方,但是阿爹阿娘总会找到我,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实在没有必要请求闻人寂如此耗费心力医治。
      轻尘叹了口气,将我领到医阁。墙上挂着三个木牌,一块上面写着武字,另两块写着术字,大概就是让无数人争来抢去的云山令牌。令牌还挂在墙上,那就是说,还没有医好。我出身于武学世家,自然那块武字是我的。可那两个术字又是何人?我来山中数日,又哪见其它人。
      我有点儿好奇,心道世间竟还有闻人寂医不好的病。可这山中早已没有外人,这两块牌下,不知写的是何人的名字。
      我看向身边的轻尘,她与我一样,也是活蹦乱跳的,莫非也有什么隐疾?
      轻尘像是懂了我探究的目光,摇摇头道,“不是我。我只是公子的侍婢。”
      我便更加不懂了。不过又想通了,也许人家已经下山了,等到闻人寂想出医治的法子,自然能见到的,不知那时我是否还在云山。
      轻尘好像读到了我的心思,道,“阿音,等来年春天,冰化了,你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虽然我对诸般事物会感到好奇,却不是很愿意主动探究,也许幼时因好奇心所招来的祸端实在太过惨烈,让我格外地顺从。

      小七对闻人寂痴心一片,每日守在卷云阁外,风雨无阻。我和轻尘分外感动,决定做条鱼给她好好滋补一下,以便有更多的体力风雨无阻的守下去。
      但见闻人寂好像十分无动于衷,甚至有一日出门还不小心踩在了小七雪白的尾巴上,留下了灰色的一块,我和轻尘觉得,这种傻瓜似的痴守好像不太起作用。
      晚上做了鱼,闻人寂竟然破例夸奖了几句,我觉得好像看到了希望,连忙殷勤地问道,“明天接着烧这道,好吗?”
      闻人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是,由于他太过清冷,我都一直未曾主动与他交流几句,一向来都是有问必答,就连做菜也从不问他的意思,但是他也不多挑食,一向来有什么便吃什么,只是饭量大了些,至今也没有在吃饭问题上有过交流。
      第二日,我又做了这道菜,闻人寂照例夸赞了一下,我连忙从他脚边抱起正在啃鱼的小七邀功,“是小七抓的。”
      小七被我抓得有点始料未及,手脚慌忙乱抓,面露痛苦之色,好似如鲠在喉。
      轻尘打断了我的邀功,放下筷子道,“阿音,小七好像卡住了。”
      ……
      虽然我有时吃鱼也会被卡住,可以自行解决,但是我从未见过一只狐狸被卡住的情况,顿时抓着小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闻人寂作为神医的作用相当的明显,只见他淡定地走了出去,又拿着工具回来,轻巧地从小七喉咙里拿出了鱼骨。
      ……
      我想,他当个兽医也挺好的。

      次日,小七因昨晚得到了特别眷顾,开心得有点飘飘然,主动扯着轻尘的衣角要求破冰捉鱼,这般好事,轻尘当然不会拒绝,大掌一挥,冰面上便多了一个大窟窿。小七乖乖地守在岸边捉鱼,不一会儿便收获颇多。
      我和轻尘一致认为,想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既然闻人寂如此爱吃这道菜,小七学一下是有益无害的,当下决定让小七跟我一块看菜谱。对于一只狐狸来说,即便是一只有灵性的狐狸,做菜这种需要身高和手而不是白毛和爪子的活确实有点困难,但是看书却已不在话下。
      除却每日的例行主菜——小七亲手抓的鱼,我每日变着花样,观察闻人寂的神态。虽然闻人寂一直淡淡然,有点难以探究,但细微间,我也不知是何故,心中坚定地觉得自己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他究竟喜欢哪道菜,不喜欢哪道菜。到了晚上,便在菜谱上细细标注,然后抱着小七,让它研读。

      就这样,在吃了一个月鱼后,闻人寂虽没有丝毫厌倦之意,我和轻尘却已是厌烦,决定将鱼搁置一段时间。唯有小七好像对鱼百吃不厌,每日拉着轻尘到湖上报道。
      就这样又到了每月例行钓鱼的十五。
      闻人寂走到厨房,看了眼鱼缸,便告知轻尘还是决定不钓鱼了。我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可说罢,他便转身,似要回卷云阁。我心道,虽然不钓鱼,但是与他接触的时间本就少,难得十五他会在外面呆上一天,怎么也不能让他回去。若是回去了,岂不是失去了与小七培养感情的大好时机。
      当下,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显然,他也有点吃惊,不知怎么回事,只好站在原地,任由我拉着衣袖。
      我讪讪,没想到闻人寂竟是这么好拦,原以为还得大费些功夫的,“公子,我们打个赌吧。”
      我心中暗暗懊悔,为何要这么说,一来闻人寂未必会答应,二来跟闻人寂打赌,又哪是这么轻易赢的。
      没想到,他竟然应了,“什么赌?”
      我思前想后,自觉好像没什么能够比赢闻人寂的,也没什么应对,便择了自己最擅长的,道,“比剑吧。”虽然我没多少信心,但是听阿娘说,现今以我的能力,早已没有多少对手,除非,想到此,我连忙补充到,“不准施术、不准用阵法。”
      见闻人寂淡定地点了点头,我又有点心虚,怎么感觉胜算不大。
      我道,“要是你输了,就得抱着小七一个月,一日十二个时辰都不得分开。”听到此,小七瞬间欢呼雀跃,如沐春风,往我脚上蹭了蹭。轻尘却是噗嗤笑了出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觉得轻尘这个队友实在是不靠谱,我这么严肃认真地在给小七争取幸福,非但不给我加油鼓劲,反倒笑我,这样我好像更没有把握了。
      “倘我输了,任你处置。”我道。
      “好。”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闻人寂波澜不惊的表情下,好像藏着隐隐的笑意。“要是你输了,便到卷云阁陪我一个月吧,首诊准时报道,末诊后再回去。”我总觉得这个话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再仔细想想,与我先前说得大致类似,再看看轻尘,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小七却还沉浸在先前的赌约中,如沐春风。

      在轻尘的陪伴下,我认认真真地挑了一把剑。没想到云山一个求医的地方,竟会有这么多的兵器,不知道,究竟什么是这里没有的。
      在仔细的考量后,我们将比剑的地点定在了湖边,这样即便缠斗得厉害,也不至于破坏太大。
      想到挑剑时轻尘的戏谑,我更是悲愤。
      轻尘笑得肚子都痛了:“阿音,这么好的机会,你何不不找公子比比绣花,非要比剑,自寻死路。”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到,按理来说,像我这种目的不纯的比试当然要选我擅长别人不擅长的,而不是我擅长别人也擅长的。但找一个男人比绣花,我虽再厚颜无耻,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且其实我也没有多擅长绣花,要是不小心闻人寂绣得比我好,岂不更丢脸。毕竟,总觉得闻人寂这样的存在,好像没有什么是能难倒他的。

      我来到湖边时,闻人寂已经等在那里,肩上有雪,好像等了有段时间了。
      我看了看天上落下的纷纷扬扬的白雪,似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看来得速战速决。
      闻人寂看看了我手中的剑,又将自己手中的剑递给我,“用这把吧。”
      我自小习剑,自然知道一把剑对于一个会用剑的人来说有多重要。倘若我的佩剑在身边,我便会觉得自己胜算大一些。见闻人寂很淡然的递过来,我也不想多加推辞,我知道要是赢了,这对小七来说无疑是个和闻人寂培养感情的好机会,所以赢得卑鄙些也没什么。

      我虽没有低估闻人寂,但有点低估他借我的佩剑。
      几招下来,我几乎可以肯定,手中的剑绝非一般的神兵,就算和剑阁的几把顶级名剑相比,也未必相形见绌。我一剑压下,闻人寂却不敢硬接,我自然知道这是为何,倘若硬接,只怕当场立断。所以他只敢以剑相缠,却不敢过多抵抗。
      要与闻人寂分出胜负是何等难事,我们之间无冤无仇,自然不会下什么杀招,也不会伤及对方,但以闻人寂的大度,大概我若是能将他手中的剑斩断,他便算是输了,于是我更是用力,招招往他剑上劈去。
      在外人看来,似乎是我一直在攻,闻人寂一直在守,尤其是小七眼里,那般期望我赢,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我们从岸边一直打到了湖面上,手中缠斗却未曾停下,脚下点地,一个旋身,便又打得老远。缠斗了很久,轻尘竟不知从何处搬来一个凳子,抱着小七,边嗑瓜子边看,在岸上很是愉快。
      再这样打下去,只怕打到做晚饭也未必能分出胜负,我加快了手中的劈砍,点地跃起,后退几步,又一个旋身向闻人寂剑上砍去。闻人寂见我倒退,正赶上来,不料我会这么快将剑压回去,只得避开。我料到他会避开,又一旋身,以更大的力量和速度劈下去。
      阿娘被叫了多年的天下第一剑可不是白叫的,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个称号总有歧义,但不可否认,阿娘确实当之无愧。
      剑阁上下,早已无一人是阿娘的对手。那么江湖中,没有什么意外,应也无人是阿娘的对手。
      阿娘一直觉得我天赋太差,将近十六却不能得其衣钵。要知道她十六时,已可以代替剑阁迎战天下英豪,保住剑阁的名声,甚至击败当时独孤求败的阿爹。
      在无数场实战后,阿娘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将剑阁的名声发扬到了极致。其中凭借的便是她自己创造的剑法和步法。
      其中有一个步伐,极其适合在这种冰面上用,一旋一劈,转瞬间力量和速度不停地增加,即便是卸去几分力道,最后劈下的也不是常人能够抗下的,用余威震断一把剑绰绰有余,且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幼时没有太多的机会出门,自然也没有多少机会在冰面上练习,平日里也没什么使用的机会。打斗前,我忽然想起前几日轻尘与那人缠斗,本想着教她这一步法,来日与方拂对战时也好多些胜算,没想到今日自己先试验了一番。
      七八次旋身后,力道和速度早已与一开始大相径庭,闻人寂招架得也不如先前轻松,毕竟他还得顾忌手中的剑。
      我用力劈下去,谁知闻人寂反倒跃起,不再与我缠斗。
      可剑势难收,尤其在几次加速后,哪是这么轻易停下来的。以现在的速度,我肯定以这把剑的锋利程度,可以直直得刺进冰层里,拔都拔不出来。
      于是我一掌往冰面上拍了过去……

      我往水里沉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例如为什么阿娘不让我学个泅水什么的,再比如每天早晨小七叼着轻尘的裙角欢腾地来到湖边,轻尘一掌拍下去便是一个大窟窿,再比如躺在冰棺里的绝世美人……
      好吧,虽然我不会泅水,但是似乎闭气还不错,这些年的闻鸡起舞也不算浪费。
      我虽会闭气,但也无济于事。手中的剑我不愿意丢掉,毕竟是闻人寂的佩剑,还不是一把一般的神兵。可抱着一把剑,再想往上浮,那就是奢望了。水冷得有些刺骨,我本能地蜷缩成了一团。
      越往下沉,水下的世界变越清晰,一些鱼自我身边悠然地游过,又悠然地游走。此刻我万般希望能游过来一条如小七般颇具灵性的鱼,好救我一命,但又想到这一个月里都不知残害了他们多少同胞,要是有灵性,估计不游过来用尾巴甩我几个巴掌都已是仁慈义尽,更别奢望将我驼上去了。想到这,我觉得这些鱼悠然地从我身边游走,也不是什么坏事。
      庆幸的是,这是一个封闭的湖,湖底的水流也没有多湍急。我向湖面上望了望,似乎也没有偏离得多远。
      才松了口气,只见一个身影跳了下来,除去某只狐狸,又有闻人寂在,应是不会让轻尘一个女子下水的,那就是闻人寂无疑。
      他夺下我手中的剑,向湖底抛去,只当它是一件累赘。
      我心想,早知它最终的结果是被丢掉,我早丢了,也不至于沉得这么下面,冻得这么厉害。
      抓住了唯一的温暖,我也安心了,终于不争气地晕了过去。这几分钟的闭气,已是我的极限。

      从床上醒过来得时候我有一丝恍惚,总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思索了片刻,才发现这不就是我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情景么,多的,好像是枕边毛茸茸的一团,以及我没有失去的记忆。
      我坐起身来,轻尘当下便警觉醒了,唤道,“阿音。”
      我表示自己没事,应了一声。又询问了一下闻人寂的情况,那日他也跳进了湖里,我昏睡了这么久,他不见得会比我好多少。
      轻尘道,“公子睡在书房呢。放心好了。”
      我点点头。

      听轻尘讲,闻人寂将我救上来的时候我全身冻得可以,他一刻不停地将我抱到后山温泉,泡了一天才给捞出来。
      我自然知道这后山的温泉有多重要,可我若是在泉眼里,闻人寂是万般不会再下来的。那一天,他怎么过,轻尘说得很是含糊。然后我又高烧不断,起起伏伏。轻尘干脆在后院里支了炉子煎药,免去来回奔跑的麻烦。
      这是我继幼时生病后难得的高烧,烧退后,好像除了有点饿,也没什么大问题,精神还不错。可见,虽然我很不情愿,但每日练剑,确实很强健体魄。

      轻尘见我醒后没什么大问题,也回了房。
      我却有些不放心。
      小七蜷成圆圆的一团,睡得正熟。
      我起身穿了衣服,又加了一件极挡风的外套,往卷云阁奔去。虽然轻尘教我放心,但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医者,虽然擅长医病,但总是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我赶到时便可以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的咳嗽声,看来他被冻得不轻。
      我在门外站了片刻,正欲离去,谁知门却自己打开了。
      闻人寂就那样站在门内,静静地看着我。
      “有事?”
      “嗯。”我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受了寒,咳嗽得很厉害,你能不能开个药。”
      他明显愣了愣,继而点了点头,“进来吧,外头风大。”

      卷云阁相比我的屋里,实在是冷得多。屋子里又没有什么炭火可以烘烤,更可以说,冷得厉害。
      他走到桌案前,添水研磨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子给我。
      我看了一眼,只是几味很普通的药,但很细致地标注了哪味先加,哪味后加,火候如何,何时服用等等,然后注意力又被他的字吸引过去。真是很漂亮的字,漂亮到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即便阿娘在琴棋画上对我要求不高,但是书法确实抓得牢牢的,更是找了许多名家碑帖供我临摹,可是一眼看上去,我便自愧弗如。
      我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也不点个炭火。”说罢,我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管的太多。从我来到这里,与他讲的话也不知一只手数不数得过来,便用这种好似很熟的口吻责备他,应该不是很好。
      没想到,他竟温和答道,“师傅不许。”
      我觉得他师傅一点儿都不爱惜他,这么好的徒弟,冬天看个书还不许点盆炭火。但我大约也知道为何,这卷云阁,不知摆放了多少珍贵医典,有些应该是绝世孤本,容不得一丝闪失。
      他书桌上摆放着一卷竹简,应该是正在研读的,旁边还有一本誊写和校注。
      一时我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是将药方子收好,轻道,“早点睡。”说罢,也不等他反应,夺门而出。
      回到屋子,小七还在熟睡,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
      可我不知为何有点怅然,总觉得,即便凭借着它一腔爱恋,痴心绝对,也会如轻尘所说,难以打动闻人寂。

      次日,我起了一个大早,赶到宝云堂寻找昨日闻人寂所开的几味药材。按照他所给的,慢腾腾煎起了药。可闻人寂的药方药材虽寻常,煎法却一点都不寻常。为了控制火候,难免得寸步不离地守在炉子旁。我不知道要是病人多时,他忙不忙得过来,轻尘说,她从未插手过这个,一手都是闻人寂自己操办的。
      第一帖出炉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何,心里很是开心,大概是这辈子从没这么小心翼翼干这等细致的活,远比烧菜来得累得多。我端着药,又发现煎得有点太早,饭后服用,可现离辰时还有半个时辰,只好拿热水放在炉子上温养着。然后又着手准备早饭。
      我回屋看了会儿书,小七已不知所踪,也许是又到卷云阁门前守候了。这样的痴心,我不知它算不算错付。
      此时我想,小七作为一只灵兽确实有点吃亏,它虽懂人语,亦通人性,可它无法表达得很好,也不能用太多的实际行动,何况它的外形只是一只雪狐。可感情这种东西,总是建立在你来我往之上,像生病时温言细语、煎药端水之类雪中送炭的事,即便是一张姣好的面容,也比一只狐狸容易得多。
      毕竟人看到一只动物对自己如此坚守,想到的大多是忠诚、恩情之类词汇,鲜少想到其他,大概也只有我这种想太多的思春少女会觉得是爱恋。倘此时它已成人形,只怕会比我更加殷勤,也更难让闻人寂拒绝。可它现在能做的,便只是像一个单相思的人,无望地守候下去,或等到回应,或等到死心。
      此时我才觉得,三年,实在来得有些晚,即便是一年,一天,都晚了些。

      用完早饭,我很坚定地将闻人寂拦了下来,欢快地从后厨里端出小心温养着的药。
      闻人寂也没有拒绝,尝了几口点评道,“火候控制得不太好。”
      我心里有点想摔碗,不过也只敢想想,毕竟摔了还是得我自己打扫,还得赔钱,有点儿得不偿失。想我这辈子也没这么细致过,今天全部精力都好像用在控制火候上了,你要点评个味道不太好、有点苦之类的我也就忍了,直指火候这么重要的东西真的好吗?
      继而又听他道,“有点苦。”
      此刻,真是忍不住仰天长笑啊,不过我也只能在心里偷偷地开心。
      其实出炉后,我还是对自己煎的药不是很有信心,便偷偷地尝了一口,真想不到这么几味寻常的药能煎出如此苦涩的味道,用“有点”形容,实在有点小材大用的味道,只能说药材表示我帮你报仇了。
      他端着碗,不再喝下去。
      我狐疑为何,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煎的,不要浪费啊。
      他还是端在那里,看着我。
      我认真想了一番为何,虽然煎得不是太好,也不至于糟糕到不能喝吧。莫非,他怕苦?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有点不敢相信,于是试探道,“要不我研究一下甜点蜜饯之类的?喝完药再吃点甜的?”
      见他好像很愉快的应了一声,乖乖地喝掉了药,便跑到后厨去洗碗,我站在客厅有点风中凌乱。
      我拉住轻尘的手,道,“轻尘,你看公子他,是不是怕苦啊?”
      轻尘沉痛地点了点头。

      甜食这种东西,虽然我很爱吃也很会吃,但好像不太会做。我觉得做菜和做甜食应该是两种天赋技能,所以第一锅出来的时候和理想中的不太一样,我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可等第十锅还是那样的时候,我就有点抓狂了。
      我决定扫个地冷静一下。
      于是拿上扫把,来到厨房的后院,决定好好扫地,认真想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扫着扫着,总觉得脚下的地怪怪的,好像土质比周围的松软些。这种情况,不是下面埋了宝藏、武功秘籍之类的,就是埋了几坛酒什么的。我找来轻尘,问是不是她埋的,轻尘表示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我们挖一挖,语罢,立即找来一把锄头,一把铲子。
      我虽深知在别人家这么挖人家的后院不是一个好行为,但是身为主人家一份子的轻尘都这么热情洋溢拉着我一块挖,我也就没有推辞,很愉快地挖了起来。
      没挖一小会儿,便挖出一个小坛,比起寻常的酒坛,大约只有其四分之一。这么小,难怪埋得不是很深。瓶口封起来了,上面还写着“阿珩”二字,很显然是闻人寂的。字迹怎么看都有点眼熟,好像是我临摹过的某个名家,可当世名家能让我临摹的也屈指可数,怎么想都想不出到底是谁。莫非是他的哪个病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闻人寂,轻尘便毫不客气地掀开了瓶封。
      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梅子酱。
      我赶忙取了一双筷子,蘸了一下,一支递给轻尘,不客气地尝了一下。
      甜甜的,算不上多好吃,但是没有一丝苦涩。

      在我连续失败了一天的甜食之旅后,轻尘表示希望我不要在这种严峻的冬天浪费珍贵的粮食,我想了想,确实有点浪费,但应了的事做不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应的好,便恳求轻尘再给我一次机会。
      轻尘思考了很久,还是很犹豫,毕竟面粉这种东西已经被我挥霍了许多,她觉得很是心疼。等我将厨房打扫一新,轻尘依旧坐在原地思考要不要最后给我一次机会。
      在我保证不会用很多后,轻尘还是决定信任我的友谊,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毕竟现在我已经承包了三餐,将来的口腹之欲还是要我来满足。
      我将梅子酱做内陷,包成小小的团子,放在锅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尝了一下,很是失望,还不如包白糖来得好吃。梅子酱再经翻煮,明显有了苦涩味,没有了当时从地里挖出来时的清冽。
      看来我也不是做什么都很一帆风顺,而梅子酱带来的也不一定是意外之喜。

      吃完饭的时候,我向闻人寂提了一下关于梅子酱的事,他反倒表现出一副我不知道,随便你处置的模样。过会儿,他又问道,“你说上面写了什么?”
      我如实答道,“阿珩。”
      他点点头道,“以后就这么叫我,既然是朋友,就不要显得太生分。公子什么的,我不是很喜欢。”
      我立即看了眼轻尘,便又听闻人寂道,“我早就让她改了,她怎么也不肯。”
      轻尘咬着排骨,坚定道,“公子就是公子,我是不会改的。”
      我没说什么,没有同盟,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下来。要知道,这山里只有我们几个人,轻尘无论如何也不肯改口,小七连话都不会说,要我改口叫得这般亲近,我委实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一口一个公子,那也只是跟着轻尘一道喊,心中大概已叫了无数遍他的名字,叫他公子也只是因为我是个客人,还是个没钱的客人,对于主人家的宽厚总要表示尊重的。
      但我又想,其实与他说的话很少,也叫不到几次,叫便叫,也没有什么。且现在算下来他也可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提这么个小小的要求,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我很豪爽道,“那你也可以叫我阿音。”虽然这个叫法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我接触的人也实在是太少,能这样真挚地叫我,除开阿爹阿娘和轻尘,却也没什么人,现多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不甚在意,却听见闻人寂很温柔地应了一声。
      “阿音。”
      ……
      我晃了晃神,似乎似曾相识,但又想,很多次,我都在梦中听见阿娘那样温柔地喊我,阿音,阿音……好像这样喊便能将我留住,留在那时那刻。
      我想,闻人寂,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所以,他才能将我的名字喊得那么温柔。

      晚上我又将煎好的药端出来,闻人寂倒是很听话,也没有多做评价,一饮而尽。只是喝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自觉地端起碗筷去洗碗,反倒是坐在原地,好像等着什么。
      莫非是早上说的甜食?
      虽然屡次失败,但还好也不是非得甜点才能解苦。我端出一碗糖水南瓜,放到他面前,南瓜经霜雪压打过后,分外得甘甜。
      “我觉得我好像不是很擅长做甜点啊,要不等春天摘了果子,我再试试?”我讨饶道。
      经过今天的试验,我觉得自己在做甜食的道路上还只是一个起步者,很有必要拜个师傅好好学习一下。我与轻尘说起的时候,轻尘立即向我推荐山下的唐大嫂手艺如何如何。可山下哪能解山上急,我觉得就我现在这水平,让轻尘教教我,解决一下燃眉之急,也未尝不可,毕竟她在山里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的。
      轻尘表示坚定地拒绝,并且解释了一下原因为何,她从来没有做过甜点。似乎自她有印象开始,闻人寂也从未表现过生病需要吃药、吃药还嫌苦、嫌苦还要糖的这种幼稚行为。
      虽然这种新发现还是比较振奋人心的,比如闻人寂也不是完美到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是于我好像并不是一件好事。
      想想一开始接触时的清冷,隐藏的笑意,忽而的温柔,突然冒出来的幼稚,以及他的固执和坚守,我总觉得我所认识的闻人寂已经与我听闻的闻人寂大相径庭,还有越行越远的趋势。
      这样一个大好青年摆在面前,每日总会有固定的时间见见面,其间还没有什么外人打扰,怎么想都觉得很容易培养好感啊。
      想我也是一个正常的思春少女,隔壁的顾婉十五岁时都下嫁镇上的明公子了,要不是阿爹阿娘将我送来山里,我也许也很愿意坐在帘子后听上门提亲的媒婆说道哪家的公子如何如何,看看画像和阿娘分享一下心得了。现今我须得在这里呆上两年,没有太多接触异性的机会,没了可比性,闻人寂又是如此无可挑剔,怎么想都觉得没有不会动心的可能啊。
      但小七早就看上了闻人寂,我明知她的心意,心里总是不太舒服,有种横刀段爱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不太好。且她一只狐,与我比实在是有些吃亏。
      我再想想,觉得轻尘煞是厉害,她比我年长两岁,理应比我开化的早,又常日与闻人寂相处,竟能抵挡如此诱惑,实在是很具定力,很有必要好好借鉴一番。
      我决定找轻尘好好聊一下天,分享一下心得体会。

      晚上,趁着小七坚定不移地守着闻人寂,我将轻尘拉到了角落里,决定好好做一番深刻的探讨。
      我向轻尘大致表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得到的答复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此刻,我觉得先前在内心勾画好的问题都已经变成了次要的问题,如此八卦才是重中之重。
      轻尘有些苦恼,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讲吧,我其实知道自己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但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记得,好像我一直都与他在一起,可是,我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公子吗?”我问。
      “不是,”轻尘摇摇头,“我心里很清楚,就是那个人,但不是公子。阿音,其实我跟公子也没有多久,自三年前他将我带回山,我总想着自己本应该是死了的,可我为什么还活着。如果我活着,那么那个重要的人呢,他是不是还活着,还记不记得我,还是像我一样,什么都不记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一开始其实我很不听话,每日想的都是破开云山阵法下上去找他,可是人海茫茫,我怕我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没想到轻尘心中竟有这般心事,也未料到她会如此坦诚讲与我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但轻尘现留在山上已是三年,且现在的云山阵法也已任她来去自如,自然未如她所说的下山而去,中间也许有什么转折。
      “不过公子说,时机到了,他就会来找我,教我安心呆在山上。我想,公子说的如此肯定,我便没有怀疑的理由。与其我下山找,却不如呆在这里等他找来,倘若是错过,我一定会懊悔终生。”
      我细细想着轻尘的话,闻人寂说那人会自己找来,倒有一人,那日在湖面上与她拔剑相向的人,不禁揣测道,“会是方拂吗?”
      轻尘一颤,幽幽道,“最好不是他。且他与我记忆中的感觉很不一样,一定不是他。”
      我想,如果上天仁慈些,最好那人不要是方拂。我虽相信轻尘能如此坚定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仇人,那她便不是。可方拂亦是如轻尘一般坚定,这仇,即便不是轻尘所为,她大约也牵连其中。这般纠葛的夙怨,这般刻骨的爱恋,还是不要重叠在一起的好。
      我看着轻尘,其实她也有不输于小七的坚守,甚至更加情深复杂得多。小七动心的理由很纯粹,闻人寂身上有值得她喜欢的理由,也有她动心的契机,所以她一门心思将她的感情花在了爱慕的人身上,没有一丝阴霾,她有明确的对象,知道自己在追求的是什么,甚至她想要的就在她的眼前。可轻尘呢,她不知道她所爱的人是谁,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不知道他何时会来找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他们之间的温存,什么都不知道,凭借着的仅仅是心中的一点感觉与执念。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如此分离,只怕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事情。而相隔这么多年,两人都已不再如前,再见面,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一时竟想了很多,可我在片刻间想的,轻尘只怕在这三年里想的更多。所幸她似乎在这三年里变得很是坚强,将来应该也能好好应对。
      “阿音,”轻尘见我面有忧色,安慰道,“没事的,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些年等下来,我觉得我等着答案远比等着人执着得多。三年很短,可论变数,只怕多得多,倘若他不再爱我,也很正常。我只想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们如此分离。这个结不解开,我始终不肯死心。”
      我想,为何这山里都是如此执着之人,小七执着于闻人寂,轻尘执着于心中的那个人,以闻人寂的心性,若是执着起来,只怕远胜前者。那么我呢,我执着吗?
      自小到大,我似乎不是一个很执着的人,练剑也是一直在阿娘的督促下才能坚持下来,来到山里便没了阿娘的监督,很久没有练剑了。我也不是很执着自己的记忆,我知道若是我太执着,阿爹阿娘只怕要愁苦的多,且我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开开心心的,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虽然有时会闯祸,也是笑笑了之的事,不必太过介怀,忘了也就忘了。我虽然记忆破碎,可记忆中都是一些很美好的事,实在没什么执着的。
      可我很羡慕他们有这般执着的理由,说不出为什么。可有了执着,便有了苦楚。那般苦楚,大概只有他们才知道,纵我百般思索,没有体会过,便是不知。

      我屡次欲言又止,既然闻人寂如此肯定那人会找回来,那他一定知道那人是谁,也许他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我若是能想到,轻尘一定也想到了,可她现今还不知道,只怕是闻人寂不说。倘若闻人寂不说,那是如何都撬不开口的。
      我很想鼓励轻尘探个究竟,毕竟一场不知终点在何处的等待实在是太遥遥无期了,倘若有个结果,即便惨烈些,她的身边有人陪着,也会好些。且了结了这桩心事,轻尘才能好好的往前走下去,她正值双九,也许是她最好的年华,实在不该用在等待这样沉重的事上。一味守着过去不放,实在是太浪费了身后的数十载姣姣年华。
      可我又不敢开口,我害怕急求来的结果会过于惨烈,那抱着美好的想法,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虽然闻人寂身为神医,但是看自己的咳嗽竟看了有半个月之久,我心中很是怀疑他是在报复我牵连了他,以至于我不得不变着法做不同的甜食才得他微微满意。
      我以前做菜的时候,觉得他不是一个很挑剔的人,后来才发现他不是一般地挑剔,只是我太专注于吃菜,脑海里全是怎么烧才能更好吃,后来为了帮助小七抓住闻人寂的胃,我都会偷偷观察闻人寂的喜好,虽然在轻尘眼里已经是明目张胆了,可我实在找不出不明目张胆的办法。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有好几天我都实行一个策略,先是往嘴里扒一大口饭,不停地嚼,这样,我就可以挪出一部分的时间盯着菜盘,看他哪一盘伸筷子的次数多一些,哪一种菜更喜欢吃些。也许是我盯得有点虎视眈眈,弄得轻尘和闻人寂都不太好意思下筷,以至于那几天浪费的菜有点多,轻尘很是心疼,再三警告我不许再这般。
      于是我不得不乖乖听从,费尽心思换了花样。我决定每碗少盛些,以便能多跑开几次再慢吞吞的挪回来多看上几眼闻人寂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过虽然是少盛点,但我觉得最近我的食量有点向闻人寂靠近,脸上的肉都多了几分。
      虽然和小七的革命友谊很重要,可是腰上的肥肉是致命的死敌,倘若等我十八岁回家,却已胖得不可开交,只怕阿娘一定问我,你是不是在山里没有勤加练剑才这样的,然后又让我加倍练剑,到时候只怕连找根柱子抱着哭柱子都嫌我胖。

      肉是很影响外貌的,尤其是脸上的肉,那可是重中之重。
      在轻尘这样的绝色下,小七作为一只狐狸没有可比性,我自然而然就成了唯一的对照物。虽然我一直觉得外貌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外貌还是很重要的。
      记得阿爹也为我张罗过对象,还找了一个据说很有名的画师为我作了画像。我那时正在校武场练武,一身劲装,满头大汗,只见阿爹领来一个人与我交代了几句,让我演练一套飘逸点的剑法。
      我心想飘逸点的剑法若是没有对手,只是演练一下,使起来相当地轻松,真是偷懒的好时机,便很欢快地应允了,说罢便换了把软剑,耍了起来。
      等画师作完画再登门的时候,阿娘正在客厅会见前来说媒的媒婆,说是为南方铸剑世家的展公子来说媒。
      说起这个展公子,我们小时候似乎还有一面之缘,但他似乎被我揍得有点惨,被他阿爹抱走的时候,嘴里还嚷着要报仇。
      那时我年纪小的很,又是一身练武的劲装,只当我是陪练的童子。他自诩天赋出众,又是世家子弟,同岁中无人可匹,我深觉不信。要知道我每天都被阿娘从床上提起来练武,未曾有一日停歇,总觉得眼前的人太狂妄自大。
      两个狂妄自大又无所畏惧的人碰在一起,自然要较量一番,当下拔了剑对打起来。原以为他会有多少难缠,谁知几招便卸了他的剑,又将他摔出老远。我得意地表示我赢了,那人死活不认账。想我自小在校武场长大,一般认输都认得挺果决,从无见过如此无赖之人。又听老师教导,不认账便打到他认账为止,扔了剑便一拳揍过去。他倒还有些硬气,也不是白白挨揍的主,于是我俩便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虽然最后我将他揍得很惨,但也被阿娘罚得很惨,惨得让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刻。但现在想想,当时下手确实有点狠。

      媒婆正说得滔滔不绝,将这个展公子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阿娘好像听得津津有味,没有丝毫厌烦的样子,我却躲在帘子后笑的差点在地上打滚。
      媒婆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拿出一卷画像给阿娘看。
      我也忍不住偷看了一眼,没想到多年未见,这展公子确实长得很是俊朗,比先前的那几个当真好上了一大截。
      此时阿爹也拿着我的画像进来,献宝似的给阿娘看。
      我躲在帘后想,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张画像,很有必要好好看看,毕竟关乎着我的形象问题。据说是个名画师画的,应该不会画得太糟。
      看到画像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拿错了,因为我那天明明舞的是剑,而不是水袖,而且脚下也没有踩什么莲花,但看看脸,又觉得与我有八九分相似,眉宇间确实很是传神。我不禁感叹,怪不得人家被称为名画师了,能将大汗淋漓的样子画得如此飘逸动人,确实很厉害,阿爹的钱花得也不冤。
      当时,阿娘已对外宣称,我已得她六七分真传,但还没到接管剑阁的年纪,虽然在她那个年纪,她已经接管剑阁有一段时间了。没有剑阁的吸引,即便我已到了可以被求亲的年龄,登门求亲的人也不是很多,可见并不是每个男子都希望娶一个剑术强大的女子作妻子,尽管只是阿娘的六七分。
      想想阿爹,在阿娘这么强大的情况下,还是对她痴心不变,可见是真感实情。

      画像传出去后,一时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良莠不齐,阿娘也不如之前的好兴致,渐渐地有点招架不住。且听媒婆天花乱坠的夸赞实在有点浪费我练剑的时间,阿娘便又将我赶回了校武场,我觉得自己痛失了一个偷懒的好机会,但又觉得那些媒婆说得确实有些夸夸其谈,看看画像,又想到了自己的画像,总觉得不是很靠谱,想想还是练剑好些。
      阿娘不得已,挣扎了一晚上,决定对外宣布我已得她八九分真传,又隐约透露我曾经将某某世家公子揍得鼻青脸肿,往家里跑的媒婆才少了大半,但剩下的一半依旧锲而不舍。
      由此可见,外貌是个多么重要的东西,能让人冒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危险,心里也有我好想娶这个姑娘的念头。

      看着渐渐多起来的肥肉,我沉痛地想是不是要继续练剑,毕竟阿娘不在身边督促我我就偷懒成这样,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且输给闻人寂,我虽然很服气,但是又很不甘愿。阿娘日夜教导,我虽不能得她八九分真传,七八分已不在话下,输成这样,很是给阿娘丢脸。
      所幸在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渐渐地摸清了闻人寂的喜好,也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地打量他、多吃几碗长肥肉了。仔细看看碗里的菜,我不禁有些触动,我已经很少这么认真地端着碗专心致志地吃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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