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朱染

9、第9章

　　日暮时分，琢玉主仆三人步出猗兰园。秋日的宫闱别有一番景致，琢玉选了花树从中的小路，一路赏玩着向玉水轩走去。途经永寿殿的后花园时，突然旁边的树丛中人影一闪，随即隐没了。

　　“琢玉公主在此，什么人如此无礼？”小内监喊道。树丛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款步走出一个民间装束的女子来。

　　见了走出来的女子，琢玉和秀棠都忍不住一惊。这女子一袭白裙，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体态轻盈，竟是极美的。琢玉想到了自己平时看的《九州志异》里讲到的狐仙，心想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

　　女子盈盈跪倒，额头贴在地上，说道：“民女南宫玥奉少宜公主宣召，入宫教习歌舞，因贪玩赏景，迷了路途，不意惊扰了琢玉公主，求公主恕罪。”

　　“南宫玥？”琢玉和秀棠对视了一眼。

　　“起来吧，恕你无罪。”琢玉道。

　　“谢公主。”南宫玥站起身来。

　　琢玉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她：“你就是清乐坊的第一舞姬？”

　　南宫玥微微颔首：“民女自幼习舞，与家兄在宛城内经营清乐坊谋生。”

　　琢玉点头，微微一笑：“这里是永寿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寻路回去吧。”

　　“是。”南宫玥施了一礼，转身沿着小路匆匆去了。

　　琢玉看了一眼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叹道：“怪不得韩穿为她着迷，竟是这样一个尤物。”

　　秀棠跟在琢玉身侧向前走着，思索了片刻说道：“奴婢看她倒不像是一般的风尘女子，见了公主没有丝毫慌张，谈吐也非常镇定。”

　　“嗯，”琢玉点头，“她既然号称第一舞姬，又是这样的才貌，肯定是见过些世面的，就连我们郑国的嫡公主都要请她来教习歌舞呢！”

　　“看来，少宜公主为君上的寿筵花了不少心思。”秀棠道。

　　琢玉抿嘴笑笑，没有言语。她已听闻父君要为少宜在各国来使中择一门亲事，所以对于少宜来说，那天的寿筵真的非常重要。

　　蝶翠苑里种的是秋海棠，尽管别处已是萧瑟秋风，这处宫苑里却仍然能见一处处的红粉。几个小宫女忙完了手里的活计，聚在院落里捡秋海棠的花瓣，比着看谁捡的花瓣完整漂亮。掌事宫女眉儿从殿内推开窗户，低声喝道：“都滚到后院去！吵了公主午睡，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小宫女们吓得呼啦一声跑散了。眉儿关了窗，陪笑着问坐在案前的南宫玥：“南宫姑娘不去歇一会儿吗？”

　　少宜嫌宫里的舞姬教出的舞蹈没有灵性，于是请来这位号称第一舞姬的南宫玥。南宫玥不过是一介民女，身上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气质，眉儿虽是宫中女官，却也不敢对她怠慢。

　　南宫玥摇了摇头，专注着手里的一件绣活：“这些天一直教公主跳舞，已耽误了。”

　　眉儿仔细看她手里的刺绣，样子像是一个小口袋，做得十分精致，天青的织锦缎面，上面绣得是踏雪寻梅的花样。

　　“眉儿眼拙，看不出姑娘绣得是个什么物件？”

　　南宫玥并不抬眼，温声答道：“是个手炉的套子。”

　　“离用手炉还有一段日子，姑娘不用急着绣。”眉儿说。

　　南宫玥微微一笑，没有答言。

　　内殿里有了响动，眉儿慌忙起身进去伺候。

　　距离郑君的寿筵还剩两天的时间了，少宜苦练的一支《霓裳舞》已经炉火纯青，只等着寿筵当天惊艳全场。不过她心里最在意的，却只有一个人。

　　“去荆国馆驿的人可回来了？”少宜坐在铜镜前，眉儿站在身后为她梳头。今早，少宜命人采了园中的秋海棠，送去荆国馆驿。

　　“已回来了，只是送花过去的时候，荆国世子并不在馆驿内，说是去了清乐坊。”眉儿答道。

　　少宜狡黠地一笑：“清乐坊的第一舞姬一直留在我这儿，他去那里还能看到什么？”

　　“公主英明。”眉儿紧着恭维主子，“对了，方才蔡国的夏公子命人送来一件白狐裘，说是从塞北的蛮族得来的，公主要不要看看？”

　　“先放着吧，”少宜左右转着头，在镜中看自己的发髻，“玉水轩那个小贱人最近在干什么？”

　　眉儿将案上新采的海棠花剪掉多余的枝叶，为少宜插在头上：“她每日午后都到猗兰园弹琴，听附近的宫人们说，她的琴声十分美妙。”

　　“是吗？”少宜眉头一皱。

　　眉儿吓了一跳，慌忙改口道：“兴许只是宫人们瞎说罢了。”

　　少宜站起身踱了几步，从案上抄起剪刀放入袖内：“她在猗兰园是吗？我倒要去看看，她有什么能耐。”

　　一行人沿着□□逶迤向前。距猗兰园尚有几十步，少宜已听到园中传出的铮宗琴声，时而清溅如玉，时而颤若龙吟。她停下脚步微皱着眉头，想不明白为什么琢玉的琴艺竟有如此进益？身后跟着的宫女和内监感受到了少宜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气息，一个个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

　　停了片刻，少宜忽然加快了脚步，直奔入园中。琢玉正弹得入神，秀棠低呼了一声：“公主！”

　　琢玉抬头一看，只见一队宫女内监簇拥着少宜已走到亭前。

　　“妹妹好雅兴啊！”少宜阴阳怪气地说。

　　琢玉起身离座，施了一礼：“见过姐姐。”

　　少宜冷哼了一声，绕到亭中的石案旁边，琢玉的琴便放置在石案上。

　　“妹妹刚才弹的这首曲子，可是要为父君祝寿的”

　　“正是。”

　　“确是人间仙籁，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少宜绕着石案踱着步子，“妹妹的琴艺再高明，若是没了这架好琴，恐怕也奏不出美妙的曲子吧。”

　　琢玉心中一动，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她快步走向石案，想把琴抢过来，可是已经晚了，少宜掏出袖中的剪刀，“嘣嘣”几声响，挑断了琴弦。

　　“你！”琢玉冲到琴旁，看到断开的琴弦，气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秀棠扶住琢玉，敢怒不敢言。

　　“妹妹最好还是装病不要去参加父君的寿筵了，要不然，用什么给父君祝寿呢？”少宜幸灾乐祸地看着琢玉。琢玉没心思理会她，只顾着检视断开的琴弦能否接好。

　　少宜冷笑一声，一甩袖子带着自己的随从出了猗兰园。

　　窗外星光点点，玉水轩的寝殿里，烛火朦胧。琢玉还没有卸妆，坐在案前对着断弦的瑶琴怔怔地发愣。这架琴名为墨绮，乃是当世名琴，去年她生日的时候，郑君将此琴赐给她，她一直爱若珍宝。

　　“公主，我们可否找工匠把弦续上？”秀棠跪坐在一边问。

　　琢玉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墨绮琴出自名家之手，工艺精良，琴弦的材质又非常稀有，一般的工匠根本难以修补。”

　　秀棠无法可想，主仆两人双双沉默了。过了片刻，秀棠试探着问：“公主可想过将此事禀明君上？”

　　琢玉捻了一根断弦，幽幽叹道：“禀明父君也于事无补，何况父君寿诞在即，别让这些琐事烦他了。”

　　“禀公主！”门外值夜的宫女喊了一声。

　　“何事？”琢玉应道。

　　“一个自称南宫玥的女子求见公主。”

　　“南宫玥？她来干什么？”琢玉和秀棠都是一惊。

　　“南宫玥一直住在少宜公主宫里，不知她安的什么心，还是不见为好。”秀棠担忧地说。

　　琢玉垂着眼睛想了想，说道：“见见吧，看她还有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