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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帕斯金德(五)】 ...

  •   尽管这篇报道写得十分吸引读者——这里指的是一般意义上的吸引,例如优美而简短的遣词用句,便于阅读的排版。不仅如此,作为一篇报道,它重点突出,内容富有故事性,似乎能够生动地还原出阿摩尔车站惨案的场景。但汉斯在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放下了这份报纸,他感到有些失望了。

      汉斯在自己很小时,大约是四至五岁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阅读方式与常人有些不同,他能够同时处理很大的信息量,并且过目不忘,旁人愚蠢而又低效的阅读在他看来完全是徒劳的。不过在那时,汉斯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在一次因为阅读过快,而被母亲怀疑他完全没有认真在看书之后,他选择隐藏自己的天才,让自己适当地展露普通人的一面。

      因为他明白,一点儿的出众,会受到旁人的景仰;但过于的特殊,却是会引起别人害怕的。

      在汉斯眼中,这篇报道的文字如同死去的蠕虫,干瘪而缺乏价值,他甚至不需要费神去阅读,就能够猜想到后续的内容。但在那些浮夸的形容下,汉斯察觉到了一点异样,他感受到了记者的一丝欲言又止。

      起初,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想必记者调查到了某些涉及警方机密的内容,在势力的倾轧下,太阳报社不得不选择了妥协,删除了这些有价值的信息。

      汉斯的视线停留在这篇文章的作者名字上——阿兰·史密斯。他在电脑的网页上输入了这个名字。

      片刻后,搜查结果出来了,为了方便接受群众的第一手爆料,在太阳报社的网页中,甚至有这位记者的联系方式。汉斯取下一张便签,在上面记下了这位阿兰·史密斯的电话号码。

      -

      马尔科睡了一个沉沉的长觉,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普通的梦了,大多数人的梦都是呈现碎片状的,荒诞得没有道理可循,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马尔科只会梦见他经历过的一些事故,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当时的惨状。这些梦境,包括梦中空气的味道,血的温度,都是如此清晰而真实,导致马尔科时常精神恍惚,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

      但这次不同。马尔科梦见了一个人。

      这个梦境堪称平和,他梦见自己在理发。这是一座爬满野葡萄藤的老旧水塔,这座水塔在二十年前被改建成一家理发店,客人不多,但依旧维持着生意。马尔科知道,这是他在阿摩尔生活了十六年的那个小镇上唯一的理发店,他从小就在这儿理发。

      赫塔·米勒在《国王鞠躬,国王杀人》里面说:理发师丈量着头发,而头发丈量着生活。马尔科静静地望着镜子的自己,随着发型的改变,他仿佛在审视一位陌生人。

      他感觉到冰凉的理发刀贴在自己的头皮上,如同收割小麦一般,切下一缕又一缕的发丝。身后的发型师离自己很近,但是非常奇怪的是,他无法在镜中清楚看见对方的脸,但是他能够感受到,那个人就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不出声,动作安静地替马尔科理发。

      男人好似一座雕像,但是马尔科知道他是活着的,他的呼吸喷洒在空中,同自己交换着气体。随着呼吸,两人之间仿佛建立了一种无形的联系。马尔科想要转过身去看看这究竟是谁——

      -

      马尔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微微睁开双眼,感觉到眼皮干涩,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睡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他掀开覆在自己身上的毯子,迟疑地坐起身,手心情不自禁地摩挲着身下的躺椅。

      “休息得好吗?”马尔科听见有人问道。他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汉斯坐在位于躺椅后的办公桌,正静静地望着自己。马尔科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汉斯已经望了他很久了。

      马尔科回过神来,略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谢谢你,艾克先生。”他小声地说。

      或许这儿的确是有某种魔力,马尔科自以为动作隐蔽地环顾四周,企图寻找出他熟睡的秘密,但片刻后,他却意外发现了些什么。修剪得整齐美观的南洋杉盆景散发出乔木的清香,叠放在瓷碟里的圆滚滚的橙子惹人喜爱,就连汉斯办公桌上,厚玻璃杯里面不断冒泡的半杯啤酒,都有着迷人的气息。

      这些东西是如此的普通平凡,它们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在安·伯克的办公室,甚至是在费恩的宿舍里出现,也不会显得稀奇。但是唯独在汉斯的办公室里,它们是如此显眼而突兀,或许只有马尔科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为了遮掩些什么。

      汉斯精心地布置了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物品,对于普通人来说,看见这些东西,他们会觉得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但在马尔科的眼中,这并不能让这个房间显得温暖一些。想至此处,马尔科的视线停滞在了啤酒杯上。

      “我偶尔也喝一点啤酒。”汉斯道,“有时候,酒精有助于放松。”言毕,他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罐黑啤,给马尔科倒去了半杯。马尔科本想拒绝,他不怎么喜欢酒,但是在汉斯注视的目光下,他最终点了点头。

      -

      汉斯的体贴细致入微,甚至到了让马尔科感觉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为了给这一杯啤酒做铺垫,汉斯先让马尔科用温水漱口,随后又给他吃了一些暖胃的用干果制成的小零食——马尔科不知道汉斯这儿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最终,汉斯才把挂着水珠的玻璃酒杯推至马尔科的面前。这让马尔科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肚,马尔科感到有些诧异,这种酒味醇而甘冽,香味扑鼻,即使是不爱喝酒的他也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当半杯啤酒都饮尽之后,马尔科微阖眼帘,片刻后,他感觉到酒精开始在体内起作用了,他浑身暖洋洋的,如同一只晒了一个下午的太阳的猫,情不自禁地想要舒展身体。

      “告诉我,马尔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游的。”马尔科听见汉斯问道。

      “嗯——”闻言,马尔科几乎是下意识地逃避了汉斯的视线,“这只是第二次。”

      汉斯说道:“你没有告诉查尔斯这件事。”马尔科在里面听出了一丝的笑意,这是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他并不觉得。

      “我并非有意隐瞒。”马尔科不安道,他略感慌乱地蹙眉。

      “好吧,我相信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汉斯平静地声音对马尔科起到了一点的安抚作用,让他不自觉地在椅子上放松了身体。

      马尔科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事情,片刻后他睁开双眼,道:“是——我坐车来帕斯金德的前一晚。”

      汉斯的双手交叠放置于桌上,不紧不慢地问道:“当时的情况是?”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家外的。”马尔科如实回答,“然后我——在当时我很害怕,我马上回家了。”

      “所以你的母亲并没有发现这件事。”汉斯道。

      马尔科说:“是的。她还没有起床。”

      汉斯了解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谈话至此,便忽然中止了。

      马尔科不敢直起身子,但他能够感觉到,汉斯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自己的身上,尽管汉斯的眼神把握得很好,并不会让他感觉到不自在,但是这个认知还是引起了他心里怪异的感觉。片刻后,马尔科听见了抽屉拉开的声音,汉斯似乎从办公桌下取出了什么。

      “不要担心。”汉斯说道,他递给了马尔科一个小盒子,“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马尔科接过那一个小小的盒子,这是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药盒,在医院很常见的款式。他打开盖子,看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两粒白色的药片。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马尔科发誓,他听见汉斯几乎是不可闻地笑了一下。“一点儿的安定。”汉斯回答。

      压下心中古怪的怀疑,马尔科道:“谢谢你,艾克先生。”他把药盒收好,随后把双手放在了汉斯的办公桌上。汉斯于是知道,马尔科想要告辞了,这是一个离开的标志。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忽然之间,汉斯的手掌覆在了马尔科的手上,他是如此的迅速,就像忽然发起进攻的鳄鱼,准备拖曳猎物沉下水底;但是他的动作却是十分轻缓,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手指虚虚拢在马尔科的手上,接触的面积极少,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举动。

      马尔科在那一瞬间尚未反应过来,他吃惊地抬起头,看见汉斯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同他想象中不同,汉斯的手是干燥而温暖的,修长的手指,宽厚的手掌,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让马尔科动弹不得。

      “记住我说的话,马尔科。”汉斯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他灰黑色的眼睛仿佛带有魔力,如同深邃未知的海洋,能够把人溺毙其中。

      马尔科忍不住点了点头。

      -

      当马尔科离开汉斯的办公室时,傍晚来临,血红色的残阳仿佛离地面很近,马尔科站在宿舍楼前的平台上,静静地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山林。同早上不同,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任由酒精在他体内肆虐。

      过了一阵子,他觉得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些,才慢慢走回宿舍去。万幸的是,宿舍的门是打开的,马尔科推开门,看见费恩正盘着腿,坐在床上做作业。

      看见马尔科回来,费恩似乎有些诧异,马尔科在他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恐惧,这让他感觉到疑惑不解。马尔科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本已习惯了室友对自己的忽视,出乎意料的是,费恩却主动开口了。

      “你……回来了?”费恩问道,“你去哪了?”

      马尔科还没来得及回答,费恩又显得有些不自在地补充道:“今天你没有去上课。”

      几乎是有些受宠若惊地,马尔科回答道:“我去了艾克先生那儿——”

      “汉斯·艾克?那个心理医生?”费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马尔科,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明天会去上课的吧?”比起关心,他更像是要确认些什么。

      “我会的。”马尔科点点头。尽管他并不理解费恩的态度,但对于室友忽如其来的示好,他还是感到欣喜的。

      费恩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马尔科,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害怕。

      -

      在马尔科离开不久后,汉斯拿起一个药瓶,他操纵着细长的手指,轻轻摇晃着瓷白的瓶身。听着药片撞击发出的声响,汉斯似乎若有所思。

      瓶子上贴着“麦|角酸二乙酰胺①”的标签,汉斯打开瓶盖,药片若有若无的气息钻入他的神经,让他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忽然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汉斯回过神来,他放下药瓶,轻轻煽动鼻翼。隔着门扉,一股馨香的气息传来,是属于栀子花的香水气味,非常难得的是,这香水把花香保留得异常完好,想必手工繁杂,造价昂贵。他确认,这是属于安·伯克的气味。

      “请进。”汉斯道,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我还以为你不在。”安边说边走了进来,“你怎么不出来迎接我呢。”她开玩笑地抱怨。

      汉斯平静地道:“抱歉,我并不知道是你。”他给安倒了半杯酒。

      安随手从茶几上取下一个橘子剥皮,自在地吃了起来,一瞬间,属于果实的清香气味蔓延了整个房间。她接过汉斯递来的酒杯,爽快地喝了一口后笑道:“来自勒内的哈勒尔黑啤,还是当中添加了20%威士忌的珍藏版,后劲可不小。你是想要把我灌醉吗?”

      汉斯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抬起手同她碰杯,“习惯罢了。”

      “你今天好像一整天都呆在这了。”安看似随意地问道。她虽努力隐藏,仍是起了一两分打探的心思。

      汉斯说:“我正准备回去。”尽管帕斯金德体贴地为每一位教师都准备了环境良好的职工宿舍,但仍有许多老师选择在帕斯金德附近的山上,自己买一所房子,毕竟这儿的房价并不高。而汉斯,他肯定是整所学院里面最特别的,他在离帕斯金德不远处的山林内自己盖了一座小型别墅,安只去过一两次,依稀记得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安迟疑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汉斯桌面的药瓶,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汉斯自若地撕下上面的标签,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道:“不过是一点的安定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帕斯金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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