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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帘外微雪鹭双飞 第三 ...

  •   第三

      晚宴设在重华殿。重华殿地处御花园之东,素来是宴请宾客之地,修葺的极为华丽雍容。殿西是侧殿暖阁,亦是宾客更衣小憩之所,殿东通着九曲回廊,廊下木都河水潺潺流过。因在冬日,水格外清澈些,映着回廊的灯火,水底圆润的积石也可看的一清二楚。
      镜和随着萧镇谦夫妇在内监的带路下,到了大殿。远远地看见小王爷携着萧镜婉正从偏殿走来。
      众人行了礼,小王爷才道:“镜婉说,这个时辰想必萧叔父家已经到了,便拉着我出来,没想到正巧碰上。”
      众人笑,萧镇谦拂须:“你父亲他们可都到了。”
      “也才刚到,已经在里面坐下了。”
      萧镇谦颔首:“如此我们也进去吧。”遂扶着萧夫人走在前面。李墨与萧芮之随后,镜和与萧镜婉走在最后。
      镜和走近了才发现,萧镜婉的脸色并不好,唇色亦有些苍白,想到刚才二人是从偏殿暖阁二来,便关心道:“姐姐你脸色看起来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镜婉微皱起眉头:“年下府里事多,大约是累了,前几天便觉得有些胸闷难受,今日白天觉得好些了,不想到傍晚的时候便有些发作,只愿等会在席间不要出错才好。”
      镜和担心:“可是受了风寒?瞧了大夫没有?”
      萧镜婉摇头:“还没有,一来忙,二来我原以为过两天便会好的。”
      这时二人已行至席间,才发现宾客大多都已到了,二人席位相去甚远。镜和已经到了,萧镜婉因为是安亲王的家眷,席位还在前面。二人不便再说了,镜和匆忙说了句“姐姐保重身体”,便入席到自己的位子。萧镜婉点头,再向前走了几步也便入席。
      镜和坐定之后,才有时间遍观整个大殿的情况。帝后九五之尊,居正中,此刻还未入席。帝后两旁,各有一个席位,应是宫中妃子中位分高者。左一的席位是太子李穆,太子之侧是太子正妃陈静言,据镜和所知,太子另有两位侧妃,但并不得宠。左二是二皇子李谨。三皇子李郃和五皇子李宪尚年幼,坐在李穆与李谨后面。右一是安亲王与王妃,小王爷与萧镜婉坐于其后。右二是荣亲王及其家眷。左右第三次席以后,就是此次皇帝嘉奖的各有功之臣家眷了。护国公萧家与镇国公贺家是诸公中权势德望最高者,席位自然在其他家前面。
      桌案之上,已经陆续端上了水果和酒水。悉悉索索的交谈声也渐渐轻微了。镜和猜想,大约皇帝皇后快来了。
      果然不过小半刻功夫,内监来传话说帝后已在来重华殿的路上,请各位准备。众人于是都起身立于案旁。
      只听得殿外尖锐而洪亮的声音传来:”皇上皇后驾到。”皇帝皇后带着甄德二妃及众侍从从正门鱼贯而入,众人纷纷跪下,口中呼:“皇上万安,皇后万安!”
      等到皇帝皇后入座之后,众人才起身回到案前坐下。
      镜和扫了一眼殿内,悄然无声。
      内侍给皇帝满上了酒,陈主端起酒杯,声音非常清朗,顿挫:“朕下午看了镇北大将军侯祁发来的文书,说魏军并无新的动作,齐国退居关外,北境局势安稳。朕知道,这些都有你们的功劳。今日除夕,咱们君臣一家,众卿家不必拘礼,且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于是众人满上酒,举起酒杯遥敬,等陈主饮尽杯中酒,众人才一饮而尽。
      皇后拿起酒杯,噙笑言:“北境安稳,国泰明安,这是皇上治国之劳,臣妾祝皇上福寿安康,陈国万世昌平。”
      坐于两侧的甄德二妃也擎着酒杯,共祝陈主。
      镜和遥遥看着这些,眼中带笑。皇后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先皇后所出过继的宓淑公主,但是皇后是太后的表侄女,所以数年来虽无所出,但稳坐中宫之位,其人温和墩肃,处事稳重,所以颇得人心。甄妃是皇二子李谨生母,虽年近四十,但瞧着却不过二十如许的模样,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难怪这么多年圣眷优荣,宠爱不断。相比之下,德妃的容貌没有那么出众,但是眉眼间春风得意,可见一斑。
      镜和瞧得出神,连内监陆续上了菜都没有怎么留意,自然引起了萧夫人的注意。
      “瞧什么呢。”萧夫人低声唤她。
      镜和回过神来,顿觉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帝后不妥,忙移开视线,低声回了萧夫人一句没事。
      她在家里吃了东西,此时也不饿,只择了一点果子吃,又满上了酒自酌,左右看了看。众人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就在低头低声窃语。
      她想起萧镜婉之前身体不适,便探出脑袋向那里望去。萧夫人见她东张西望,总不安分,便低声吓她:“你不好好吃饭,又在瞧什么呢?”
      镜和低声回她:“来的时候看到镜婉姐姐身体好像不太好,想看看她是不是好些了。”
      萧夫人闻言,也向那里看了几眼,见萧镜婉正与李墨说着什么,神色无恙,便回过头来道:“我看着挺好,你呀,且顾好你自己吧。”
      镜和□□脸,吐吐舌头,不置可否,到底安静下来。宫里的吃食精致也美味,但论起来,有些菜品并不及外头。
      这时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这位姐姐你为什么不吃东西?是不是宫里的东西不和你的胃口。”镜和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才发现是五皇子李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位子上溜了下来,蹭到镜和这边。
      镜和正思索着怎么回答,这时三皇子也溜过来,“是不是宫里的东西不好吃?我早就听嬷嬷们说外面的吃食比宫里好吃数倍。”
      镜和心里想笑,毕竟忍住了,一本正经地说道:“宫里的吃食当然比外面的精致美味。我只是因为饭前吃了点心所以现在不饿。若是嬷嬷们这么说,一定是她们想偷跑出宫玩,所以才拿这个做幌子骗你们呢。”
      “那她们为什么要偷跑出宫?宫外比宫里好玩吗?”李郃追问,一张小脸颇为认真的模样都要让镜和忍俊不禁。两个皇子年幼,不比两个成年的皇子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他们长这么大,连宫外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到此,镜和不免有点恻隐。
      镜和还在想怎么回答他,这时却响起了皇后的声音:“皇帝你瞧郃儿,宪儿,又不好好吃饭,溜出位子去玩儿了。”
      皇帝循声看过去,笑着摇头,“郃儿,宪儿年纪小总没个定性,喜欢满屋子跑。”
      “三弟和五弟活泼,常年在宫里很少见到生人,可不是开心的饭都不想吃了。”太子妃亦发话打趣,她入东宫也有两年余,待李郃李宪两兄弟如同亲弟,所以和他们也亲近。
      皇后听她说的有理,微微点头,又含笑对她道:“郃儿宪儿平日里与你甚亲近,今日不想和护国公府萧氏也有源呢。”
      陈静言笑答:“儿臣不过是因为和郃儿宪儿相处的时间长久罢了。”镜和知道自然不止如此,陈静言尚在闺阁的时候就以聪慧机敏又颇有才貌得名,性情如何暂且不说,但为人处事自然是非常妥帖的,不然也不会是专宠。
      太子听完便摇头笑:“母后你是不知,郃儿与宪儿如今到我宫里,只知道去找静言嫂嫂,想不起我这个大哥呢。”
      李郃涨红了脸:“那是因为郃儿每次去找大哥,大哥都在书房忙着政事,二哥又搬出了宫,很少会回来,宫里只有嫂嫂陪着我们玩。”
      太子及众人见他如此正经地反驳都笑了起来。德妃又好笑又好气,嗔他:“不得和你大哥无礼。”
      李谨本来喝着酒,这时好像想到了什么,转回头来指着李郃,又转过脸对着皇帝:“郃儿说我很少回宫看他们,我是不敢回来啊,父皇可还记得我前几年得了一幅前朝吴道子的真迹,临沧澜江独钓图,当宝贝一样藏着,上个月我回宫里,郃儿和我说,太傅在教他们如何鉴别墨宝真伪,需要借我的吴道子画一用,我便拿来给他了,谁知此画一去不回,再也要不回来了。今日大家都在,是否可与我评评理。”
      李谨玩笑有意要捉弄三皇子,众人也都领会,安亲王抚着胡须,思忖道:“吴道子一生画作虽多,但经战乱所留下来的遗作并不多,如今散落各国有记载可循的共计三十三卷,每一幅都是名副其实的稀世珍宝,千金不换啊。”
      李郃并不知道这许多,当日他拿着李谨给他的画去找许太傅,谁知太傅观察许多后大惊失色,对此画惊叹连连,爱不释手。他从小从李谨那里拿的东西不计其数,李谨也素日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所以便收着再没给他。此刻听得安亲王这样娓娓道来,方知道此画贵重。又见李谨神色颇为严肃,一时语塞,急得脸都红了。
      甄妃见状,婉然一笑:“郃儿年幼焉能知道这些,谨儿你再追究下去郃儿可要哭鼻子了。名画虽珍贵,不过你们兄弟之间还讲究你拿了我的,我拿了你的么”
      皇后点头:“甄妃这话说的很明事理。”
      皇帝瞧了会热闹,便开口道:“德妃常与朕提起,说郃儿在作画上颇有天分,想必留着临沧澜江独钓图也是因为喜爱至极。谨儿从小就通文酷爱墨宝,郃儿要多与你二哥学习。这样吧,临沧澜江独钓图郃儿就留着,朕再将从前收在内阁的大寒夜巴山图赐予谨儿,如此可就两全。”
      众人听此都大惊。大寒夜巴山图是皇帝登基之初孟国使臣朝觐送来的贺礼之一,是吴道子遗世之作,皇帝甚为喜欢,数年来一直挂在上书房内阁之中。
      李谨本不过玩笑,倒有意外之喜,灿然一笑:“那儿臣就多谢父皇了。”
      甄妃坐在皇帝坐下首,脸上也是一喜。
      这时李郃方似乎觉悟过来,心中不服气,别过头朝向镜和:“这位姐姐你怎么称呼,以后李郃可以来找姐姐一起玩么?”
      镜和本来觉得他们皇家之间说话,她处境实在尴尬,无奈两个小皇子杵在她这里没有走的意思,她进退两难,此时听得他问,只得作答:“臣女萧氏,名镜和。”
      “那我以后就叫你萧姐姐。”
      镜和头低的愈发地深:“臣女担不起三皇子这一声姐姐。”
      陈静言呵呵笑了起来:“镜和此话就委实谦虚了,护国公之女,郃儿叫你一声姐姐很是实在。你从前身子骨不好,听闻如今已经大好了许多,正是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皇后接口道:“正是如此,本宫上一次见镜和,大约还是徽宗十七年间,可不是许久不见了。”
      德妃点头:“臣妾记得皇后娘娘当年对镜和颇为赞赏,还亲赐手礼,一别数年,如今出落的越发姿容隽逸,皎皎动人。”
      皇后冲她一笑:“你记性好。”
      皇帝若有所思,“徽宗十七年今年已是徽宗二十三年。”朝着萧镇谦笑道:“朕记得朕与你同岁,现如今太子已经成婚两年,宓淑公主的婚事也快定下来,镇谦你慢了。”
      萧镇谦摇头苦笑:“皇上福泽蕴厚,微臣怎么能与皇上相提并论,休说休说。”
      “提起宓淑,今日怎么没有见她过来参加晚宴。”甄妃环顾一圈,颇为好奇。
      皇后摇头苦笑:“宓淑不喜晚宴冗长规矩又多,撺掇了珂麒一起去南苑看戏去了。”珂麒是皇帝的幼女,尚未及并。皇帝膝下只得两个公主,自然是待若掌上明珠,叱咤后宫。
      皇帝大约是想起了先皇后:“宓淑的性情,与致薇越来越像。”众人见此,纷纷好言相劝。镜和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自己身上,小声地劝谏两位皇子回到自己席间,才松一口气坐下来。
      玉箫忙上前给她斟了一杯酒,她一饮而尽,才觉得全身舒爽,仿佛又活了过来。萧夫人投来担忧的眼神,镜和示意她无事,只是终究还得再小心一点。
      这时皇后的话又传了过来:“其实宓淑的事倒可以放一放,臣妾想着穆儿早两年就成婚,也添了两个侧妃了,谨儿身边如今尚还没有一人,我与甄妃谈过,都觉得谨儿是该纳个王妃了。”
      皇帝点头:“朕也是想着这个事儿,谨儿你如今年纪也大了,朕也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心中若有合意的人选,也可带来见见你母妃和皇后。”
      镜和的席位其实离李谨颇近,但是因为她与李谨原本就没有什么交情,更且添了萧氏与太子亲近的缘故,她也不曾留意他。此刻望过去,李谨的背影修长,墨绿色一袭长衣,一手两指扣着白玉酒杯,袖口绣的麒麟若隐若现。她想起萧芮之说他年少多谋,心性深沉,难以窥探,不禁起了好奇之心。
      还未等李谨有所答复,安亲王那边却突然闹起了动静。萧镜婉虚靠在李墨怀里,脸色颇不好。
      “快先挪到偏殿去。”安亲王吩咐。
      皇帝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急问:“这是怎么了。”
      李墨已经抱起萧镜婉,仓促回道:“回禀皇上,镜婉身体不适,请容微臣带她到偏殿,再请太医来诊治。”
      皇帝瞧了一眼他怀里的萧镜婉,挥手道:“你快去。”又叫来内监:“去请楚太医。”
      李墨得命,急急忙忙抱着萧镜婉一路小跑到消失在偏殿的入口。因着这个变故,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何事。
      镜和心里担心,眼巴巴地望着出口的方向。萧夫人瞧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小王爷陪着,又有太医在,不会有事。”
      镜和点点头。
      皇后问安亲王:“早先看着小王妃精神不错,怎么突然就身体不适?”
      安亲王愁眉:“前几日府里忙,镜婉便有些不适,休息了两日感觉好些了,不想今日又有反复。”
      皇帝宽慰他:“王弟不必太多忧思,太医已前去查看。”
      不一会儿看诊的楚太医从偏殿出来,来到正厅面前跪下叩头。
      皇帝问他:“小王妃身体如何?”
      “回禀皇上,小王妃身体无恙,胸闷气短,脾胃不调,都是怀了身孕的缘故。”
      “怀了身孕!”这一消息可以说是喜从悲来,原本满头愁绪的安亲王与王妃此刻竟有些懵了。
      “是。小王妃的脉象看来,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楚太医慎重道。
      皇帝大笑:“这是大喜事。如此王弟大可不必忧心了。我们兄弟几人,终究还是你最有福气。”
      皇后亦接口到:“今日本是夜宴庆祝除夕,不想还有这样的美事,实在是妙哉。”
      荣亲王亦举杯相贺。安亲王得知儿媳有孕,欢喜的不得了,连忙让王妃去偏殿陪同。众人接连来贺,一时宴会上喧哗骤起,好不热闹。
      镜和甫一听说萧镜婉有了身孕,心都要跳起来,恨不得即刻就去偏殿与她作伴,但想到宴席之上,之前已引人侧目,实在不宜再离席引人注意,便只安心坐着。
      自然也有没那么欢喜的,太子妃的神色便有些落寞。陈静言身子弱,太医调理至今依然无孕,不可谓是个憾事。索性太子虽然两房妾室,但都不是很得宠,东宫里无限风光的只有她。
      小王爷是太子一派,二皇子一派表面上为安亲王贺喜,自然心里是不待见的。萧镜和的席位在后,不能见得李谨的神色,但是想来也是莫不关己,只看对面席位贺家便知。
      这时宫中晚宴负责烟火礼的内监入殿,通报说殿外的烟火已准备妥当,只等帝后一声令下。
      年年除夕夜的烟火礼历来是京都的传统。陈国是四国中最善火器的邦国,制火药火炮之类的技术远高于其他三国,这些火器除了用于军队之外,国中火器司的制火师也乐于研制出一些新奇的花样做烟火。有些富商为了得到最时新的花样,便会出资资助火器司。火器司有资金流入,便可开发制造研制更有威力的火器用于军事。这样的金钱交易本不是合法的,但是火器司用钱颇多,有富商资助可以省下朝廷很大一笔开支,因此朝廷上下对此都是默许。
      只听得皇后开口道:“快到亥时二刻了,皓兮台那里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皇上带众人前去了。”
      皇帝点头:“寒冬料峭,然而烟火礼岂能辜负,就请诸卿随朕移步皓兮台吧。”
      众人起身,称喏。帝后带着二妃先行,众人依次随后。
      皓兮台也是重华殿的一部分,九曲回廊的尽头便是。木都河水流过九曲回廊又流过皓兮台,宫中园艺师皓兮台前挖出了一大片河床,又以木石巩固筑建,引木都河水入池,遍种荷花。只是这个时节,河面上空无一物,漆黑一片,偶有远处的白色灯光洒落,像是破镜折射的微光。
      皓兮台是观景台,并无墙壁屋顶遮挡,四面临水。此刻众人穿过长廊,进到台中,湖面上风吹过来,确实冬夜露寒,镜和收了收了衣领,尽量跟在萧夫人身旁。
      “听闻火器司新制出了一个品种,取名叫鲤鱼跳龙门,臣妾很是想看一看呢。”镜和站的远,大约听出是德妃的声音。
      “鲤鱼跳龙门?名字倒有趣,朕倒也想看一下是怎么个跳法。吩咐下去,现在开始吧。”
      有小内监领了命,绕过人群走到角落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烟火枪,拔掉盖子,只见得白色的信子带着火光嗖地刺向夜空。约摸眨眼的功夫,河岸对面嗖嗖嗖地连连喷出数柱礼花,此起彼伏,好不壮观。
      当先的便是德妃所说的鲤鱼跳龙门,作为火器司上一年的得意之作,确实也名副其实。这款礼花的特点是,火信引火后冲出螺旋上升,至空中某点时,火信正好烧至第二层火药的外芯。冲力之下,火信突然加速向上跃起,于最高处引燃释放。在夜里远远看去,确如鲤鱼一般,一跃而上。
      皇帝首先拍手叫好。众人纷纷寻找绝佳的角度观礼,镜和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挤到了外围。
      丛丛礼花不断地升向夜空,姹紫嫣红,礼炮声此起彼伏,镜和甚至听不清身旁人交谈的声音。镜和踱步回到长廊,倚靠在廊沿边上。此刻远离人群,虽站的远了不是绝佳的观赏位置,但是烟火池水两相映衬,倒也不失为一种难得的美景。
      镜和失神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冷,想着萧镜婉还在偏殿休息,她还未给她道有孕之喜,便预备趁着这个时候回去瞧瞧。
      一路往回走,此刻大殿内人去楼空,只有几个内监在内清理。镜和不欲走正殿,便绕道重华殿一侧,从后厢房入了偏殿。
      偏殿里此刻只有李墨夫妇与安亲王妃等几名侍从在内,萧镜婉服了药此刻睡下了,镜和进来的时候,李墨正与安亲王妃低声地交谈着什么。
      殿内暖阁内烧了很重的炭火,案上的香炉里飘着香丝,闻风而动。
      “姐姐睡着了吗?”镜和行了礼,瞧着榻上沉睡的萧镜婉低声问。
      “大约这几日都没有睡好,太医开了安神的药,不一会儿便睡下了。”李墨示意随从搬了凳子让镜和落座。
      镜和摇摇头思酌道:“刚才在席间多有不便,正欲此刻过来与姐姐道喜呢,不想姐姐却睡下了。那我这便走了,改日登门再来道喜。”
      李墨止住她:“我与母亲正想着唤她起来呢,这会儿时辰晚了,我刚刚听到礼炮声,左不过大半个时辰晚宴就要结束了,镜婉总归要起来面见一下皇上。你在这里,她应该也高兴。”
      安亲王妃亦出言道:“想必你刚从皓兮台过来,外面天寒,先坐会儿暖一会儿吧。”
      镜和听这样说,也不便再做推辞。侍从端来茶,镜和用了。
      安亲王妃环视镜和左右,疑道:“怎的只有你一个人,身边伺候的人呢?”
      镜和放下茶盏,“还在看烟火礼呢,我觉得冷就先回来了。”
      王妃微微皱起眉头:“你的身体也实在是个需要好好调理的。”
      镜和点头:“多谢王妃,镜和晓得。”
      这时萧镜婉在李墨的唤声中醒了过来,李墨扶她起身,侍女上前侍奉了茶水,镜和走上去,含笑:“姐姐感觉如何?”
      镜婉见了镜和,心里欢喜,奈何身上乏力:“你来了啊。来了多久了呀,墨也不知道喊我起来。”她支着上身,眉头蹙紧,“这一觉睡得深,总觉得依然乏的很。”
      镜和瞧着镜婉的神色,便道:“我才来一会儿,姐姐初次有孕,先前又劳累,身子需要时日恢复。”萧镜婉的脸色泛白颇有倦意,显然身子虚亏,需要时日调理,这种情况之下实在不宜面圣。
      李墨颇会意,“今日晚宴多半要进行到深夜,镜婉的身体实在不适宜。”
      萧镜婉强打起精神,摇摇头:“我无碍,总归要去给皇上磕个头,不然没有规矩。”
      安亲王妃见状忙按住她,从容劝道:“你身子要紧,让墨送你回府。皇上那里,我和王爷会有交代。”
      镜婉听此便也点头。李墨扶着她坐起来,镜和亦上前扶她。众人收拾摆弄,将李墨夫妇送至重华殿外,眼看着他们上了软轿才回头。
      烟火礼还未结束,王妃便准备去皓兮台观礼。镜和想去殿旁花园里逛逛,两人便在此分开。
      走了小一会儿,便到了曲径通幽处,这里离皓兮台距离甚远,颇有点隔岸观火。院里有一小亭,亭前植有一颗硕大的玉兰树,树影婆娑里,倒衬得比一侧的几株红梅更得古韵。
      镜和跳上亭子的沿廊,将整个身子蜷在一侧靠在亭柱上。从重华殿一侧的銮宇间尚能看到一些烟火,红的紫的蓝的,开了一束又一束。她痴痴看着,不觉亭中帘幔轻飞,覆于她怀间。
      她伸手将帘幔抹开,不经意间瞥见亭廊内侧地上搁着一管长笛,此处离宫中乐府颇近,想必多半是宫中歌妓遗忘至此。她挪着身子过去拾起笛子一看,原是一管极为普通的七孔竹笛,质地约摸是白竹,笛口圆润。
      若论起琴乐,镜和想起来太子妃陈静言于乐理颇有盛名,东宫的藏书阁所藏更是颇丰。自然,底层的宫中歌妓是没有福气一观的。
      镜和于乐理上一知半解,实在不能算精进。只是这样的夜晚,又有一笛在手,倒不能辜负,她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才竖起长笛,心里反复想着调子,错了又错,一曲清平乐吹的断断续续,呜咽声反反复复。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姐姐,调子错了。”呲的冒出来的声音吓了镜和一跳,她惊得差点跌下沿廊,探出头望过去,居然是五皇子李宪。他立在树下,虽小小年纪,眉眼里的秀气也是遮不住。
      “五皇子。”镜和屈膝行了个礼,“您怎么走到了这里?”镜和才不会承认她记不住调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三皇子没与你一起吗?怎么周围也没个伺候的人?”
      “三哥和父皇还有德妃娘娘一起在看烟火礼,我想早点回去陪我母亲,可是半路上和嬷嬷走散了。”李宪一脸恹恹,神色落寞。
      还不等镜和说什么,李宪已经上前,取过镜和随手搁下的长笛,细长的小手拂着流苏:“我母亲也有一管这样的长笛,潇湘竹制,是我出生的时候我父皇送的。”
      他转过头来腼腆地笑了:“我母亲是湘婕妤,以前是乐府的一名歌妓。”
      李宪说起湘婕妤,镜和才想起来这位十年前颇负盛名的京城第一乐姬,也曾是前朝贵族之女,前朝覆亡之后,尚在年幼之时就被发落至宫中乐府为姬,但因她在乐艺上才华出众,颇受当时的权贵趋鹜,一度炙手可热,后来为陈主看中而入□□。十年来虽然诞育了五皇子但是依然只位列婕妤,地位远在诞育其他几位皇子之下。也难怪相比于三皇子的张扬,五皇子则显得更加的小心翼翼。
      镜和跳下沿廊,笑着揽过他的肩膀,温和道:“皇子可记得回去的路,让镜和送你回去吧,说不定你嬷嬷也回去了呢。”
      李宪点头,一会又摇头道:“嬷嬷找不到我,一定不会回去的。”
      “这样子呀,可是宫里这么大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嬷嬷。”镜和故作为难,“不如先送皇子回去,再遣人出来找你嬷嬷可好?”
      李宪皱着眉头,最后终于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镜和看着他手里依然握着的长笛,想了想道:“这虽然是一管极为普通的长笛,但是它的主人也许正为丢失了它而忧心不已,我们可否将此笛留于此地,等来日它的主人来寻它便也可物归原主?”
      李宪看了看手里的笛子,又看了看镜和,然后走过去将笛子搁在亭中石桌之上。转身回来带着镜和走出了这一片小园。
      夜色沙沙吹动着玉兰,绿影丛丛。

      潇湘馆并不算偏僻。素未平生,镜和也不愿进去扰了他们母子团聚,所以只是送五皇子于门外便走了。
      远远地并没有再听见烟火的鸣炮声,镜和估摸着烟火礼已然结束,便预备加快脚程快些回大殿去。大路灯火通明也比较好走,但是曲折多绕。镜和想着来的时候注意过旁边联通着的御花园,沿着木都河道可以直通重华殿,便心下打定主意改从小道走。
      这个时节,御花园也比较萧条,除了寒梅一枝独秀,也实在无花木掖其锋芒了。
      镜和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得远远有人声传来,本以为是巡夜的侍卫,但是细听来却是一男一女的声音。镜和想到宫闱之内,侍卫与宫女有私也是有的,今日又是除夕,此处僻静,正是幽会之所,当即放轻脚步向旁处走去。
      “有人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镜和一惊,瞬间就立住不敢弄出动静,连呼吸都尽量止住。
      “又没有声音了。”女子说。
      “大概是宫内巡逻的侍卫吧。”男人说。
      镜和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他们不是宫内的侍卫和宫女,镜和隐约感觉到这两人身份和关系恐怕都不简单,便起了好奇心。
      过了片刻,只听得女子说:”我知道这些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但请你帮我出出主意。”
      “太子偏爱陈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们相识多年,又历来感情甚笃,你入东宫才半年,许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来。”男子的声音颇为沉静。
      只听得女子好像冷笑了一笑,才出声道:“陈氏虽宠而无子,她虽容色倾城,又与太子比我多两年的情分,但论才论貌我哪里输给她!她倒也罢了,还有个杜沁蓉与我平起平坐。”
      男子回道:“以你的聪慧,要想压过杜氏还不容易么。至于陈静言,她无子而得太子宠爱多年,绝不是只有容色的蠢物,你莫要急着对付她。”
      “呵,从我入东宫之前你就这般嘱咐我,若不是我了解你,我倒怀疑你是不是有意于我们这位淑柔静娴的太子妃了。”
      “雪衣!”男子的声音微怒,镜和远远听着也觉着颇有震慑力,二人的谈话本就有趣,如此便更加好奇此人的身份了。
      女子咯咯笑起来,却是为激怒了男子而显得格外兴奋。突然转了话题:“我闻着空气里有丁香的味道,你不是最爱玉兰吗?”
      男子那里显然一怔,顿了一下才道:“我母亲去年收了一些上好的华丁香,照例送了一份到我府上。”
      “青云自有黑龙子,潘妃莫结丁香花。”她顿了下,“甄妃娘娘数年来圣眷不断,这一份丁香结实在是不必。”
      男人没有作声,许久才道:“晚宴恐怕已经继续,我再不回去怕是不太好。”
      女子幽幽地叹一口气:“你去吧。我也回宫了。”
      镜和听到两人分头离开簌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来。握着腰间香囊的手冰凉,尚不能回过神来。
      她见四下无人,便一路小跑着往重华殿,一路上脑海里依然萦绕着方才二人的对话,而思路则愈发清晰。
      而方才她隐蔽的地方,李谨并没有离去,手里握着方才镜和摘下的香囊,无声地目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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