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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帘外微雪鹭双飞 傍晚时分, ...

  •   傍晚时分,萧母来人催镜和出门。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萧镇远府上,原来小王爷夫妇已经先行到了。萧氏上一辈,除了萧镇谦萧镇远兄弟二人外,还有一位女儿萧世晞,镜和对这位姑姑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萧世晞就已经远嫁孟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回来过。萧家长辈对此也是讳莫如深。萧氏其他旁系亲戚也有不少在京中,只是平日里走动的少,并不亲洛,因此往年都只是萧氏兄弟两家聚在一起过年。
      萧镇远膝下原有一子,但很小的时候便夭折了,次女萧镜婉,只比镜和年长几月,于去年嫁于恭亲王府小王爷李墨,幼女萧镜纾,今年才不过十岁。老来无子,萧氏他这一脉后继无人,一直是萧镇远心头的一件憾事,好在萧镜婉自幼资质聪慧,后又嫁于风头正劲的恭亲王小王爷,多少亦算是安慰。
      饭桌上吃饭,萧镇谦与萧镇远早年在军中,因此对北境局势甚为关注,两位萧夫人也是无可奈何。镜和默默听着,便捡着有趣地记着。年关将近,萧镜婉忙于王府诸事,亦是许久没有回过娘家,自然有许多话要讲。
      如此一家子其乐融融,萧镜纾不过十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再加上她古灵精怪鬼点子多,如此可不热闹。
      对这个爱女,萧氏婶母既是爱怜也是操心:“哎哟,你这个小祖宗,可仔细着,别弄坏了你姐姐的这身衣服。”
      萧镜纾数月未见姐姐,也不好好吃饭,总粘着萧镜婉不放,东摸摸西碰碰的,萧镜婉不以为意,一边和镜纾玩闹,一边转头笑道:“无妨,不过是一身衣服而已,由着她。”
      镜和看着便有些羡慕,回头和萧母打趣:“母亲你瞧镜婉姐姐与妹妹多要好,我若是有个妹妹便好了。”
      萧母知她玩笑,剜了她一眼。萧镜婉听罢,轻声笑:“你羡慕我们姐妹情深,可不知外头多少人家的姑娘羡慕你有萧芮之这样的哥哥呢。”
      “哥哥有什么好,平白的总给我气受,还是镜纾可爱又聪明,将来长大一定巾帼不让须眉,机智才干胜过男子。”镜和拉镜纾过来,免得她在镜婉身上粘着,连口饭都顾不上吃了。
      萧镜纾呵呵地笑起来,奶声奶气道:“镜纾长大了,要和姐姐与镜和姐姐一样,一样聪明漂亮,为家里分忧。”小孩子有模有样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倒叫大人乐开了花。
      萧母叹道:“阿弥陀佛,镜纾这孩子是个有慧根的。”说罢又锤了镜和一掌,“我只盼你别竟学着你哥哥,转眼快年下了,你女论女则可背熟了没,宫里礼仪可都熟记了?”
      镜和被萧母当众说教,颇为懊恼,嗲声道:“母亲!”
      萧母却是故意的。萧镇远膝下无子,只得两女,萧镇谦常在家中提起,说自己这个兄长凡事皆看得开,唯有这一点颇为遗憾,常常羡慕自己有长子萧芮之长大成人,承欢膝下,又入朝为官为国分忧。因此每每萧芮之来萧镇远府上,萧母总会叫他小心应对,不叫他勾起陈年旧事。如今她训斥镜和,也可叫妯娌觉得自己一对女儿比镜和优秀,心里大约也会欢喜。二来,镜和向来疏于女论女则,连女红也很少碰,偏偏和他哥哥一样对国事很是上心,也颇让她着恼。
      镜和一时哪想得到这里,便有些气急。
      “婶母放心,去宫里旁人也不会问这些,镜和聪明,一定能应对得宜。”萧镜婉到底是颇懂脸色的人,忙解释道。
      “天家威严,不失了分寸才好。”萧母叹一口气,没在说什么。
      镜和听在耳里,也不是全无反应。萧母爱之深责之切,她会担心是自然的。
      镜纾瞧她心不在焉,便拉着她道:“镜和姐姐,今天家里买了好多烟花,我们去放烟花可好。”
      镜和回过神来,瞧着镜纾稚嫩的小脸,笑:“就知道你等着这时候,去,叫上你镜婉姐姐,我们一起去放烟花。”
      三人遂携着一众侍从来到大院,等候多时的小厮便一一点起烟火。镜纾爱玩,便拉着侍女过去缠着小厮玩闹。萧镜婉一面嘱咐侍女小心伺候着镜纾,一面笑着和镜和说笑:“镜纾年幼,却甚是鬼灵精怪主意多,一点都不似我小时候。”
      “一动一静,岂不更好。”镜和喟叹。这时一束束礼花有序划入夜空,灿然开出一朵朵明艳绚丽的花来。前一朵刚谢,后一朵早已接踵而至,就在刚才那一朵那里,开出别样颜色的花来。
      “镜和,我有一事要与你说。”萧镜婉看着眼前的烟火,并不为所动。烟花易冷,美则美已,但触手不可及,热闹一阵子,便是归于永恒的平静。如若可以选择,萧镜婉会愿意做月亮,虽不及太阳明亮,不及烟花绚丽,但是温和从容,更古永恒。
      镜和轻轻嗯了一下。她的思绪早已飘到远方,从摘星楼的楼顶,可以看到整个京西,亭台楼阁灯火通明,亲人们阖家欢聚,孩童笑闹着穿过长廊曲径,而此刻烟花灿烂点亮夜空。
      “镜和。”萧镜婉又唤了她一声。
      镜和缓过神来。萧镜婉摇头笑她,片刻才道:“这事虽不万分确定,却是顶要紧的事。我前几日随着王爷去太子府拜访,太子妃便留了我在偏殿喝茶,言语里几次三番问了许多你的事情。后来我打听过,太子妃的从弟陈洧鷓已到婚嫁年龄,我听太子妃的意思,像是颇属意你。”
      镜和低下头,夜色索然,萧镜婉瞧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得她道:“陈氏有祖上荫蔽,本家也是京里数得上的名门,又有太子妃光耀门楣,若真有这门亲事,门庭也是相当的。”
      萧镜婉瞧她如此淡然,喟然一笑:“陈氏人品相貌如何我是不知,只是我想着你哥哥已是太子麾下左膀右臂,若你真嫁给了陈氏,萧氏一族那就真的都握在太子手里,半点退路也无了。”
      镜和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前方,其实她萧镜和嫁不嫁,难道还能她自己做主吗?陈氏想娶萧家的女儿,容易也容易难却也难。
      萧镜婉瞧她不说话,末了叹一句:“你且想一想吧,你父兄疼你,你自己的幸福自己要争取。”
      镜和想勉力挤出一个笑容,终究还是在冷风了化了僵。

      回了莹心堂,镜和却睡不着。夜已深了,远处偶尔还有烟火声传来。
      镜和躺在床上,玉箫在外间守着,没有什么声息,大约打着瞌睡。殿里此刻安静地连小窗前红梅枝条随风摆动的细小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在安静中独处的时候总会思考些什么,那么萧镜和在想着什么呢。大约也无甚么好想的,无非想一想自己。可自己又有什么好想的呢,原也由不得她自己。可是全身上下像似有无数只蚂蚁在挠着她,让她哪里都不舒服。
      “玉箫!”她爬起身。
      玉箫被她一声唤醒,忙冲进里间,却见她穿戴起衣物,便急道:“小姐,夜深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睡不着,你陪我出去走走。”镜和没抬头看她,一件一件加衣服。
      玉箫一听便懵了,这个时辰,怕是街上店子都关了,人也没有几个了吧,更何况更深露重,实在不宜再出门了,便劝到:“这个时辰外面也没有什么好逛的了,不如我们便去梅园那里略坐坐,快过年了府里丫头在地上装了许多彩灯,夜里看可漂亮了。”
      镜和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
      玉箫听她没有坚持,开心坏了,连忙去取厚实的大氅来给她披上,又把帽子扣上,两人才出了门。
      夜里虽然冷,空气却是格外的清爽,头顶穹庐,满天星光。
      梅园在萧府的西角,从莹心堂出来需要绕过萧芮之居住的闻鹤亭,方才是梅园之所在。萧府最喜爱梅花的是萧夫人,梅园这里的梅花也是当年萧夫人入府之后所植,如今已有二十载。镜和曾与萧芮之开玩笑,说萧夫人一定是给这里的每棵梅树都施了法术,不然何以每一棵都姿容错约,花开不败。
      走了许久两人终于到了,远远地镜和就闻到了阵阵梅香,丝丝气息萦绕着周围,镜和深深地吸一口气,心脾舒爽,烦闷的心绪渐渐平和下来。
      玉箫推开梅园的大门,引着镜和进来。一棵棵梅树错落地散布在梅园之内,看似毫无章法,其实却是当年萧夫人找了专人又翻阅许多古籍才寻来的排布之法,个中门道懂行的人看了或许可知一二。经过二十年,树枝交相缠绕,此刻红梅盛开,恰如红云缠绕,层层叠叠。
      玉箫指着地上的彩灯,笑着说道:“小姐你看,这些彩灯映着红梅,是不是很好看。”
      镜和抿嘴一笑:“好看是好看,只是红梅色艳,这些彩灯单独看的确好看,只是和红梅放在一起,彩灯的颜色映上红梅,倒显得红梅的颜色不那么真了,也失了其纯粹。幸而今日从伯父家回来我母亲也累了不曾来瞧,不然那几个丫头准要挨顿训斥。你明日和她们说便只换几盏白灯来即可。至于这些彩灯,父亲常常在上书房一待便是深夜,就将这些彩灯放到父亲回寝殿的小径上吧。”
      玉箫点头应下,她原也是不太懂这些,镜和说了她便记下了。
      镜和走过去拂去石椅上飘落的花瓣坐下,摘下帽子,夜里的寒气渗人,梅园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低着眉眼,眼神涣散,玉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不时有花瓣落下来,沾在头发衣襟上,镜和也懒得拂。
      远处忽然又放起了烟火,层层叠叠,一声一声划破夜空。
      镜和转过头瞧了一会儿,转回头来,问玉箫:“洗经阁的傅先生是不是回来了。”
      “大约是的,据说带回来许多好玩玩意儿。”
      镜和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玉箫本觉得自己多言,此刻松了口气。
      这时镜和抬手把帽子戴好,起身准备走。玉箫扶她,欣喜道:“小姐准备回去吗?”
      镜和扭头冲她坏坏地一笑:“不,我们去洗经阁。”
      “小姐!”玉箫垮下脸,颇为幽怨,“这个时辰外出,恐怕不安全。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一定又是风波。”
      镜和心中已有主意:“你我不说,父亲母亲怎得会知道我们出去了。若是你担心不安全,叫都灵堂遣了人远远跟着我们,大可保无事了。”
      玉箫知道多半是劝不住她的,只得遵了她的意思,她回去嘱咐都灵阁的人,二人约在梅园附近的角门见面。
      转眼两人已上了长街。果然暗夜无痕,人迹寥寥。玉箫听着空旷里传来的风声,悔极了自己多言。
      长街两侧,大多数店面已经打烊,唯独洗经阁此刻红灯高照,三层小楼灯火通明,倒有许多夜游的人攒聚于此。
      镜和到了门口,只见店里的伙计搬了两张大桌子在门口,笔墨纸砚一色排开,又有写好的墨宝搁在一旁。桌前有两三文士提笔凝思。
      镜和上前:“今日是何题目?”
      伙计答:“风雪夜归人。”
      镜和笑:“京都数日大晴,何来风雪?”
      “阁主从塞外归来,那里风雪不断,是而有此题。但楼主说了,不拘着这些,只以今夜所见所闻题字便可。”
      ‘嗖嗖’几声,还不等伙计说完,远处人家又放起了烟火,此刻夜色寂寂,这一丛烟火倏然出现,点亮了夜空。
      镜和抬头瞧了一会儿,低头摊开纸沉思片刻下笔。
      伙计看了看镜和的字,又看了看旁边一位才写完的字,大笑:“这真是巧了。”
      镜和不解,转头看过去,那人也疑惑看过来,原来竟写了同一句:后夜再翻花上锦,不愁零乱向东风。
      那人带了一个面具,只露出一双墨色一样深的眼睛。衣饰却不普通,镜和识得他上衣领口的刺绣,那是苏州谢家独有的缠丝密纹绣法,头顶一道玉观,白玉通透一丝杂质也无,腰间一带镂空翠玉麒麟,即便在夜色里也看得出色泽清透通灵。镜和是见过好东西的,这样一身行头,非等闲士族人家承担不起。
      伙计收好字,恭声道:”二位皆可以进楼了。
      镜和朝那位文士点头屈膝行了礼,转身迤迤然进了楼。
      那位文士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原本就是从洗经阁出来欲走,临走前经过驻足。此刻他看着收起来的两幅字,镜和写的那幅行楷,笔迹顺畅一气呵成,笔力虽浅薄却游丝不断盈盈生花。与自己刚劲顿挫的字对比,虽写的是同一句词,意韵却全然不同。
      他递过去一粒银子,伙计会意,把两幅字用卷轴包好恭敬地递给他。
      他收了字,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转眼便是除夕,镜和早早地就起来,这一日是要去宫里赴宴的,半点都不由失。晚宴的宴服前两日便送了过来,是镜和喜欢的鹅黄色,领口处绣的是红色牡丹,大袍是白雪梨花,袖口是缠金丝密纹,衬底是浅粉色镶金丝素云锦。这一身大气而不高调,镜和试过,良衣称人,很是清雅大方。
      早几日镜和日日都被萧母拉着温书,每日抄写女则女训不说,还要重学宫中礼仪。离上次镜和入宫约摸五六年光景,镜和虽说都记得,但萧母是一万个不放心,每日午后都要拉着嬷嬷学上一个时辰。
      萧芮之常来往于宫廷,是不需要学这些的。
      某一日他走进莹心堂,镜和刚从萧母那里回来,犯困打着瞌睡。萧芮之刚从萧府书房回来,被萧父唠叨了许久,又说起探子来报,齐太子钟离无人出现在了孟国,如此陈国勉强算是可以过个好年了。
      又某一日他走进莹心堂,镜和正在抄书,也不知他哪里找来了一副男子画像,她正抄书心烦,瞧了一眼,皱了眉头,五官尚可,但是剑眉入鬓,眼深唇薄,看面相不是大气之人,说不定小肚鸡肠,喜大贪功。萧芮之听完挑眉不语,收起画像就走。镜和问是何人。萧芮之笑答太子妃从弟陈洧鷓。镜和大怒,才写了一半的笔掷了出去,但萧芮之早躲了出去。
      又又某一日他走进莹心堂,镜和正在试衣。萧芮之无聊就在外殿坐着,忽然对挂在桌案那面墙上一幅画感兴趣了,上前取了就走,在外间的玉箫拦都拦不住。
      如此便到了除夕,萧芮之踏入莹心堂的时候,玉箫芝薇正扶着镜和打了帘子出门。
      “母亲正说着你每次都慢,让我过来瞧一瞧呢。”萧芮之踏步而来。他平日里都穿的干练清爽,今日依旧。午后阳光正好,暖意洋洋。
      镜和努嘴:“我这不是来了吗?母亲也忒急了,这才什么时辰。”
      这时玉箫笑:“我前儿才和芝薇说起,这几日不见大少爷过来,还以为是因为拿了我们小姐的画所以不敢来了呢。”
      这时三人已走至萧芮之跟前,镜和听完便佯怒:“是了,君子取之有道,你便拿去了,怎么也要还我一幅中意的画才行。”
      萧芮之笑恼:“哦弥陀拂,下次你去洗经阁随便挑,我出钱可好。”
      镜和呵呵笑了起来。
      转眼两人及至正殿大厅。萧母已在首位坐着,萧父不在想必还在书房。茶几上放了许多吃食点心,萧夫人见二人来了,忙道:“快坐下吃点东西。”
      镜和这便想起来,入宫赴宴,其间觥筹交错,往来恭贺,热闹是热闹,但多半是吃不饱肚子的。所以得先在府里吃了东西,入宴之后便不担心饿了。
      “宫里美酒佳肴如许,竟然都吃不饱肚子。”镜和一边吃点心,一边频频摇头。
      萧夫人原本还在看着今年的账簿,被她一句话笑到了,道:“你若是想吃,还怕吃不饱你吗就是怕你到时候没那个时间心思吃饭才备下的这些。”
      萧夫人见萧芮之并不动筷,便道:“芮之你也吃一点。”
      萧芮之摆摆手,说道:“我已在院里吃过东西了。”
      萧夫人转头向镜和:“你瞧你哥哥个鬼灵精。”
      镜和不服气,向萧芮之做了个鬼脸。
      这时总管萧亭过来向萧夫人请示府里事务,今年与往年不同,萧家上下要去宫里过年,所以府里的下人要另作安排。萧夫人已经命厨房的人做了年夜饭,又备下了烟火等一应物品由总管和领头女侍负责整个府上的事宜。
      镜和与萧芮之在一旁,便也说了几句。
      这时,萧父从偏殿走了进来。萧亭向萧父行了礼,萧父又交代了他几句。萧亭看手里的事差不多了便退下了。
      萧父穿着朝服,留着大胡子。帽子顺手搁在案上。萧夫人递过去几盘吃食,他用了茶,便捡了吃了些。又打量着镜和,点头道:“嗯,镜和这身衣裳好。”
      镜和微微笑一下:“我记得爹爹这身朝服是今年春天做的,可是现在穿着肚子都绷了起来。”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惹得萧夫人和萧芮之都笑了起来。
      萧父啐她一句:“你这丫头,现在连爹爹都敢打趣。现如今冬日衣服穿的多,自然就绷起来了。”
      萧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笑,“叫你们爷俩平日里惯着她。”
      “这府里也就母亲制得住这丫头。”萧芮之又来帮腔。
      镜和瞪他一眼,一只手支着案头。低着眉没有接话。
      这时萧父问起年下里府里的安排,萧夫人回过神来,捡了些要紧的事和他一一说。
      镜和的目光穿过萧父萧母,落在角落搁着的炭盆上,旁边伫立的银丝茶花生机盎然。
      该启程了。镜和想。
      她的手有一些凉,心里有一些乱。她不是第一次入宫,数年前她尚年幼也不曾怯场过。可是这次,她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同,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外头小厮已经到了堂前来问,萧父整了整衣饰,携着萧夫人走在前面。她随着萧芮之走在后头,侍女侍从缓缓地从殿前走过。
      她微抬起头,日已西斜,暮色四合。

      除夕傍晚的京西长街,人影寂寂。偶有来往穿梭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大多数商铺都关了,转角的豆腐店仍然开着,若是有人家忘了买豆腐来这里,一块豆腐比平时贵上几倍也是要买的。陈语里豆腐谐音“头富”,因而陈都的习俗,家家户户每年初一早上的菜谱上豆腐都是不能少的。
      隔着几个店铺的年糕店也还开着,蒸笼里大约还有一两户人家的年糕还要等上一会。过年蒸年糕也是习俗,年糕店每年只有年关那几天帮人家蒸年糕。为此需要早一日就把糯米混梗米泡水,第二日天不亮就用小车装了来排队,等到天亮店家开门做生意了,就可以早早地安排上蒸笼,不到正午,新鲜的年糕就可以出炉。若是来晚了,今日轮不上,只能把米寄放在店里,第二日再来等,只是米就没有第一日那么新鲜了。
      摘星楼也是开着的,除夕通宵不打烊。五层的楼,每层的六角都挂了大红灯笼,整栋楼灯火通明,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有钱人家有时候不愿意自己家里起火准备年夜饭,便举家到摘星楼点一桌饭菜,吃吃喝喝到后半夜,等到凌晨的时候再回府里放烟火。这样一桌饭菜自然比平日更昂贵,一楼的席位,十人一桌的宴席就要百金,这个价位等闲人家自然望而却步,但是世族商贾却是趋之若鹜。
      再往前,就到了洗经阁,门关着,门口的四盏大红灯笼随风飘呀飘。镜和想起阁主傅笠笙是富商傅家第四代掌门人的第三子,这个时间是一定要回老家去过年的。
      再往前,便没有再开着的店铺了,一路上没有再见着行人。镜和知道快接近皇城了,便放下帘子,作片刻小憩。
      不过小半刻,萧府的轿子便到了陈宫南门。轿夫降下轿撵,玉箫伸了手来扶她,镜和踏出轿子,玉箫给她披上毛氅。
      镜和抬头,南门是每日朝臣觐见所经之门,城楼为三层楼阁,遍插陈国旗帜,右角是钟楼,左侧为兵士休息换班之所。整个南门约有百来米,皆以红砖砌建而成,颇为宏大。
      此刻即将入夜,城墙上点着灯,显得原本刚毅的城墙线条些许柔和。
      此刻看守宫门的是禁卫军副总领廖英羯,出身英武世家,其兄廖英稚是左都卫骁骑将军,常年驻守北境。萧芮之在北境之时,与他关系亲密。
      “萧老将军,萧芮之大人。”廖英羯抱拳曲身,颇为恭敬。
      萧镇谦拂拂手示意他免礼。萧芮之与他算是同辈,所以抱拳还礼待之:“我在北境之时,常听你哥哥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情。”
      廖英羯面上微窘,“英羯幼时顽劣,实在有污尊耳。萧大人与我大哥一定颇聊得来。”
      “你大哥是个极重道义的人。你们兄弟一脉,必定也是。今日匆忙,改日廖兄一定来我府上喝酒。”
      廖英羯抱拳:“一定。”怕耽误了时辰,伸手:“请进。”
      萧父颔首,萧家四人,再加上萧夫人和镜和各带了一名随侍丫头,一行六人踏进了宫门。
      镜和走过的时候,廖英羯看到了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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