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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地重逢谁人笑 正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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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卯时刚过,洗经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店里新招的小工阿辛揉着依旧困顿的眼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皱了皱眉头。
清晨的长街冷冷清清,天上的云就像泼了一缸怎么也化不开的墨,阿辛兀自回到柜台,心想这样子的天气,早上怕是一个客人也不会有了。
年后第一天开张,阁里的老工都不愿意一大早来上工,便派了阿辛来,阿辛是新手,也不好说不来。过了会儿站的久了,便觉得寒气从门外往里钻,冻得他连笔都握不住,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
他扫了眼外面,天色依然阴沉,长街上风声赫赫,一片肃清。
他打了个哈欠,索性也不写字了,拿起柜子里的书看了起来。
这时听到咳嗽声由远及近传来,阿辛放下书往内庭方向看,发现是主事张冕。张冕年逾知命,高而瘦,有一点驼背,为人算是难得的精明而不刻薄。
“主事早。”阿辛笑。
张冕含笑点头:“看的什么书呢。”
“文心雕龙。”阿辛合上书有点不好意思。
张冕眼神一亮,点头道:“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刘勰此人深得文理,确实值得一看。”说完又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这年头耐得住性子看书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咯。”
说完又笼着袖子瞧了眼门外叹道:“哟,今儿这天真是冷啊。”斜过头对着阿辛道:“这天怎么可以没有炭火,你去柴室提了炭篓来,一会儿要有客人来,这冷的屋子怎么行哦。”
阿辛正尴尬着,听他吩咐,赶忙放下手里的书朝柴室去了。一边走一边不禁又想,会是什么客人呢。
傍晚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
历来正月初八这一日都是特别忙碌的。这一日,按照惯例傅先生都会从上虞老家启程回京,在京上只短暂逗留数日。你若想找他,也便只能在这几日里前来。你若愿意,在洗经阁等上一天两夜也是可以的,只是傅先生愿不愿意见你,则是另一回事了。
阿辛按照张冕的吩咐清点完这一日送来的礼物,看时辰已过了己时。他走到门口往外望,下雨的冬夜天色总是黑的更透些,长街上只有几盏孤灯兀自闪着微暗的白光。雨水顺着屋檐咕噜噜地坠落,滴答滴答,阴湿冷冽。
远远地突然看到模糊的影子,从长街深处驶来。夜漆黑着,只见得那团模糊的影子腾腾地走进,渐渐走进有灯光的投影里。赶车的轿夫,穿着厚实的蓑衣,冷的瑟瑟发抖,手里挥舞的鞭子,一下一下打在同样湿透了的马背上,发出闷闷的怆声。
阿辛连忙跑去唤醒在侧堂小憩的张冕,还没进门,就和正走出门的张冕差点撞个正怀。
“总管,阁主回来了。”
张冕摆摆手,示意阿辛跟着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傅笠笙这时已经下了马车,走进了厅内。
张冕示意阿辛前去帮忙轿夫搬运傅笠笙的行囊,又快步走到傅笠笙面前,恭声:“先生劳累,披霞居已经整理妥当,先生可以随时前去休息。”
“路上碰到一位旧友,小聚了一下,所以回的迟了。”傅笠笙脱下外袍,看了一眼角落一侧垒满的贺礼。
阿辛从车上拿下最后一箱行囊,箱子不大,却意外的沉。正捉摸着,只听得轿夫道:“小心着,这是先生的书。”
阿辛一愣,赶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搬到屋内。傅笠笙的行囊并不算多,分装在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里。箱子颇旧,想必也用了有些年头。阿辛来洗经阁不过数月,也就年前远远地见过一次傅笠笙。他忍不住转过头来打量起这位阁主。傅笠笙二十六七岁,穿了一身墨色月袍。身形挺拔健硕,肤色深,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颇有英气,眉眼却是温和。
“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傅笠笙寻了干净的毛巾一边擦拭衣物,一边问道。
张冕回道:“谨亲王府送来一对东珠,又传话请先生去谨亲王府一聚。”
傅笠笙颔首点头:“可有说何时?”
“明晚或者后天晚上都可,看先生何时得空。”
傅笠笙道:“那就明天晚上吧。”
张冕默默记下,又接着道:“安亲王府小王妃有喜,特此送来金帖一份。”
“唔。”傅笠笙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萧家几个姑娘都是有福的。”
张冕只默默不出声,转而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事,正月十五太子殿下在碧霞书院举行元宵佳会,旨在为宓淑公主择选佳婿。早上太子府来人送上了请帖,不知先生是否要去一观。”
傅笠笙一笑:“我又无意竞选驸马,实在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张冕点头,不置可否。
夜深了,风呼啸地刮过京都的夜空,漫漫的雨渐渐变成了雪。
接着下了一天的雪,到了傍晚的时候,雪渐渐停了。
燕乐阁里,萧镜婉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开一点窗瞧了一眼,此刻晴光暮色起,穿林打叶,熠熠生辉,可不是好看的很。
侍女雯殊端着药走进来,看到萧镜婉凑在窗前,便笑道:“小姐可要到外头走走,太医说了,小姐如今身体已经调理好了许多,这一剂汤药服完,便可不必再吃了。如今外头雪停了,也可出去放放风。”
萧镜婉放下手里的谱子,摇头:“总觉得身子亏欠了,如今又有了孩子。”
雯殊瞧她不愿出门,便有些失落。
萧镜婉接过药,喝了两口:“也不知道镜和可有好点了没有。”
“听闻楚太医昨日已离了护国公府回宫去了,想必镜和小姐应该大好了吧。” 雯殊接过她递来的药盏,答道。
萧镜婉点点头,心下放心,“你去外头院里折几支白梅来,沁雪寒梅,想必好看。”
雯殊点头,端了药就下去了。
萧镜婉拿起手里的谱子正准备继续,这时有侍从打了帘子进来。来人是李墨身边的侍卫李延年,身后跟着一名随从,镜婉却不认得。
“什么事?”萧镜婉放下书,问道。
李延年作揖:“回禀王妃,这位叫阿辛。拿着洗经阁主的腰牌,说是过来给王妃送贺礼的。”
“哦。”萧镜婉挑眉,转过头来对着他。
阿辛小步走向前,将傅先生临出门前交与他的礼盒呈上。
萧镜婉接过礼盒,轻轻推开盒盖。盒内是一幅字画与字帖。单看字帖就可知有多心思,帖沿四周都用鎏金烫刻成牡丹,花样细巧华丽。礼盒也并不是普通礼盒,萧镜婉一眼就认出出自谢辉堂,就看里衬的帛锦,和礼盒周身花样的设计和纹理便知价格不菲。
萧镜婉轻轻抚摸着礼盒,笑了:“傅先生杂事缠身,真是有心了。替我回去谢谢你们阁主,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先生。”
阿辛笑答:“先生说了,王妃千金之躯,登门拜访多有不便,还请王妃珍重自身。”
萧镜婉轻轻哦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家先生何时离京?”
阿辛摇头:“这个小的不知。”
萧镜婉点头静默片刻,轻叹一声:“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两人行了礼告辞。
雯殊折了好几支白梅,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堂内。只见萧镜婉一人默默侧坐在榻上,之前看的谱子翻在榻侧,旁边有一个样式别致的礼盒打开着。桌上平铺着一幅画,萧镜婉两手擒着两侧,看得非常入神,连雯殊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日已西斜,夜色将倾。
藏雪楼前,院里的灯渐渐都点亮了起来。
藏雪楼位于谨亲王府主殿西侧,实为书房与藏书阁,但因为李谨常常累作到夜深,所以亦多宿于此。藏雪楼与东宫松鹤楼,同为两位皇子的书房重地,在朝在野,都为人所觊觎窥探。
然而藏雪楼其实也只是一栋普通的三层木制小楼。最早的主人是前朝一位居士,后来避战乱归隐。李谨得到这个小楼后,甚为喜爱,命人修葺固防一新,又在楼侧建主殿,兴土木,才有了如今的谨亲王府。
傅笠笙到王府的时候,比约定的时辰晚了将近一刻。他只身前来,也不急,闲庭漫步。他来谨亲王府的次数不多,但凭他的记性哪怕只来过一次也决计忘不了的。
小径上的雪扫的很干净。径旁青柏,凌霜覆雪,丛丛蔚然。
他凭着记忆绕过主殿,远远地就听到喧哗声,他暗度今日赴宴人数大约不少。
“呀,傅先生您来了。主上正与各位大人在踢球呢,您这边请。”他的思绪被打乱,抬头望过去才道是李谨的近身侍卫李弋。
“李大人。”他微微躬身,傅笠笙未曾入仕,论起官阶来,他是尚不及李弋。
李弋忙过来扶他,急道:“傅先生您这是万万使不得,您是主上的朋友,怎能与我行礼?”
“李大人客气了。”傅笠笙笑了。
“还请傅先生直呼李弋名字。”李弋又是慎重一拜,“请傅先生随我往这边走。”
傅笠笙也不再争论什么,只随着他前去。一路过去,穿过成片的玉兰树。此刻尚在冬日,玉兰的枝头空荡荡,覆了薄雪,倒也不算单调。
“呀,笠笙来了。”只闻得人群里极为熟悉的声音,傅笠笙望过去,只见人群里钻出一个人来。暮色丛丛,但是谢子裳浅绿色镶金丝镂花的锦衣依然耀眼。
“子裳。居然是你。”傅笠笙也是惊讶,京郊匆匆一别,不想别日又见。他复又瞅了一眼他的衣服,看料子质地针工色泽,必定是他谢晖堂无疑,只是这脆生生的颜色,也着实太花哨了。他含眉笑了:“向来你穿衣大方,只是这款式?”。
谢子裳捻起一缕衣角,“如何?今年新进的式样,今年春装必以此盛行。”
傅笠笙不置可否。他很少滞留京都,也不留心时新的妆饰衣容,也实在说不上一二,遂道:“昨日与你相遇,你说你正要往西去蜀地,怎么今日会在京都?”
“昨日留宿梅子亭收到二皇子书信,邀我入京相见。我与二皇子亦是多年故交,便打算在京游玩数日,择日再西向。”谢子裳说完,转头向身旁的随从说了几句,又向傅笠笙道:“听闻元宵宓淑公主要选驸马,如此热闹我焉能错过!”
傅笠笙笑了:“你惯向喜欢看热闹的。”
这时人群散了开来。李谨从里头走了出来。傅笠笙瞥过头去扫了一眼武场,球赛并不曾结束。
“二皇子殿下。”傅笠笙抱拳行礼。
“傅先生。”李谨脱下球装,一面示意他免礼,一面看着谢子裳,笑:“听子裳说起与傅先生是旧识,所以就邀傅先生来此一聚。”
傅笠笙含笑点头,道:“殿下若不嫌弃,还请直呼笠笙其名。”
李谨也笑:“也好。听子裳讲,笠笙你球艺甚好,离宴席还有一段时辰,不如上场玩一下。”
傅笠笙点头:“在下正有此意。”他又转头看向谢子裳,黠笑,“我瞧你今日这装扮,必定不曾上过球场无疑。”
李谨负手:“知子裳者莫若笠笙也。”
谢子裳拢起衣袖,不以为意:“耍刀弄枪近身肉搏向来不是我之所长,我这一双手只管掌上飞花下针,旁的都是无用。”
二人无奈一笑,这时侍者过来为傅笠笙递上球装,傅笠笙一边换上球装,一边道:“行,知道你这一双手金贵,你且观战吧。”
谢子裳一笑:“知道你厉害,可对方队长也厉害的很呢。”
“是何人?”傅笠笙一面带上护甲,心里可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谢子裳一脸茫然:“我亦不识。”
李谨接道:“是镇国公府贺文渊。”
傅笠笙挑眉:“原来是他。”
“咦,你认得他。”谢子裳好奇瞧他。
傅笠笙一笑:“只是有所耳闻,未曾亲见过。”
“马上你就可以见到他了。”李谨说完,便转头清出一路,又打发李弋过去重新交代球场上的事。傅笠笙整装完毕,马上就钻进了球场。
谢子裳含着一抹笑,朝着李谨道:“我观战多时,这位贺公子球技着实厉害,半点不输笠笙。这场球赛可有的看头。”
李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暮色四起,雪停后的天空,澄清无尘,深海一般的墨蓝。屋顶上的雪,以须臾的速度逐渐消融,沿着檐下细长的冰锥缓缓滴下,滴答滴答。
奉殊捧着制好的燕窝罐子,迈着细步踏进燕乐阁的大门。萧镜婉刚用了晚膳,此刻正在暖榻上小憩。雯殊跪立在一侧,给她拓膝。
空气里有一抹淡淡的梅香。奉殊望了一眼书案会心一笑,眼角又瞄到了案头墙上新上的画轴。
“你来啦。” 雯殊声音压得极低,一边手下半点也没有放松,看到奉殊注意到了墙上的画,便道:“小姐刚刚睡下,先把燕窝放到暖阁温着吧。”
奉殊点头,一面就往暖阁那边走去,一面低声道:“这画是怎么回事?”
“下午洗经阁来人送的,小姐喜欢,就叫挂上了。”她低着头,估摸着萧镜婉睡下了,手上渐渐收了力道。
奉殊哦了一声,又问道:“王爷可有回来了?”
雯殊摇头:“哪次去太子府有早回来的。”
奉殊收拾完手头的东西,瞧萧镜婉合着眼正睡得沉,左右闲着也无事,便道:“忙活了一下午还没吃上晚饭,小姐这会儿睡着,你先看着,我去吃点东西就回来。”
雯殊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
奉殊于是打了帘子出门,刚出了院子几步,便碰上对面走过来的李延年,身后跟着的可不是芝薇是谁。
“呀,芝薇,怎么是你?”奉殊欢喜。萧氏同气连枝,走动的也勤快,奉殊雯殊自幼就在萧镜婉身边服侍,自然也与玉箫芝薇相熟。
李延年带路到这里,见到奉殊,便转身对芝薇笑道:“既然碰到奉殊姑娘,想必你们也相熟,燕乐阁就在前头,我便不再相送了。”
芝薇点头,含笑行了个谢礼。
奉殊却是和他熟识惯了的,冲他道:“好了好了你去吧,去打听打听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她见李延年不动,又催了一句:“快去!”
李延年被她半催半嚷,苦笑摇头:“松鹤楼哪里是那么好打探的,你急什么,左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回来了。”奉殊可不吃他这一套,狠狠瞪了他两眼。李延年被她唬着,摇了摇头,也不想自找没趣,行了礼便走了。
见他远去了,芝薇才笑道:“我瞧着他人挺好,你这么凶他他居然也不恼。”
“你不知道,王爷手底下这些人,就属他最懒散。”奉殊摇着头,“哎,不说这个,你怎么来了你家小姐可好些了吗?”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她跨进了大院。
还不等芝薇回答,雯殊这时皱着眉头掀了帘子出来查看,见是芝薇过来,便轻声笑道:“我道是谁,只听得外面有人声便出来瞧上一瞧,居然是你,你怎么来了?可是你家小姐叫你传什么话?”
芝薇也是欢喜:“刚正想说呢,我家小姐身上好了许多,这便叫我过来给王妃送点东西。”说着抬起手,可不是拿着一盒东西么。
“这倒是不巧了,小姐用了晚膳刚刚歇下了。”雯殊微蹙眉,此时叫醒萧镜婉实在不妥。
芝薇摆摆手,忙说:“无妨,无妨。我便等着就是了,正巧也许久没见你们,正好和你们说说话。”
如此三人一同去偏殿,奉殊吃着晚饭,三人说了一会话,雯殊因为念着萧镜婉一个在大殿中便起身去照看了,留下奉殊和芝薇二人边吃边聊。
过了约摸一刻,雯殊过来传说萧镜婉醒了,请芝薇过去。奉殊三下两下也吃完了,陪同芝薇一道过去。
进了大殿,只见萧镜婉正在绕着厅内四面走动,一边还舒展着筋骨。萧镜婉见芝薇进了屋,便由雯殊搀扶着往榻上走去。芝薇见此,便走上前去行礼。
“起来吧。”萧镜婉一面走着向暖榻上去,一面问道:“你家小姐身上可大好了?”
芝薇起身,回道:“回王妃,小姐她已经好了许多。昨儿发热已经下去了,今儿早上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萧镜婉顺了口水,接道:“她也是的,自己也才好一些,就遣了你过来送东西,我方才闻了闻,好香。”
芝薇温和一笑:“小姐说王妃大喜,王府里定是什么都不缺的,但是小姐总要送点什么表达心意。这盒中丁香,取少许置于平日香囊之中,有温脾胃,平逆气之效,王妃先前有胸闷气短之症,想来用这个也可以平缓一些。其余几样,小姐也都写了小字留在盒中,多是些温补调养的方子,想必王妃也许会有一用。”
“镜和这也算是久病成医了,你回去代我谢谢她,也叫她实在要当心自己身体。”萧镜婉心中有疑问,便问,“除夕夜的时候瞧着还好好的,怎么隔天就病了?”
芝薇摇头,眉间也是惑色:“当日并不是奴婢随侍,小姐回府的时候只是有些精神不济,当时夜深我们也只当是疲倦之故。”
“太医是怎么说的。”
“说是风寒,因为小姐身子向来孱弱,才呈疾风入体之势。”
萧镜婉无奈一笑:“镜和的体质实在需要静养,奈何她看着乖巧文静,但要她闭门不出,她必定是做不到的。”
这时李延年掀了帘子进屋来,一个人影鱼贯钻进来,却是李墨回来了。
萧镜婉瞧了下外头,天色半晚,尚见天光,便笑道:“今儿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墨脱了外套,一径走过来,边走边笑着说:“可不是有事儿!”
芝薇见东西已经送到,想着小王爷既然回来,想必二人有话要说,便不做耽搁,行了礼告退。
“是那边萧镜和送了东西过来”李墨瞥了一眼芝薇的背影,“听萧芮之讲,萧镜和的身体已经大愈了。”
奉殊上了李墨素日爱喝的苦丁,萧镜婉对她使了个眼色,二人颇会意地退下了。
萧镜婉点头:“想来这几日就能大好了。”她抬起头:“你还未说太子府那里发生何事了?”
李墨抿了口茶,换了个姿势坐下,才道:“你还记得太子的侧妃柳氏吗?”
萧镜婉略一思酌,大约知晓了李墨所说是何人。李墨又接着说道:“柳氏有了身孕。”
“啊。”萧镜婉惊讶,复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下午的事。”他抿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这柳氏可不是善角,这以后恐怕有的折腾。”
萧镜婉略一沉吟,才道:“我大约也听到过一些关于柳氏的传闻,但太子妃向来都是太子最爱,为人也是很通情理颇得人心,只是没有子嗣,确实也是一大憾事。”
李墨笑着拉拉她的手,道:“太子府的这些琐事与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你如今也有了身孕,这些事情就都不要再想了。”
萧镜婉怯怯地笑,左手轻轻覆上小腹,点了点头。
李墨鲜少见她笑得这么轻和,他们成亲也有时日,如今才有了第一个孩子,萧镜婉看重这个孩子,他自己也是,想了想说道:“过阵子等镜和身体好了,我便去请萧家让萧镜和过来陪你一阵子,也免得你孕中无聊。”
萧镜婉点头:“镜和能来陪我倒是很好,说来也许久没和镜和下棋了。只是怕护国公府那边,也有许多事情她抽不出时间呢。”
李墨摆摆手,道:“这无妨,到时候再议也不迟。”李墨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其他的事情,神色有些迷散。萧镜婉用手捅了捅他,他才幡然回过神来。
李墨笑一笑,大约自己也觉得方才出神地莫名,便随口问:“墙上的那幅画未曾见过,由何而来?”
萧镜婉眯眼瞧他:“傅先生送来的。”
李墨一笑:“雪后窗外正是一片白茫茫,这幅画画的是雁门关雪景,倒也是相得益彰。”
萧镜婉抿嘴不出声,许久才道:“天象司的人说今冬较往年而言气温低一些,陈国偏居江南,一冬也下了好几场雪了,想必关外更甚。”
李墨听得她这一说,转过头去仔细地瞧着那幅雁门关寒雪图。陈国偏居东南,平原丘陵居多,几乎没有像这样高山耸立的连绵山脉。画像之中,雁门关掩在茫茫白雪之中,与背景里的连绵不断的深山融为一色。这场雪一定下了很久很久。
“大殿里备好了酒席,大家进屋边喝边聊。”
谢子裳睁开眼,挣扎着爬起身,才觉得口中干涩,脑袋依旧疼的厉害,他下床走到桌前,给自己灌了好大一壶水,才感觉到喉间渐渐润开。
这时外边的侍从听到了里头的动静,推门进来。
谢子裳又灌了一大壶水,才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侍从低头答道:“回谢先生,刚过辰时。”
谢子裳点头,外头的阳光晒进来,刺得他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他又问:“你家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侍从站的笔直,恭谨地站在一侧为他挡住点日光。
谢子裳眉头一皱,接着问:“那傅笠笙呢。”
“傅先生陪同王爷用完早膳,做了早课后已经回去了。”
谢子裳心中大怒,嘴上却颇为平静:“怎么没有人叫我?”
侍从的语气始终平静:“王爷说,先生旅途劳累,理该多休息。”
谢子裳在心里骂了句放屁。嘴上却依然不露声色,稍觉得清醒些以后,便吩咐侍从带他去见李谨。
侍从极为顺从,恭谨带路,除了谢子裳问话,几乎没有多一句废话。
转眼便到了藏雪楼。楼前侍卫见是谢子裳,一径低头行礼。侍从不能随意出入藏雪楼,便只送谢子裳到楼下。不过谢子裳对藏雪楼也算熟门熟路,很快便到了李谨所在的二楼西侧。
才一脚踏进门,就听到李谨语带黠促的声音:“起来啦。”
谢子裳黑着一张脸,倚在门上,半笑不笑问:“傅笠笙呢。”
李谨头都没有抬,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淡淡道:“洗经阁事务繁杂,笠笙一早就回去了。”
谢子裳一撇嘴:“你怎么就让他回去了呢,万一他说走就走了呢。”
李谨被他逗笑了,把笔一丢:“难道你还能把他押在王府不成?放心吧,笠笙的为人,他既然说了过了元夜再走,便不会错的。”说着指了指案上,“你闲的无事是不是,过来帮我看看。”
谢子裳佯怒:“才睡起还没醒呢。”脚下却是生风,三两步就踱到了案前,案上画卷之上,已经被李谨涂得哪里都是字,谢子裳蹙眉:“这都是什么?”
“火器司年内报批的新式火器图纸,有些地方还不是很明朗。”李谨扶额,火器的设计这一块实在不是他专长。好在谢子裳的才能不仅在织花雕线上。
谢子裳摊开画轴,不禁啧叹,整幅画轴上共画有数十个图样,几乎每个旁边都有李谨的小字批注。谢子裳苦笑:“匪心师傅若是知道这些批注出自你手,一定会气的从定海过来打你一顿。”
李谨与谢子裳算是师出同门,当年谢子裳拜在国手匪心门下之时,李谨已是匪心的门下弟子。李谨事丹青,善文墨,一生只拜了匪心一个老师。谢子裳在匪心门下三年,之后又师从数人。他不知道匪心早已离了定海南下,此后在无人知晓其踪迹,也是自然。
李谨见他此刻心思全部都被图纸吸引,便也没有再多说。上前一一给他大致地讲解了图样的思路,谢子裳依此作批注抑或重新拟作草图,二人忙到午后才算大致弄完,问了侍从已过了申时。
谢子裳看时辰已晚,二人又都没有用过午膳,便嚷着要去喝摘星楼的竹叶青,强捉着李谨与他一起。李谨拗不过他,只得先放着手头的事。二人遣了下人去请傅笠笙和贺文渊,各自去更衣。
二人约在大殿碰头,谢子裳换好衣服来的时候,李谨早早就坐在那边喝茶。
谢子裳换了一套鹅黄色轻纱软锦衣,金线密织牡丹,内衬是深绿色云锦,藏青色束腰,常藤叶织纹饰,发上绾一观白玉,有如朗月当空。这样一身装扮,文人墨客就显得女气,寻常男子穿着则显轻佻,若是武夫必然滑稽可笑。可是谢子裳的气质穿着它,多一分文气不多,少一分刚气不少。你一眼看过去会想世间怎会有男人穿的如此花哨明艳,你看第二眼就会油然赞叹,他的着装竟是如此动静皆宜,浑然天成。
李谨放下茶盏,暗度,大约也只有他谢子裳敢穿这么一身衣服了。遂抓起案上的一个面具,起身欲走。
谢子裳瞧着那东西,疑道:“你手上拿着面具作甚。”
李谨笑:“拿着面具挡一挡,以免挡着众人欣赏谢公子的如斯容貌。”说着便拿着面具戴在脸上,向外走去。
谢子裳也不生气,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柄折扇,负手拢在身后,小跑着跟上去。
这个时辰,就是连摘星楼,也是冷冷清清。店里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正记着账本,见来了客人,连忙迎了出来。
谢子裳是生脸,李谨亦戴着面具。掌柜认不出是熟客,但看着二人的衣饰气度也知道不是寻常百姓,便颇为殷勤问道:“二位客官好,不知是雅间还是大堂?”
谢子裳咳了两声,随口道:“三楼天字三号。”
掌柜听完脸上立马就皱了起来,颇为难道:“哎哟,真是不好意思了客官,三楼天字三号已经有客人了,二位方便的话不如另选其他房间吧。”
谢子裳皱眉,心想自己不过随口选的,这店掌柜会不会看脸生就讹人。登时脸色就拉了下来。正欲发难,李谨却开口了。
“那便天字二号吧。”
掌柜立马喜笑颜开:“好嘞。”
谢子裳见掌柜的表情不像是讹人,便也作罢。
这时从楼梯上下来个穿月白色云裳的小姑娘,皱着眉向掌柜道:“今儿是怎么回事,也不见三楼有人伺候,天字三号再来壶温好的竹叶青,一碟蛤蛎炒笋丝,一碟紫薯煲牛乳。”
掌柜忙赔不是,又道:“一会儿就给您端上去。”
小姑娘却不吃这一套:“你快去准备,我在这里等着。”
谢子裳笑:“这姑娘倒是有脾气。”
李谨蹙着眉,隐约觉得脸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玉箫坐在台阶上,眼角便瞥见了站在柜台前的两个人。只怪谢子裳实在耀眼,玉箫打量了他许久,才注意道旁边的人,突然笑了:“那位戴面具的先生,又见面了。”
谢子裳笑得黠促,李谨却尚没有摸着头脑。
玉箫想着左右要等,便出言道:“先生一定不记得我,还是旧年年关的时候,那天傅先生正好回京,我随我家小姐去洗经阁。那天先生也是戴了这样一个面具。”
李谨突然想起来了,如果对面坐着真的是那天那个姑娘的侍女,那么楼上天字三号间里坐着的必然就是她了。先前掌柜说天字三号已经有客人的时候,他隐约着就有一种感觉了,不想还真的是她。
李谨没有出声,他戴着面具,谢子裳也看不出什么。好在对面的小姑娘见李谨没有说话,也没有不悦,等到掌柜端着她要的东西给她后,便转身上楼了。
掌柜对于耽误了二人表示非常歉意。好在谢子裳生性爽快,并不计较这些小事。李谨心中藏着心思,也没有过多异议。二人点了几个菜,又告知掌柜一会还会有几个客人来,请掌柜直接带上三楼雅间。二人便上楼去了。
摘星楼是筒子楼。三楼共有八间雅间。天字二号与天字三号在拐角隔栏相望,要去天字二号必要经过天字三号。谢子裳好奇心使然,路过天字三号时,便往里瞧了瞧。玉帘之内,共有四人。之前在楼下遇见白衣姑娘与另一位绯衣姑娘坐在一侧背对着他,二人对面坐着一位蓝衣女子,女子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至于容貌,他也没看的分明。
李谨走在前,谢子裳在后。就在李谨就要踏入二号雅间的时候,身后的玉帘被人掀了起来,叮咚叮咚的响了起来。谢子裳回头,正是那位白衣姑娘。
玉箫站定,行了个礼,颇为恭敬道:“两位先生请留步,我家小姐想请二位小坐,不知二位可否移尊步。”
李谨皱着没,脚下未动,正欲回绝,不想谢子裳拢一拢衣袖,兴起已经应了下来。李谨无法,只得随着谢子裳入内。
屋内,原先坐在这一侧的绯衣女子已经移了身子到了蓝衣女子一侧,蓝衣女子右手拢着一枚白玉酒壶,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子裳作揖行礼,温言道:“在下谢子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萧镜和抿了一口酒,喃呢自语:“谢子裳。”姓谢,心中大约已经有数,抬头轻声细语:“我叫萧镜和。”
谢子裳颇是吃惊。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傅笠笙那里,大约三年之前。她还有一个同宗的姐姐萧镜婉,颇有芳名,据说后来嫁给了安亲王府小王爷。他虽鲜少在京都走动,但是京都派系之间的千丝万缕,他还是窥探过一二。
萧镜和度他神色,巧然一笑:“先生知道我?”
谢子裳温和一笑,收拢起自己的思绪:“略有耳闻。”
萧镜和神色一深,咧嘴不出声地笑了下,转过头望向旁边戴着面具的李谨,问道:“两次见先生都是戴着面具,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谢子裳如何不知李谨与萧氏的嫌隙,一时间竟庆幸李谨以面具遮面,才不至于几多尴尬。正想着如何介绍他才不至于露了端倪,李谨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面具遮面,是因为容貌有损。至于称谓,这世间无才无德行尸走肉之辈何其之多,知道不知道也实在没什么所谓。”
他的语调清冷,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同样清青凌凌的眼睛。
萧镜和看着他入了怔,突然笑了:“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虽然笑着,却是令人感到悲伤的笑。她悲伤是为了什么,她竟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了这个带着面具的陌生人,也不尽然。
“小姐。”一侧的芝薇低声的唤了她一声。她恍若未闻。萧镜和想,她约摸是有些醉了。
谢子裳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他如何捕捉不到萧镜和语气里的它意,只是到底什么意思,他却猜不到。一来,他不知李谨与萧镜和第一次相遇之时发生之事,想必李谨也从未预料会与她有如此重逢。索性萧镜和此刻微醉,不曾深究李谨的言辞。
好在这时萧镜和又把目光移向了谢子裳:“谢先生此来,想必谢晖堂里又要出一批时新的样式了。”
谢子裳挑眉:“小姐如何得知?”
萧镜和笑得嫣然:“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将谢先生这一身衣饰穿出如此之风姿。”
从一位世家贵族淑媛嘴里听到的盛赞,可比从傅笠笙等人那里听到的言不由衷的褒许受用的多。更何况她更甚于寻常的世家小姐。
谢子裳笑:“萧小姐果然玲珑剔透。”
萧镜和摇摇头:“谢晖堂的衣饰做工,要比寻常工坊高出许多,只是现如今谢晖堂内的设计,却不是谢先生的手笔。谢先生对于用色与搭配大胆而新颖,等闲人怕是消受不起。”
萧镜和说的不错。谢子裳最得意的作品,多是用色搭配非常大胆,寻常人尚且不能做到欣赏,更惶论做到人衣合一。他又看了一眼萧镜和的衣饰,她穿的简单,与寻常官宦子弟无异,反尔更素净些。
谢子裳斜睨一笑:“萧小姐对谢晖堂似乎很有研究。”
萧镜和听他语气,颇有试探的意味,想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大约趁着酒劲,话也多了,便笑道:“大约对谢晖堂最有研究应该是我母亲。”
谢子裳嗤地一笑,更加觉得萧镜和有趣了。
这时掌柜带着姗姗来迟的贺文渊上楼来到二号雅间,却发现玉帘之后空空如野。掌柜皱了老大的眉,他不认识谢子裳,不认得带了面具的李谨,但是这位镇国公府小少爷他还是认识的。
忽然听到隔间里传来的谢子裳的笑声。贺文渊一笑,转身往那边走去,一边掀了玉帘,一边笑道:“原来你们在这里呢。”
萧镜和循声望过去,正好和贺文渊四目相对。这一照面,隔了数年。
贺文渊的笑僵在脸上。
萧镜和首先把目光移了开去,向着谢子裳揶揄道:“贺公子也来了,谢先生在京都的私交不少。”
谢子裳如何不知这二人的恩怨,顿时脸上有些讪讪。
这时站在萧镜和身后从始至终没有出声的钟离子仲出声道:“小姐有些微醉了,现下天黑的早,我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萧镜和听子仲出声,自知语出失礼,便道:“镜和失仪了,还请先生莫怪。”
谢子裳摇摇头,道了声无妨。听萧镜和语气,竟是对贺文渊依然介怀。他瞥了一眼贺文渊的神色,发现他居然盯着萧镜和至始至终不曾移开视线,愈发觉得有趣。
“贺公子还请让一让。”还是玉箫出声召回了贺文渊的魂,只是语气却是冷淡至极。谢子裳想到贺文渊撤礼悔婚,给了萧家极大的羞辱,又觉得她这个表现也是合情合理。
主仆一行四人已经起身欲走。萧镜和顾着礼仪,朝着谢子裳与李谨的方向道了声告辞。谢子裳颔首相送,戴着面具的李谨没有出声,从始至终都仿若不存在一般。
贺文渊却拦在玉箫的前面,没有让步的意思。他的目光从萧镜和的脸上移开,瞥向一桌子残羹,和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白玉瓷壶,又转过头来目视她:“听闻楚太医前日才从护国公府回宫,你今日跑出来喝酒,萧芮之可知道吗。”
萧镜和心口一紧,撇过头去,嘴角扯出一丝揶揄的笑:“贺公子好似对护国公府的动向很了解,我大哥知不知道不打紧,与贺公子有什么关系。”
贺文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眼睛一红:“可是你自己的身子……”
“若是为了身子,就什么都不用做了。”萧镜和回头顶上他的目光,“贺公子也未免管的太宽了点。”
“文渊。”贺文渊正欲再说什么,忽然背后冷不丁地响起了李谨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让出一条道来。
萧镜和回过头去,看向李谨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睛,依旧是冷冷清清的,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萧镜和想挤出一丝笑,终究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她屈膝行了个礼,从贺文渊身边擦身而过。
摘星楼外,朗月疏星,长街寂寂,万籁静默。她走着走着,不知觉泪已湿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