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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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涘坐在木屋前拿根稻草逗地上的蚂蚁玩。招摇山灵气充足，这些蚂蚁都快成精了，半天都不肯睬她，只专心地搬着一粒米。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重，她手下一动，稻草拨倒了蚂蚁辛苦抬起来的米粒子。一劝蚂蚁围着米粒子转悠，水涘丢开稻草，拍拍手上泥土，站起来。
“水涘姐姐，和尚弟弟呢？”
一如既往的娇嗔语气，一如从前的澄澈蓝眸，就连笑起来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没有变化。
水涘紧绷的神经松下，悄悄呼了口气，让笑容爬上眉梢眼底，“他去采办聘礼了。”
“聘礼？”小八的眼睛里闪闪发光，“能吃么？”
水涘：“......”
采采和阿元不知从哪里忽然跳出来，围着小八一阵叽叽喳喳，“能吃能玩，都随你。”
小八看看这个，瞅瞅那个，“采采你好香，阿元，你咋瘦成条儿了？”
水涘和不远处的水湄相视一笑。
对比当下的欢喜，记不记得过去，又有什么要紧呢？
水湄放下手中的篮子，拉过小八，“虎公主，聘礼呢，就是男子娶女子前，给女方家的礼物。你最想要什么呢？”
小八低头思考，最想要什么呢？“啊，我想要有吃不完的祝余草和果子。”她握着水湄的手力道有些大，“水湄姐姐，和尚弟弟什么时候回来？”
水湄望向木屋前的一棵老树，声音有些模糊：“很快。”
***
凡世，雀山。
召垚三人落地的时候，运气不会太好，砸穿了一户人家的屋顶，掉进刚烧的半热的大铁锅中。
召垚作为神君，自然做了那垫底的，他从锅里爬出来，正准备脱下外衣，就听到一声惊呼：“高僧！”
声音极其耳熟！召垚整好衣服，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行礼：“王施......王姑娘，别来无恙？”
王小二激动得连连点头，“无恙无恙。高僧，你怎么忽然掉下来了？有没有被烫到，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看看。”
“贱人！”门口传来叫骂声，“整天就知道想男人，屋顶都没了你瞎啊！贱人！送你去充军妓，人家都嫌你丑！”一个老头子拄着拐杖进来，到了面前，二话不说，举起拐杖就往王小二身上招呼，“贱人，我让你骚，让你骚！滚去给我修屋顶，贱人！”
召垚一把扣住老头的手，手腕一使力，老头就被撂了门。
老头没想到这个小白脸的和尚力气这么大，这会儿跌在地上真是面子里子全没了，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哭闹，左右邻居都跑了过来，对着王小二一阵指指点点。
王小二一张脸红黑相间，像烤焦的鱼。
破月跟湮阳嘀咕，“神君头一次英雄救美，真是一点也不帅气。”
湮阳瞥她一眼，扫视过这群人，从衣袖里掏出一串铜钱，递到老头面前，笑嘻嘻阴森森地说：“再闹我拧断你的脖子。”
老头一哆嗦，旋即瞪眼，眼皮子还没撂起来就怂了。
“拿着钱，给爷滚。”
老头一把抢过铜钱，爬了两步摸到拐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了。
***
召垚和湮阳帮王小二补好了屋顶，王小二为表达谢意，给三人下面条吃。她蹲在鸡窝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母鸡身下抢了三鸡蛋。
她将三碗面条端上来，召垚问：“你的呢？”
王小二低垂着头说：“我已经吃过了。”
召垚将面前的碗推给她，“贫僧在辟谷，不食五谷杂粮。”
“真，真的？”
召垚点头，王小二拿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就塞到嘴里。
对面破月尝了一口，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召垚看见了，跟正囫囵吃面的王小二说：“他对你不好。”
王小二咽下嘴里的面，才说：“他对我挺好的。”
“这样叫好？”破月心想，这姑娘是不是傻啊？
“是挺好的。”王小二加重语气强调着，“只是打完仗后，他的腿断了，而且他......”她不知道怎么说，脸上红一阵黑一阵，有些尴尬，还有些悲伤。
破月传密语于二人，“怕是那条腿也废了，就是那条腿......难怪我刚才听着他声音怪怪的。”说完就被湮阳踢了一脚。
破月龇牙咧嘴，“死月亮，你再踢老娘一脚，老娘废了你第三条腿！”
湮阳皮笑肉不笑，“废了我，苦的可是你。”
“咳咳。”召垚低咳，横两人一眼，“二位，调情能不能等晚上？”
破月脸腾地红了，忘了密语是传给两个人的了......
王小二不知三人在密语，兀自道：“前几年的时候，他对我真得很好。我生不出孩子，别人都叫他休了我再取一个，他都不肯。我喜欢吃雀山上的一种野果，他就想法子移了一株树回来。高僧你是知道的，雀山上有只大白虎，虽然我们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它，但还是很可怕的。就是好可惜，树还没长大，他就被抓去打仗了。高僧你说，为什么帝王都喜欢打仗呢？他被派去南晋，我每天给树浇水等他回来。”
王小二拨着碗里的面，战事一起，老百姓的日子就凄苦了许多。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盐的滋味了。可是现在这样的世道，有食果腹已是不易，谁还顾得了舌头是不是快活。她说：“我等到他回来了，虽然他的腿断了，但他活着回来了。他心情好一些的时候会和我说战场上的事，他说南晋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但是现在那里到处都是血。他说，残废的人才有机会爬回来，其他的，要不是被杀死，要不是在继续杀死别人。”
“可他想着送你去当军妓！”破月愤愤道。
王小二眼神暗了暗，“他不想的。那些人来抓人的时候，我看见他有偷偷的哭。幸好我长的丑，又五大三粗的像个男人，才逃过这一回。他说，战场上的男人都是禽兽，除了杀人就是干女人。他不想当禽兽，但他却变成了禽兽。”
王小二终于哭了，她呜呜咽咽几乎说不清楚话，可他们还是听懂了一些。她在质问，他们只是想好好地过日子，为什么非要逼他们去打仗去当妓女。
召垚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追究起来实在是太过遥远。他想起那一年君须出征，每一次回来都要拼命拼命地洗澡。
他闭上眼，默默地念经。
王小二渐渐平复下来，扒着碗吃完碗里的面。她没有动碗里的鸡蛋，她想等老头回来，留给他吃。
然而，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两个人抬着一个人来到她家。
召垚三人本在谈论着事情，听见嘈杂声跑出来，就见王小二跪在地上，面前躺着的是白天那个邋遢的老头。
湮阳连忙上前去探他的鼻息，须臾，他起身，对二人摇头。
王小二直直地跪在地上，谁都劝不动。破月怕她出什么意外，直接将人劈晕了。他们将老头的尸体抬进屋里，放在一块木板上。他是王小二的丈夫，他们不能擅自埋了他。
三个人对着一具尸体，湮阳说，“他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
破月说：“我知道，这样子死了起码有两个时辰了。”
湮阳瞪她：“我的意思是，他其实已经死了三年了。”
破月怔住，“什，什么？”当下伸手探向尸体额心，半响，放下手，“果真。”
湮阳叹道：“战事一起，冤魂无数。他应该趁机钻了空，在引魂者离开后又寻到了自己的本体。”
“可是，他这样的小鬼哪里来的本事操控一具尸体？”破月双眸睁大，“魑魑？难道说，魑魑没有死？”
召垚却是转身，看向门外。破月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外空无一物。但是，在角落一株枯萎的树上，却依附着一个鬼影。
鬼影仿佛是没有看见他们，只专注着一个方向——王小二的卧房。半响，鬼影从树里出来，面前忽然出现的引魂者用铁链子拴住他，然后看向三人。
“三年前，我答应一人，助他完成这桩心愿，时间就是到今天，一个叫‘三土’的和尚出现。
召垚还是没有说话，破月却是绷不住的，两步跳上前，“她人呢？魑魑呢？”
引魂者仍旧看着召垚：“她说，你一定会完成她的心愿。”
引魂者带着小鬼走了，破月愤怒跳脚：“这混蛋是什么意思？”
召垚转身回了屋里。
这里察觉不到一丝魑魑的气息。在一个世界里消失得这样干净，只有一种可能。
破月懂，她只是不想承认。
三人一宿未合眼，守着老头的尸体，等王小二醒来。
然而，他们却再也没有等到她睁开眼。
接近凌晨的时候，引魂者再度过来，勾出了王小二的魂。
王小二对着三人拜了一拜，“高僧，麻烦你把我们葬在一块儿。”说罢转身催促引魂者，“快走快走，晚了那死老头喝了孟婆汤就要把我忘了。”
破月半响才找回自己的意识，然后继续跳脚指召垚：“你知道的？”
湮阳抱住破月，“这是王小二的命，我们干涉不了。”
破月骂：“个死魂咒，老娘跟你拼了。”骂着骂着眼睛却红了，魑魑找不到了，刚认识的一个这么好的姑娘也走了。
这样的生离和死别，他们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次？她揪着召垚的衣裳，“神君，你会好好活着的，是不是？”
召垚沉默，破月就逼他，“你如果有事，她一定不会好好活着。”
召垚终于看向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