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南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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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如水，屋内众人神色各异，就连一向活泼的小八也鹌鹑一般地缩在角落里。召垚站在她对面，嘴唇张合好几次，仍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说了句：“小八，那只是个梦。”
小八低着头，继续装鹌鹑。
最先受不住的是魑魑，她正思索着如何打破僵局，忽地眸色一紧，诧异地转过头去。
墙角的鹌鹑缩着身子，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魑魑连忙又去看另一边的人。召垚脸色煞白，一脸颓然。纵是他在梦中找回零星神智，拼尽全力不让事情的发展太过糟糕，却到底还是让她伤了心。
他瞪向魑魑，魑魑干干地笑：“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她指指另一个角落里的湮阳，“我不知道他会忽然闯进去。”
水湄水涘齐齐低下头：“是我们的错。”
魑魑摇头：“他是上神，法力比你们高的多。他执意如此，又岂能怪责你们？”她看一眼屋内众人，终于说出一个事实：“各位，破月上神快醒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她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湮阳就怒上心头。魑魑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上神难道以为她会永远这样糊里糊涂地过着，永不知情么？你能瞒多久？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神仙的寿命如此漫长，她的神力总有一天会恢复如初，那时又将如何？
湮阳语塞。床上沉睡的人发出低吟了一声睁开了眼，他站着，却有一种近乎胆怯的感觉，但只是一瞬。他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你醒了，可有哪儿不舒服？”
破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攥紧他的手，“十八万将士的性命，一个国家的覆灭，值得么？”
湮阳垂下头，额头抵着彼此交握的手，久久不语。在那时候的他的眼中，凡人性命不过是一场轮回，这一世死了他们还有下一世，他利用的毫不留情。但是她不一样。无论是凡人还是神仙还是其他，她的每一世，他都不愿意错过、失去。可是最终，那一世，他还是失去了她。
破月深吸了一口气，睁着眼有些失神地望着帐顶，许久才问：“阿元如何了？”
“我护住了他的魂魄。为今之计，我们必须尽快拿到那块石头。”
破月低声道：“只能这么做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
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很着急。
小八晕晕乎乎地跟着他们出了瓜洲镇。镇中两月，秋光静好。镇外却已是隆冬时节雪花漫天。
几人裹着厚厚的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唯魑魑一身单薄紫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姿态。路经无人之地，还会闲散地飘来飘去，然后对着行路难的几人无情嘲笑。
珊瑚姐妹顾不得尊卑破口大骂，湮阳背着阿元，破月跟在后面扶着，亦跟着怒骂。唯有小八自出了古镇之后一直沉默，整个人仿佛被抽干水分的花没了，焉焉儿的。召垚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只是恍惚地“嗯”一声，气得召垚怒骂魑魑。“原本说好的，我们只是作为旁观者，怎么一下子就成主角了？临时换本子也不能这样啊。若不是怕佛祖怪罪，真想说脏话。”
魑魑一脸委屈：“你怪他们啊。不过听你们说起来，她真是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这副蠢样了。”前面有个陡坡，极不好走，她飘到她湮阳旁边帮着打气，“这几日听两位上神说起那段过往，才发现原来的招亲性子刚烈，颇有些似她那个打铁的爹。打仗的时候，还非要挺着个大肚子上战场呢。说起来若是她真上了战场跟小公子对阵，周国说不定不会那么快覆灭。”
湮阳艰难地爬上坡，粗喘一口气：“周惠王三年周国覆灭这是既定的天意。若不是结局如此，凭我当时一己之力岂能轻易将一国覆灭。”
魑魑侧头：“上神是如何得知结局的？”
湮阳瞄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你爹说的。，三十万将士血洒疆场，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魑魑眸光闪了闪，不再多问。
召垚扯过小八：“你听见没有？我救了十八万人的性命，我不是坏人。你打算这样冷落我到几时？”
小八停住脚步，声音低低的：“和尚弟弟，我这几日总是做梦，梦到很多人死了，我也死了。”
召垚蹙眉：“那本就是个梦。”
小八摇头：“和尚弟弟，我梦到自己心口被开了一个大洞，下面全是火，我很害怕。我总觉得，这个梦是真的。”
召垚心中一扯，微一用力将人拉进怀中：“不过是个梦，我在这呢，不要害怕。”
前面魑魑回头瞧见，忍笑催促：“三土、小八，要谈情说爱等到了客栈再说。天色晚了，这雪越下越大，我们得抓紧赶路。”
小八脸一红，慌忙退出召垚怀抱，拽着他往前跑。
***
一个月后。
湮阳去租了辆马车，将里三层外三层包得跟粽子似的阿元放进马车中。“今天赶一天路，明天应该就能到南晋京城了。”
破月看他嘴唇冻得发紫，忍不住地心疼：“你还好么？”
湮阳轻笑：“我很好。快进去吧。”
等大家都上马车后，湮阳坐在外面赶车，魑魑坐在他身边撑着伞陪他。湮阳看一眼伞面，“你这伞怎么好像小了一些？”
魑魑斜睨他：“上神真是冻坏了，眼神都不太好了。”
湮阳闭嘴，跟这人说话真不得劲。
次日。马车刚停在南晋京城门外，守城的侍卫就上来驱赶，“快让开，越国王爷的车驾就要到了。”
越国王爷？
召垚掀开帘子问侍卫：“这位施主，敢问是哪位王爷？”
侍卫瞪眼：“大名鼎鼎的三王爷，说了你认识么？快让开。”
关雎王爷？召垚跟小八感慨：“这可真是狭路相逢啊。”
小八撇嘴：“才不要见他，坏人。”
召垚却摇头：“这次还真得见见。”
湮阳将马车赶到一边，众人站在一旁静候三王爷的大驾。队伍姗姗来迟，召垚一眼就瞧见高头大马上一身黑衣的人，多日不见，这位王爷好像黑了也老了。他问小八：“我和他，谁长得好看？”引来一阵唏嘘声。
小八乖巧地说：“和尚弟弟最好看。”
召垚一脸满足，颠儿颠儿地往前跑两步，隔着一排侍卫朝外喊：“三王爷。”
侍卫揪住他的衣襟就要扔出去，马上的人正好回头，见着人，犹豫了一瞬，还是高喊了声：“住手——”
召垚掰开侍卫的手，一把推开他，两步上前，笑得毫无诚意： “三王爷，我们又见面了。”一手指指他身后的马车：“王爷，您这马车中人多么？”
关雎皱眉：“召垚师父是有何事？”
召垚笑得眼眯眯：“无甚事，只想跟王爷搭个顺风车。”
关雎：“......”
夜间，众人随关雎王爷一起歇在京城最豪华的客栈。召垚和小八自是住一间，晚饭过后关雎王爷来窜门，一进门，召垚就递上一样东西。关雎狐疑地接过来，在手中端详片刻：“这是南晋王室的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召垚躬身行礼：“还请王爷明日进宫面圣时将此令牌呈给晋王。”
“我凭什么帮你？”
召垚笑得一脸慈悲：“这怎么能说是帮我们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爷这是为自己积德。”
关雎黑了脸：“多日不见，召垚师父的脸皮是越发厚了。”
“彼此彼此。”
关雎懒得跟他再废话，“你们来南晋到底要做什么？”
召垚不答反问：“王爷来又是为什么？”
关雎将令牌收进怀中，长叹一声，“父王病重，我来借一样东西。”
召垚眼珠子转了转，“王爷要借的莫不是南晋那块石头？可周王病重，借这石头总不能是回去吃吧？”
关雎怒斥：“放肆！”见旁边小八瞪着自己，只道：“这个不劳召垚师父操心。”言罢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召垚将门关上，回身抱住小八躺到床上：“这人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小八乖乖地伏在他怀里假寐，忽然睁开眼，“和尚弟弟，上回你说要去跟我母皇提亲的事，是真的么？”
召垚拍拍她的背，“我何时骗过你。等拿到石头打开异界之门，我们就能到招摇山了。你这几日别想太多，好好地养身子，免得见到你母皇和哥哥姐姐们，他们说我欺负你，不愿意让你嫁给我，那就不好了。”
第二日中午，关雎王爷冷着脸踹开门。召垚正喂小八吃饭，闻声他扯着帕子擦擦她的嘴，“王爷生气了，我们等会儿再吃。”
关雎倚着门眼中冷刀嗖嗖地飙过去，“晋王宣你们进宫。”
召垚起身，一揖到底：“多谢王爷。”
关雎话语淡淡的：“召垚师父是否谢得过早了？此物本王势在必得，即使是你们，本王也不会相让。”
***
小八不安分地在等椅子上蹭了两下屁股，又去拿桌上的茶壶倒水，抖了两抖，扁着嘴嘟囔：“没水了。”
自从进到南晋王宫后，他们就被内侍领到这间屋子里坐着，现在天都要黑了，晋王还是没有召见他们的意思。她扭头扫一眼众人，最后瞅瞅召垚的衣袖，“和尚弟弟，我饿了。”
魑魑低笑：“真是到哪都不忘吃。你家和尚弟弟不是在让你练辟谷之术？”
“不练了。”召垚自衣袖中摸出一块饼递给小八，又将自己的杯子推到她面前：“吃吧。”
破月瞧着二人想到很久之前的某些事情，对湮阳低声说：“我刚刚竟觉得一切好像还是从前，我们没变，他们也都还在。”
湮阳拍拍她的手背：“这一次，一定会好的。”
破月点点头，又道：“不知道阿元怎么样了。”
“晋王视他为弟，会没事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直站在门口的水涘轻声说：“有人来了。”
晋王终于想起他们了。
众人随内侍进到殿内，依例该行礼，可几位都是天上的上神上仙，跪拜人间帝王实在是难以屈尊。召垚低咳一声，几人动作出奇一致地低头、跪地、伏身。跪就跪吧，反正折寿的不是他们。
然而晋王似乎忘了他们，一直与关雎说着话。小八是最吃不得苦耐不住性子的，悄悄动了动。关雎瞧见了，笑道：“陛下，这些事我们稍后再谈。”
晋王抬头，一脸恍然：“寡人真是老了，这记性是一年比一年差。诸位快快平身吧，来人，赐座。”又体恤这天寒地冻的，他们之前坐了太久的冷板凳，让人上了热茶和一些点心。
召垚将自己的那份一并挪到小八面前，见她吃得狼吞虎咽的，忍不住莞尔：“慢点吃。”
晋王倚着惯例询问了一下他们几个问题，然后道：“几位的来意寡人已经知晓，但这黑石乃我们南晋圣物，寡人不能给你们。除非——
“什么？”
晋王他一指湮阳，“除非，他肯为阿元去死。”
水涘被口中点心呛到，“你说什——”
湮阳却面色不改：“不过一死，只要能救我儿的性命，有何不可！”
破月起身行礼：“陛下，我是阿元的娘亲。阿元——”
话未说完，就被晋王嗤笑一声打断：“娘亲？”他站起身，“我第一次见到阿元的时候，他跪在一尊菩萨前，祈求菩萨能让他见一眼他的爹娘。整整一百天，每日破晓之时他就跪在那里，且一跪就是一天。我那时候因些变故不得已躲在破庙之中，时日一久，便和他熟悉起来。我问他，为何不去找自己的爹娘。他说自己能力低微，无法寻得。后来他助我回南晋，我曾于他有诺，待他日继承大位，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寻到他的娘亲。”
晋王走下台阶，站在破月面前，“我一直奇怪，阿元一直勤修法术，即使能力真的低微，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坐得住？直到那次他喝多了，我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也清楚凭我一个凡人，又要道哪里去寻天上的神仙？”
“阿元说，从前他不明白为何别的孩子身边总是围着一堆亲人，而他记事起身边围着的就是一堆孤魂野鬼。后来他长大了，也明白了。他没有家，没有亲人，又何尝不是孤魂野鬼呢？既是孤魂，就该飘零无依，既是野鬼，就该去野鬼的去处。”
晋王说完，盯着两位面色惨白的上神，嗤笑道：“都说最是薄情帝王家，可寡人哪里及得过上神万分之一？黑石寡人已经借给了三王爷。寡人乏了，你们请回吧。”
众人只得离开，关雎走在最前面，召垚紧走两步追上去：“王爷，做个交易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南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