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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写不下去了 ...

  •   六十三
      模特,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岑森做的也是背景板。
      他人高,五官又好,拍照的人最喜欢把他放在拍摄中心后面做衬托,尤其是主角是美女时。
      岑森没跟我说,我以为他做的就是我想象中的模特那种摆摆姿势拍完就走的事,后来有天他半夜发高烧,我才知道他究竟有多辛苦。
      岑森经常要站很久,摆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等工作人员调好所有东西,找好最佳的角度,然后主角才施施然走过去摆姿势,“咔嚓”几下,这才算完。
      运气好,碰上一个有镜头感的,一个小时能搞定。运气差,得来回改好多次才能拍一张勉强合格的,半天时间是没跑了,最差得要好几天。这时摄影师烦了,除了骂主角,还会迁怒于周围的人,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做事。
      岑森这次碰见的便是很差很差的那种情况。那位女主角要拍的宣传照有很多男人背景板,意在隐而不露的烘托她的性感,营造出半分不露却色气满满的感觉。她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拍的时候可以好好的在旁边坐着,但被挑去的当背景的那些人全部都得光着站水里面,头上一直在浇着凉水,大晚上就这么打着光拍了四个小时,收工时一半人都在打喷嚏。
      当天晚上岑森就烧糊涂了,抱着被子叫冷,过会儿又踢开说热。他前段时间身体状况便不怎么好,这下是全积在一起爆发出来,病得格外厉害。我手忙脚乱把他送去医院,抱着长长等在外面,苦笑着哄被闹醒的她。
      该怎么办呢?我不愿意让岑森在这样亏损自己的身体做下去,但我还有解决的办法吗?
      其实有一个,只要我可以把自己卖给沈荣。
      沈荣就是那个递名片给我的人。不知是偶然,还是他受了别人的指示算计好的,他问我有没有想法演戏。
      我当时就拒绝了他。我清楚自己的斤两,别说在镜头面前演戏了,我连台词都背不下来。而且他说的角色超出我的接受范围,我更加不可能答应。
      沈荣意有所指的说:“你朋友最近不大好过吧,你再多想想,过几天给我答复。”
      而现在我只能腆着脸给他打电话,问他签约的事,最后给自己签了卖身契。
      回家后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实在不懂沈荣看中了我哪里。不提相貌,就说我整个人,哪里像个神经病,还是个吸毒卖肉的神经病!
      想起沈荣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就心烦。
      沈荣跟我谈合同时,首先就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你就是我想了很久的笼子。”
      他的眼神很狂热,看着我就像垂涎已久的一块肉。我浑身发毛,打断他的话,询问起合同的事。
      沈荣在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笑了,他哈哈笑道:“我总算可以开拍了……”
      把外面经过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敲门问怎么回事。沈荣大声说没事,挥手让刚进来的服务员出去,空着的一只手从膝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订好的纸,隔着桌子扔给我,又示意我看看。
      我随手翻了翻,找到有他说的笼子的部分,看了两眼脸就黑了。
      笼子,还真的是个关人的好笼子。剧本里这个叫笼子的男人,他就是悲剧的代名词。他不仅是神经病,还是同性恋,还有异装癖,而且在戏里有接客和被□□的戏份,几乎所有想得到的悲剧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我暗自腹诽: 怪不得找了一年多都没人愿意拍。
      不说大伙都是大好青年,谁乐意在戏里被这么糟蹋,就说这个角色的戏份,成片一点不剪也没十分钟。就为了这么个一看就知道遭人嫌恶的小角色,实在犯不着把自己的良好形象毁了。而且沈荣还强调笼子一定要是长得好,干净的年轻人,愿意接的人他看不上眼,他看中的人都是有一定名气和发展前途的,就算当事人愿意,经纪人也得劝着人推了。
      有人开始劝沈荣改剧本,把笼子这条线改了,可沈荣坚持这是他的完美作品,一点都不能变动,硬是要把笼子找好才开拍。
      这样一耗,沈荣瞧中了我,要我这样一个五好青年充当这个陷入泥沼里的可怜人。
      沈荣是个三十近四十的中年人,打领带穿西装,皮鞋蹭亮,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的职业是导演,或者编剧。他与小说里那种穿着随便寻找角色的导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但说起他剧本里的人物,便瞬间变得狂热,唾沫星子溅了一桌子,和多数人印象中的奇怪艺术家又对上号来。
      他这样给我介绍:“笼子,就是一个笼子,把人套得死死的……喂,你看完剧本没有,我不是把它给你了吗?”
      我目光落到床戏里“拼命挣扎”四个字上,拼命摇头。我才拿到手,就翻到这么恐怖的东西,我简直无法理解沈荣为什么要往自己的电影里抹上这么一笔污黑,果然艺术家的世界是我这种正常人理解无能的吗?
      沈荣瞥见那一页的内容,理解的“哦”了一声,阴恻恻的笑道:“这幕……你一定演得好的。”
      我问他哪来的自信,他便带着那种奇怪的笑容中二的说:“我一眼见你,就知道你跟笼子一模一样……”
      当时我就怒了,谁跟一个神经病一模一样,除了性向,我哪都跟他不同。
      “……你别急着否认,我看人很准的,你以后就知道……”沈荣解释几句压下我的怒气后,又继续说道:“我第一眼见你,就想起了笼子,你和我中的笼子一样,是同一种人想象。干干净净的,还有点倔,爱坚持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干净?”我嗤笑一声,心想就沈荣刚才说的几场戏怎么干净得起来。
      沈荣的目光很魔性,携带着“你们这些凡人怎么可能懂我的艺术”以及“拜托用用脑子”等内容。他鄙视的看了我一眼:“你能透过内容看看本质吗?”
      我当时不知道沈荣是个很有名的导演,只当他是有病的艺术家,听了他的话直接反驳道:“我就是一个俗人,对这……这……还有这儿,对这种挑战我极限的东西完全看不到本质!”
      沈荣被我噎了话,恼怒的说:“你别管这么多了,你只要知道你演好我可以给你两倍的工资就行了。”
      “哦。”我应道:“我尽量。”
      然后不理沈荣,拿了合同剧本走人。沈荣先是叫了我两声,见我不回头,便也起身,撑起进门时精明生意人的外表,与我前脚接后脚的离开。
      “唉——”
      我想到那会儿的情景,心里有一种无力感在蔓延。捏着合同和剧本扔进抽屉,出门时房东阿姨把我叫住了,说要收房。
      我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问:“阿姨,不是说好租半年吗,下个月的房费我也交了。”
      房东阿姨面色为难,左右瞧了瞧没人,压低声音说:“我也是没办法,你们两个……男人,还带了个小孩,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有人开始跟我抱怨……咳,总之,你们清理一下东西,下个月之前搬了吧……”
      房东阿姨是个好人,可周围能接受我们的人还是很少。这是第几个了,算了,我也懒得回想这种不愉快的经历,还不如把心思花在找房子上。
      真心向迁就了我们好几个月的房东阿姨道一声谢,我抱着长长去医院看在吊水的岑森。
      长长现在爱抓着一个东西后手脚乱动,我衣服领口都被拉大了一圈 。看着笑咯咯的长长,我犹豫的想是不是该把长长给闵清清带了。
      我和岑森很少能照看长长,最近几个月白天她多是由房东阿姨带着。现在我们又要换房子,我过一月后就要去沈荣那儿报到,岑森病好后也要工作,这个月把长长送到闵清清那儿,是最好的一个选择。近二年过去,闵清清那边应该已经安定下来,长长身体也养好了些,没刚开始那么脆弱,这时送过去,还恰好能培养她们母子情。
      把这个想法跟还躺病床上的岑森一说,他立马沉默了,想了一阵后说:“交给她也好,我们俩毕竟不是长长爸妈,长长现在正是开窍记事的时候,跟她在一起更好……”
      我体谅岑森的心情,主动把长长送过去亲他一口,涂他一腮帮子的口水,把他刚变得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半坐起身傻呵呵的逗孩子。
      要把长长送走,说实话我们还真舍不得,但明显现在闵清清能更好的照顾她。岑森给闵清清打了电话,问她的意见,闵清清一口就答应了,一连声说“好”,说明天马上就来。
      闵清清激动的情绪感染到我们,让我们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好像我们是抢了她孩子的大魔王。
      甩掉这种囧囧的感觉,我趁热跟岑森说了和沈荣签约的事,但我明智的没有告诉他演什么。
      岑森皱起眉 ,很快又舒展开。
      “你开心就好。”
      这话说得不甘不愿的,我也没点破他,只低头抱了长长剥提子,没多久就积了一整碟。
      眼间天黑,我看上面挂着的输液瓶里只剩下一点点,找来医生问还要不要继续住院。医生伸手摸了摸岑森额头,又左右查看了一下,说:“不用,吊完这瓶就可以了,你要担心就再住院几天。”
      岑森一天都躺在床上闲得发慌,闻言打定主意要走。我本来打算马上回去的,见岑森要出院,便继续呆着等他一起。
      岑森精神不错,一路逗着长长欢快的回到家。我去弄了点吃的,岑森病刚好,我做的全是清淡的,被他嫌弃没有一点油水,但还是一样不落的都吃了一些。
      晚上说起搬家的事,我们不约而同都叹气。岑森苦恼的说:“又要换地方,还不知道哪里有地方可以租……下个月,只有二十天,来得及吗?”
      “还能怎样,先找着,其他的……再说……”我又问岑森:“你的工作怎么样?”
      “还能怎样,我把那个门卫的事退了,打算跟着摄影组做杂活,也算是工作人员吧。”
      岑森他自己做的安排,也没知会我,怪不得他最近早出晚归,和以前的作息时间不大一样了。
      我把长长的东西清出来整理好放进一个提包里,打算明天交给闵清清。
      岑森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我扔抽屉里的剧本,黑着脸问我:“这就是你接的戏?”
      我拿沈荣的话给他说了一通,想糊弄过去。
      岑森仍是憋着气,骂道:“这沈荣是不是有病啊,写出个这么糟心的人。”
      我全顺着他说:“对,我也觉得他有病,你别跟他计较。”
      两个人在屋里狠狠淘汰了沈荣一通,出了心里的郁气,可算要歇下了。到了半夜,岑森又摇醒我,双眼放光。
      “芷容,我想了个办法,你去问问那沈荣,剧本里的那个嫖客定了人没?”
      “哦,哦,嗯。”我眼睛都张不开,伸手把他拉下来,张开四肢把他死死的固定住,省的他又爬起来闹。
      “你……”岑森熬了半夜,胀了一肚子的气,恨恨的拍了一下床,在我的毫无反应下认命睡去。
      我偷偷松了口气,可算把人给弄睡着了。不过岑森刚说的话也提醒了我,我对于那些让我浑身发毛的剧情也是心不甘情不愿,既然避免不了,让岑森做那个嫖客也不错,反正从头到尾嫖客都只有一个人,搭的正好是我的……床戏。
      没错,为了吸人眼球,沈荣丧心病狂的安排了两场床戏给笼子,一场接客,一场被强,这可真是对“干净的笼子”爱得深沉。
      第二天我跟沈荣联系了一下,问起戏里嫖客的演员。
      沈荣“嘿嘿”笑了两声,说:“这个角色还没找人,反正不露脸,当时想着到时候随便找个龙套就好,怎么,你有人选推荐 ……嘿嘿,你要觉得自己带的人好接受一点,那也行,明天把人带过来我看一下……”
      我还没说时间呢,他就挂了。岑森回来后,他说了个时间,又打给沈荣一次,跟他约好哪儿见。
      见面那天,沈荣还是西装领带皮鞋的打扮,走到我们面前时,岑森满眼疑惑,估计是因为现实与想象差距悬殊。但很快,沈荣就露出了真面目。
      他天生长相带了点精明,因此他也喜欢打扮得像商人,只是现在他打量岑森的方式怎么看怎么猥琐,满脸都写着“我懂我明白”。
      岑森的脸黑得不能再黑,整个人都不好了。我挡在岑森前面,不是为了避开沈荣,而是怕岑森一怒之下把沈荣揍飞,虽然我也很想在他脸上踩几脚。
      在这样的奇怪会面下,岑森的嫖客身份算是定下来了。只是看岑森的样子,是这辈子都看不惯沈荣了,沈荣倒是爱凭着自己比岑森大十多岁的年纪对岑森的行为指手画脚 ,把岑森气得半死又拍拍屁股走人,半个月都联系不上。
      对此现状,我保持沉默。
      沈荣出现的奇怪之处我不想点出,我也没询问的想法。
      我只清楚,沈荣是一个怪人。他明明比我大十七岁,却成为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与我平辈相交。而对于岑森,他却是以长辈的姿态指点或者审视。
      沈荣他的身份不简单,可我身边,除了岑森,谁又简单过。因此面对沈荣,我只是随他去。
      沈荣他嘴巴皮子经常会把人气得半死,但他说的话真的没错。
      在前世,他对我就说过:“你跟笼子一样,身在泥里,却把别人托在手心里,把他送到天上,自己沉在泥底。”
      他说得很对,在我死前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正确的,就像个预言。
      可是他还是说错了一点,我和笼子不一样。笼子是个干净的人,他愿意牺牲自己。而我不愿意,就算是沉到泥里,我也要拉着岑森一起。
      我要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即使站在天上,也永远的粘着一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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