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 一条短信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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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吴泷来的时候是早上。
因为跟李俊升铁齿，吴晨真的没回去。原因其一是她家没人，没法照顾自己，其二就是吴晨半夜跑出来，又和李俊升吵了一架，第二天生病了。
一个发着烧的孕妇，我还能怎么办，只能亲自上场照顾她。我是吴晨堂弟还可以说不要紧，岑森已经为了避嫌回寝室住，让张成碎碎念阴谋论好久。
可吴晨也没呆很久，时间总过得很快，在吴晨病稍微好些后，吴泷出差回来了，来不及休整，问了李俊升就往我这儿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白色的高领毛衣，脚下是厚底的皮靴，形状粗犷的中性款，和她女强人的身份一点也不配，但她穿得很有味道。
吴泷从来没有刻意把自己变得像男人过，但她一向会给人很帅很酷很值得依靠的感觉。就像现在，她脸上化了淡妆，一头波浪卷发被桃木发夹倒夹在脑后，左手抱胸，右手夹着根香烟，侧着身站在租房外。
一般这样的形容让人联想到的都是颓废妩媚的美人，但吴泷是美人，却是个酷帅得不带半点女气的女人，就是女人看了也只会觉得:“哇，这人好帅，跟她变蕾丝我也愿意。”
我曾经在脑海中想了很多次，凭我对她仅有的一面试图为吴泷与众不同的气质，终于被我拼凑出来一些答案。
吴泷的眉毛很黑很浓，是真正天生天长的剑眉，她的眼睛向上撇，是红楼梦里王熙凤有的那种吊三角，但她的眼神很冷，可以说是漠不关心，压下了不该有的风情，只剩下威严。
面向是一部分，更多的是吴泷行为谈吐所对外展示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忽略了她身为女人的所有柔软处，只生下“刚硬”。
有时我会想，周慎言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让吴泷心甘情愿的为他生下孩子，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如此硬气的吴泷抱了吴晨一去不回。
我忘不了吴泷看我的眼神，恶意，就像看一场好戏，看一个实验品，又或是看一个悲剧的产物？
吴晨知道吴泷在外面等她后，便默不做声，赶紧收拾自己，准备跟着吴泷走。
吴泷在门外等她，恰好买早餐来找我的岑森过来，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决定在门口看下热闹，等着吴晨被喜大普奔的接走。
吴晨被接走带来有没有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岑森这个行为带来了严重后果。
我出来找岑森了，然后吴泷抬头看了我和岑森一眼，嘲讽的笑起来。
甚至我没来得及和岑森说一句话，她便将我和岑森看得清清楚楚，冷笑着说:“周正为的儿子也喜欢男人，呵，真是好笑……”
她这句话其实并未说完，但她没有再开口，只是侧过头，不再看我们，唇边依然含着那抹让人心寒的冷笑。
我和岑森手里拿着暖暖的早餐，僵在门口，眼光躲闪着，不敢说什么，甚至不敢多看吴泷几眼。
吴晨收好东西，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出来，一步一步的走出与我有过交集的生活，渐行渐远。吴泷与她并肩而行，原来站的地方地面上只剩下一截烟灰。
看着她们走远，岑森才找回了舌头般，突然说了一句:“吴晨她妈妈挺高的。”
我“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说:“比吴晨高了一个脑袋。”
我们对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干脆什么都不说，假装无事的过了一天。
到了晚上，岑森用力的环着我，把我压在墙上接吻。结束后，他捧着我的脸，认真的看着我，告诉我:“一个外人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我们只是早恋而已……”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我的肩上。
“嗯，没什么事的。”我这样说着，心里却南辕北辙的想着万一被父亲知道了怎么办。
岑森真是天真，幸好他看不到自己脸上那张天将崩塌的慌张，否则他一定不会顶着那张惶恐不安脸说那些坚定不移的话安慰我。因为最需要保证来安心的人是他。
我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靠在墙上，抱到站得腿软，期间岑森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
最后我一拍岑森的背，强打起精神笑道:“天晚了，赶紧洗洗睡觉。”
岑森问:“我睡哪？”
我沉默了一下，说:“就跟我睡吧。”
吴晨刚走，床还没收拾好是一个原因，还有便是，我不打算再遮掩下去，就这么明目张胆吧，总要告诉家长的。
可我没想到自白的这天会这么快，在我打定主意的第二天，母亲便来了，我预估的可以将事情缓缓的高三都没有过完。
母亲是在第二天放学后直接来接我的，她双眼通红，神情虚幻，似乎想跟我说些什么，然而嘴唇颤抖了好久，也只说了句:“跟我回去。”
岑森的脸色很难看，在看到我母亲的那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我的衣服下摆。
我给他一个“没问题”的眼神，趁母亲还没走近的时候，低声说:“也许是找我有事，你不要多想，乖乖呆着。”
不待岑森说什么，我扯开他的手，向母亲走去，调整好表情问道:“母亲，你今天怎么来了？”
母亲的回答自然是那句“跟我回去”。
我偷偷的看向岑森的方向，做手势叫他先回去，有什么我回来再说，然后被母亲抓着手臂带走了。
在车上，母亲一直沉默着流着眼泪，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应，甚至也不看我。开车的司机我不认识，他一直没往后面看上一眼，认真负责的做一个隐形人。
下车的那一刻，母亲说:“也许这真是报应，芷容，你别怪他，他……”
到这里，母亲再说不出话来，只捂着嘴哭，无声的哭。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只余下条条泪迹。
我想: 那种叫人怜惜的梨花带雨便是母亲这样吧。
但母亲不需要人怜惜，她只难受。她看着我推开家里的大门，慢慢走进去，然后泣不成声，踉跄着跟着走进去。
她知道，在我回到这个家的那一刻，我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周家人生性里的偏执固执，谁能比跟着生活了几十年的她更清楚。
她还知道，不论父亲怎么逼我，我都不会放手，而父亲也绝不会松口，我们父子俩，注定僵持，僵持，然后闹翻，最后一去不回。
所有的事情都和母亲所预料的一样，像一排好了的出戏一幕幕上演。
父亲坐在沙发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从我小时起，父亲在我面前就没摆过坏脸色，最多只是为难，时常是笑着的，因此今日他的面无表情更是让我心惊。
“你跟岑森怎么回事？”父亲闲话家常般慢悠悠的问。
我悬在空中的心直坠深渊，不敢看他，只含糊的答道:“我跟他没什么，就好朋友。”
大概所有的人被父母抓到早恋都和我一样，不论心里做过多少排练，在家长问话时第一反应还是否认，拼命想混过去。我更惨的是早恋对象和我同性别，还是邻居家的男孩子。
可惜，父亲不糊涂。他抬起眼皮，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喝道:“你当我们不知道吗？你长大了，出息了，喜欢一个男人，还想骗你父母！还不给我跪下认错！”
我被父亲看得渗得慌，在父亲的斥责，双腿一软，就这么直直跪下。
父亲为我找理由:“你还小，不知道对错，从今天开始，你跟岑森说清楚，以后不要再来往了。”
我没有顺着父亲的话低头，我反驳道:“我只是喜欢一个人，他是男的，难道这就错了？父亲，我喜欢阿森，这没有错……”
“你喜欢的是男人，男人！这就是最大的错误！同性恋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扭曲的病！”
父亲愤怒的吼道，我从不知他会这么厌恶同性恋的存在，我早从何自明的事情上看出了一点端倪，却没料到父亲会这么反对。他不仅是反对，是厌恶，甚至痛恨。
“周芷容，你要知道，你和岑森都是男人，你们在一起，会要别人怎么看我们两家人，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芷容……”父亲闭着眼，尽力平复着情绪。“就当是为了我，为了你母亲，芷容，和岑森分开吧……”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过很多遍，每一次都会觉得很温情，可是这一次我很难过。
我不想让父亲难过，可我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感情，浑浑噩噩的过上一世。我想到父亲对我疼爱迁就，想同样用感情让父亲退让，就像父亲对我所说的那样。
我大声的说:“我不，我就是喜欢他，我——”
“咔——”一个茶杯砸到我脑袋上，打破我的希望。
“好，好！”父亲怒极反笑，指着我说，“你要执意喜欢男人，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没有。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母亲，终于不再沉默。她冲到我身上，死死的抱着我，因为我的姿势，她也是跪着的，而我俩体型悬殊，她的手只能搭在我的胸口和背上。
母亲就像发现我十岁那年醒来时说不了话那样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她和我一样面对着俯视着我们的父亲，用一种近乎可怜的口吻，向父亲求情。
她哭着说:“正为，我求你，我求求你，你放过芷容吧。”
她一边向父亲求情，一边抓着我，要我给父亲认错。
她说:“芷容，你给你父亲认个错，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再说，你别倔了……”
然后她带着满脸眼泪声音沙哑的跟父亲说:“正为，我只求你这件事，我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为你牺牲了自己的婚姻，为了浪费了十五年……芷蓉已经死了，我把温容带过来，给他改名，把他还给周家……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叫了你十八年的父亲……我从没求过你什么，我只求你看在我这么多年的份上给他再一个机会，算我求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母亲这么狼狈，为了我她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弃了。
由于情绪激动，母亲的指甲卡在我的肉里，刮出道道血痕。她和父亲说着求情的话，手不断试图把我往下摁。
我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我尊重敬爱的父亲仿佛成了游戏里最大的反派boss，而母亲却是藏着许多秘密的盒子。
什么时候母亲为父亲生过两个孩子？
谁是芷蓉？谁是温容？谁又是现在的周芷容？
什么叫牺牲了婚姻？什么叫浪费了十五年？
母亲和父亲的婚姻究竟是什么？而我又是什么？
母亲颤抖着说:“你还记得慎言吗，他也是……”
“哗啦——”
这句话刚说完，父亲直接掀了茶几，上面的东西全部砸在我和母亲身前，甚至有一个烟灰缸砸到了我护着母亲的手。
父亲仿佛被这句话刺激了一样，不管看到什么，随手拿起东西就扔。
他大声怒吼:“不许提他，别提他……”
我和母亲缩成一团，母亲什么也不说了，将头埋在我的胸前，似乎不忍心看父亲。
“别提他……”
父亲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砸东西，但很快声音渐小，直到再没有东西砸过来，我直起身去看，发现父亲倒在沙发上，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沙发，神情痛苦。
“别提他，别提他……”父亲喃喃着，在我过去看他时，他望见我，用一种心疼又痛苦的眼神看我，喃喃道:“同性恋是病，要被关在医院里，不要喜欢男人，会死的，会死的……”
我记得很清楚，父亲说了五遍“会死的”，然后昏了过去，接着章姨突然出现，塞给父亲一堆的药，动作熟练的给他喂水，让他吞咽下去。
做完一切，章姨面无表情的对瘫软在地上的母亲说:“你不该提他的。”
母亲捂着脸哭道:“我不想的，可是芷容，我不能让他伤害芷容……”
章姨不认同的说:“他是芷容的父亲，他和你一样担心芷容。”
“不是的，”母亲摇着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章姨看着这一室狼籍，叹了口气，说:“可你做得太过了，你该想好的，而不是拿周慎言刺激他，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她又转头看向愣在原处的我。“芷容，你也该猜到了，你别怪你父亲，也别怪你母亲，你父亲确实有精神病，而且他也真的有伤害你的冲动，其实他只是仇视……”她看了母亲一眼，继续说道:“她也是为了你，你知道你大伯的，如果你真出什么事，你大伯绝对会把事情压下来……”
我感觉脑子都成了浆糊，一步一步走到母亲身边，把她扶起来。
“芷容，你别怪他，”母亲哑着嗓子劝我，“你听我的，顺着你爸吧……”
我僵硬的点头，身体已经不由大脑控制。
一个小时之间，我的世界彻底的变了样。
“再试一次感觉怎么样？”秦深冒出来笑着问道。
“很快。”我说，“一瞬间从天堂到地狱。”
吴泷发了一条短信，我的世界就变了。
一天之间，彻底的改变。
“我觉得有点冷。”
我有种骨头发寒的感觉。
“周家的人，或多或少有些毛病。”秦深念着周行曾经说过的话。
我重复一遍，轻轻笑了。
可不是吗，周家的人，最正常的大伯都偏执的护着父亲，哪个没有点毛病。
我的毛病，自然也少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