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敏萱

4、（三）

　　“东条姑娘，又来巡视了？是不相信我和我的手下吗？”
　　“本来还打算要给张师傅涨工钱的，这么说，咱就不给你加了。”这个说话还会带着旧东国口音的女人就是东条希。以前东国的贵族和平民，在东国灭亡后都开始学习楚国语言和文化，至今保持东国口音的人已经很少了。
　　东条家族精通机关术，来到楚国以后投靠了风月山庄继续为各种大官贵族设计住宅庭院，当然最重要的是给他们设置各种机关保护他们的安全和财产。这次的委托是一家酒家，可是东条希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酒家里面设置那么多机关，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在交付之前再来检查一遍。
　　“我知道东条姑娘是担心明天的落成典礼才来再检查一遍的。”这已经是张工匠第五次和东条希合作，已经很熟悉她的工作流程，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人实际上精明得很，每一项的细节只要有一点有偏差都能发现，之前有过三个工匠和她合作都不合她标准，最终才找到了他，“老张我可以用脑袋担保，绝对不会出现意外。”
　　“是，是，我相信张师傅，今天和大家去望江楼好好一顿，咱请客。”
　　“谢谢东条姑娘！”
　　“谢谢东条小姐！”

　　“买定离手！”
　　“大！”“小！”“大！”“大！”
　　“小！姑娘，你又赢了！”
　　东条希最喜欢呆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赌场，大概是上辈子积的德，这辈子赌什么赢什么，却没有赌场不欢迎她，因为只要她在场就会有一大帮赌徒和非赌徒来围观，还开设了“东条希什么时候输”的赌局，赌场竟然还能因此把钱赚回来。
　　她还喜欢去竹雅阁，也就是那些文人雅士最喜欢去的那种卖艺不卖身的地方。她倒不是喜欢去附庸风雅，而是喜欢把在赌场赢来的钱包下几个姑娘，看她们唱歌跳舞，姑娘们和老板娘也欢迎她的光顾，因为她不把身上的钱花完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从赌场出来的东条希拿着一大袋银子走在去竹雅阁的路上，刚准备转进巷口就听到头顶上有瓦片被人踩碎的声音。
　　东条希不禁惊叹现在的贼人真是有些猖狂，太阳还没下山就敢下手。
　　低头。
　　三枚飞镖正好从头顶划过插入墙内。
　　侧身。
　　紫色的长发擦过剑身，和对方金黄色的长发纠缠后又分开。
　　手腕一转，剑反过方向刺了过来。
　　虽然对方的动作很快，但是跟着以轻功出名的风月山庄庄主混过三天的东条希的速度并不在对方之下。
　　——有趣！
　　随着剑尖的移动东条希一直退到了巷尾。
　　——没看到正脸真可惜。
　　转身，借着墙跳了起来跨过对方来到对方面前。
　　——居然还是个漂亮的姑娘！
　　“姑娘，要比比吗？”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东条希这么评价一直跟在身后的女人。
　　既然甩不掉，近身肉搏绝对不是自己的特长，所以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主场才好动手。
　　例如刚完成的青云阁。
　　当对方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青云阁里面了。
　　——糟糕！
　　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大门和所有的窗户都已经关上了。
　　“卑鄙！”
　　“姑娘不是也暗算了我一次吗？就算扯平了。”
　　就扭头的功夫刚才还站在大厅中央的东条希就不见了。
　　上前才发现东条希原来站的地方正上方有一块升上去的木板。
　　这就是东条家的机关吗？
　　“咱觉得呢，刺杀还是要在月黑风高的时候才有感觉，姑娘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呢？”东条希的声音从阁楼的上方传来，“还是说，姑娘你怕黑呢？”
　　“当”的几声，所有的出口都被加上了一块木板，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的蜡烛的光把影子印在墙上。
　　手已经不住地在颤抖。
　　“绚濑绘里姑娘，咱猜对了吗？”
　　自己的身份是怎么被发现的？
　　“你！”
　　蜡烛熄灭。
　　回忆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仿佛回到了那个无月的夜晚，连星星都被乌云遮蔽。
　　父母嘱咐她要躲在柜子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发出声音。
　　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声音。
　　刀剑的碰撞声，恐惧的尖叫声，利器划破皮肤的声音，血液溅出的声音，痛苦的呻吟声，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无力。无助。
　　等待比面对更煎熬，永远不知道那一刀什么时候会砍到自己的脖子上。
　　绚濑绘里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一丝声音发出。
　　“闭上双眼就看不到黑暗了。”萦绕在耳边的那些声音都被回荡在漆黑的阁楼里东条希的声音掩盖。
　　血腥味从捂住嘴的手传来，继续刺激着绚濑绘里的神经。
　　头顶传出了机械的“咔咔”声。
　　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她说的话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咱就在这里等着你哦。”
　　机械运转的声音停了下来。
　　静。
　　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和，离弦的箭划过的风声。
　　左上角。
　　一，二，三……四。
　　第三支箭躲避不及擦伤了左肩。
　　其余三支箭射到了后方的立柱上弹到地上。
　　又有三支箭从另一个角度射过来，绚濑绘里立刻移动到后方立柱的旁，那只箭射中了另外一根立柱。
　　声音！
　　可以通过声音确定距离！
　　箭开始从四面八方不断加速地射来，借着箭射中立柱和墙的声音绚濑绘里不断改变躲避的落脚点，同时把反弹到地面的箭捡起扔向不同的方位确定环境的情况，也基本掌握了箭阵发射规律。
　　明明闭着双眼，明明处于黑暗当中，反而比蜡烛熄灭之前把阁楼的情况看更清楚。
　　就是现在！
　　利用臂力将手中握着的三支箭射向了三根不同方向的立柱，找到了箭阵发射的空隙跃起，借着没入立柱的箭的力往上攀登。
　　这，就是出口！
　　在用身体撞向出口的那块木板的时候，绚濑绘里闪过一个念头。
　　——陷阱！
　　可是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身体的动作，只能用左手扣紧了两枚飞镖，右手的长剑做出一个防御的动作。
　　光。
　　木板背后的光线刺痛了绚濑绘里的眼睛，她第一次感觉到光明原来也可以这么讨厌。
　　果然中了圈套，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诱导她来到这个所谓的“出口”。
　　东条家的机关可怕在他们的预判能力。
　　奇怪的是，在绚濑绘里视力恢复期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睁开眼后，她看到了散落在两旁被拆卸了下来的机关和暗器。
　　如果刚才这些机关运作起来……
　　绚濑绘里握剑的手已经被汗水浸透。
　　东条希居然就站在不远处重新组装着被拆卸的机关，不看一眼刚“破门而进”的人。
　　双手没有停下动作，娴熟地安装着各种零件，只是紧皱的眉出卖了这双手的主人不安的心情，额头冒出了几滴汗珠。
　　“为什么手下留情？”绚濑绘里不解，明明是对方占了绝对的上风，自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是咱失误了。”最后一件零件安装完毕，东条希才扭头望向这个刚被自己设置的箭阵弄得浑身都是伤的女人。
　　“为什么不逃？”
　　“因为，绚濑姑娘并不想杀咱。”
　　“你就那么有自信吗？”绚濑绘里将剑抵在了她的喉咙，“只要我动一下就可以刺穿你的喉咙。”
　　“因为咱是一个赌徒。” 上扬的嘴角，“但从未输过。”
　　这个女人，不是太可怕，就是太奇怪。
　　“我只想知道，十年前绚濑家被袭击的事，跟你们东条家有没有关系。”绚濑绘里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似乎是那些回忆将她包围起来。
　　“不知道。”东条希祖母绿色的眼睛对上了绚濑绘里天蓝色的眼眸，“咱无法否认这件事和东条家有关系，但是，咱很肯定东条家不愿看到绚濑家受到任何伤害。”
　　自古以来，绚濑家族一直都肩负着守护东条家族的责任，在东条家族其中一条支系从东国逃来楚国的时候，绚濑家族也派出了族人一路跟随，也并未有两个家族不和或者冲突的传闻。
　　“那园田家……”
　　“小心！”东条希迅速移动到绚濑绘里的背后用右手臂挡住了什么，同时从左手连续发出了两支袖箭。
　　绚濑绘里手里的飞镖也一同向同一个方向射出。
　　等两人来到窗边的时候，只看到了没入了窗框的飞镖和袖箭，还有几滴刚滴到地面的血。
　　“你……你没事吧？”
　　东条希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向绚濑绘里展示了她的右臂，并用手帕把刺在上面的两根银针拔了下来，“咱自制的护甲，绚濑姑娘要不要也买一件保平安？”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气愤。
　　“你要去哪？”
　　“去确定一件事。”东条希说完就往窗外一跃，“绚濑姑娘要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