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尚为邻》万里尚为邻

2、二里 汤俊眼睛微

　　车窗外还下着雨，豆大的雨珠像是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密密麻麻地挂在车窗上，璀璨夺目而晶莹。大尧村离为邻越来越远了，渐渐的，连那座山头也愈加微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为邻惊诧地发现，大尧村，村中她所熟知的一切，雨后朦胧的村庄，带着青草气息的泥路，榆木树下洁白的白芍花，甚至包括漏雨的红瓦房，村人的闲言，母亲柔肠百结的叹息和泪水，统统随着山头的消失，被这辆黑色的轿车疾驰地抛弃了。
　　不是不恐惧的。
　　她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前方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世界，无法预料和控制。而今时往后，唯一能依靠的只是身边的男人。
　　她略显惊慌的脸色透过车内的内后视镜毫无保留地映入汤俊的眼底。微微一笑，汤俊将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安抚轻柔地揉了揉为邻柔软的发顶。
　　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佯装的强大太过勉强。
　　“是你母亲将你托付给了我，以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如果你想家，每个长假我们都可以回去。”
　　为邻轻轻摇了摇头。她对他为何收养她并不感兴趣，对大尧村十年的感情也在刚刚消散殆尽。她对自己的父母也只剩心痛，再无留恋，只是这句话万万不可向汤俊告知，他毕竟是因为母亲才收养了自己。
　　”汤叔叔——昨天有些无礼了。我是该这样称呼你吧？”
　　道路宽阔也没有别的车辆。汤俊侧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女孩。
　　昨天与她那场谈话过后，他带着为邻回到家中，与为邻的父母再次商榷了一遍收养细节。期间，为邻只是默默地呆在房间，收拾好自己的衣物过后，便站在家门口，望向被雾气笼罩的村庄，再不理会试图最后亲近自己一下的父母。她甚至没有和汤俊说一句话，汤俊试着去逗弄她，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了汤俊一眼，转身去为他打了一盆洗脚水。
　　直觉告诉他，她的安静，并不是一般乡下女孩的羞涩胆怯。那种无声的沉默，仿佛她是在与她的过去告别，一场深刻而决绝的告别。
　　汤俊温柔地笑笑：
　　“为邻，我和你母亲同岁的。”
　　“年龄上讲，我应该是你的哥哥，你母亲和你父亲的结合就是一场错误，而我不愿意那场错误让我显老，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像初见时那样。”
　　“到市里我会先将你安顿下来，再为你找所学校。最开始的时候，适应市里会有些困难，你要勇敢一些。”
　　略显狭小的车内空间里，飘散着男子身上特有的麝香味，淡淡的烟草气息。他一定是抽烟的，可是从清早开车起，他就一根也没有抽过。
　　“你可以抽烟的。我爸爸也总是抽烟，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诧异。此时此刻，这女孩竟说着一口略显生涩却字正腔圆的国语。
　　“你的普通话是跟谁学的？”
　　“广播里，电视上。妈妈和外公外婆说话时也是这样的。”
　　汤俊眼睛微眯，薄薄的唇角勾勒出一抹奇异的笑意。
　　原来你早已笃定自己终将离开。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和一般的女孩不同。
　　（注：之前两人讲话都夹杂着乡音。）

　　(二）
　　车子开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迷迷糊糊间，一只温润的手掌轻轻拍了怕自己的头顶。
　　“为邻，醒一醒。”
　　充满磁性如天鹅绒一般的声音。为邻睁开眼，面前是汤俊英俊的脸。
　　“我有些睡过头了。”
　　“没关系，”汤俊笑笑，“先下车，给你买套衣服。”
　　为邻推开车门走下来，一阵微凉的风吹起她薄薄的格子衫。她略显好奇地望望四周。
　　眼前展现的，是为邻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以往，她只有从电视和书本的描绘中悄悄勾勒出这个世界的样子。
　　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整齐如一。十字路口旁，巨大的电子屏幕绚烂璀璨地播放着珠宝广告，性感妖冶的的女人，□□间夹着华贵的水晶项链。干净宽敞的马路，除了呼啸而过的汽车，便只有只有公路两旁茂盛的梧桐树掉下片片黄叶。熙熙攘攘的行人神色匆匆，这里的人太过繁忙，没有人能够看见为邻的震惊与喜悦。是的，喜悦。终于逃脱了愚昧贫困的村子，即使这座城的天空有些灰暗，空气中夹杂着细微的尘土颗粒，耳中是喧嚣不断的噪音。一切都太美好了，这就是童话的世界。而那座终年被雨水冲刷的村庄，一年有一半的时间笼罩着迷离的白雾，最高的楼也在白雾之下，如果一辈子困在那里，她终将会连自己也看不清吧。
　　即使这里的空气没有青草甜甜的香，视线总是清晰的。
　　清晰到可以看透并整理自己的内心。
　　汤俊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她。看见她的脸上接连浮现出惊讶、好奇、欣喜的神色，然后又重归一片静默的宁静。兰心蕙质的女孩子，眼底如同不见底的深潭，仿佛要吸走他的魂魄。
　　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拉起她白嫩的小手。
　　“走吧。”
　　她被他牵进一家童装店。店内灯光明亮，漂浮着无数绚丽多彩的气球。一条条仿佛公主才有资格穿的裙子整齐地摆在衣架上。女服务员献媚讨好地笑，连连赞叹为邻是她见过最清秀的女孩子。
　　而汤俊并没有在意服务员说了什么。他自己就是做生意的，这样的客套话听过太多，也说过太多。
　　他只是扫视了一下室内便径直取下一件裙子，走到为邻身边。
　　几乎是不容置疑的。
　　“你穿这件好看。”

　　为邻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望向金边落地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海藻般微卷的长发铺开一肩，洁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梁和略薄的鼻翼，淡红的嫩唇，她淡淡的眼睛看向镜中美丽如洋娃娃般的女孩。
　　那湖蓝色的雪纺吊带裙恰好衬托出她恬淡静谧的气质，不张扬的内敛和秀气，和她的心性一脉相承。如同一眼清泉，缓缓侵占了室内流动的空气。
　　服务员发出了真心的赞美。
　　汤俊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为邻浓密的长发。
　　“再拿双鞋子。”
　　服务员拎来一双白色凉皮鞋。
　　“先生，这双鞋与她的一身很配呢。”
　　汤俊伸手接过鞋子。然后，他蹲在地上，轻轻取下为邻脚上的小布鞋，再脱下她印着小白兔的棉袜。
　　“我自己可以的。”
　　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汤俊将凉鞋套上为邻的脚。
　　为邻注视着他的手，食指修长，关节突起。他的指尖飞快穿梭，扣上凉鞋上的暗扣。
　　温热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脚踝。她感受到修长的手指触摸她脚踝的力道，她感受到自己鼻翼上冒出晶莹的汗珠，还有心脏抑制不住的疯狂跳动。
　　她尽可能地保持着身体的淡定，然而一只脚被托起，有些站立不稳，只好用胳膊轻轻靠着他的背脊。
　　他的背脊炙热且滚烫。透过男士衬衫，体温传到她的掌心，通过血管脉络，流遍全身。浑身的血液抗拒地颤抖，但是，隐约的，有种莫名酸涩的幸福。
　　她从未和男子如此亲密地接触，连父亲也没有过。
　　暧昧的姿势。
　　店内花瓶中的百合轻叹着醉人的芳香。
　　别开脸掩饰如三月桃花般的脸颊。
　　此情此景，仿佛童话世界里，太阳升上天空，亲吻了云彩，云彩满脸通红。
　　羞红的云彩--称作彩霞......彩霞是母亲的名字。
　　她失神地望向窗外，然而灰扑扑的天一只飞鸟也没有，天空沉寂得有些不真实。

　　汤俊，不是父亲，不是叔伯，不是兄弟。
　　那么，他是谁？他要在她的生命中长久地出现，总得有个角色吧。
　　于是有种隐约的预感。
　　一切，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三）
　　原来汤俊带她买衣服是急着参加一场饭局。不想她太过寒酸地出现，接受层层叠叠的质疑探寻，便事先用美好的外衣装饰包裹住她。
　　雅间内，汤俊明显是最后一个到的，因为其他人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半满。然而餐桌上也只摆着凉菜，主菜并未上。见到汤俊，七八个男人很是欣喜的样子，其中一个赶忙起身为他拉开座椅。汤俊先是表达了歉意，无非是堵车云云。他又向众人介绍尚为邻是他的表妹，父母出国暂住在这里。
　　席间，为邻一直感到极度的无聊。
　　她向来有能够辨别他人情感的本领。也许是自幼生活在压抑和被忽视的角落里，每一日都要偷瞄父母的脸色，她已经习惯透过一个人的目光穿透他（她）的内心，并适时地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的举动和言语。
　　她是天生的演员。这是她生存的手段，已经溶入她的骨血成为一种本能。
　　可是，这张桌子上的人们演技太过拙劣。他们脸上的笑是献媚的，眸中的温度却平平淡淡，身体和情感仿佛游离在两个不同的时空。这样的不自然的表情她也曾见过，在那些找隔壁家小孩父母的人脸上。
　　汤俊正与这些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这从他比其他人更高明的演技中能够看出。脸上的笑意亲热而自然，字字句句点到为止恰到好处。这是为邻第一次观察到汤俊谋生的方式，汤俊比她预料得更加强大，这让她感到无比喜悦。
　　她看着汤俊和一个满面油光的男人碰杯，他们口中说着许许多多表示诚意笼络的话，两人客气了很久，好像挖空心思也找不到更加掏心窝的词句。
　　“不用再说了，千言万语都在酒水里。”
　　略显稚嫩的童音响起，汤俊和那男人都是一愣，随即，整张桌子的人都开怀大笑。
　　“是的，不必再说。干杯！”

　　汤俊如当初承诺的一般，成为了为邻的依靠。为邻随他住在他家里，他为她空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卧室，还特地准备了单独的浴室。找关系将她送进了市里一所还算可以的小学，重点是那学校离家很近，汤俊常常在她放学时接她回家。每个大雨滂沱的日子，他举着一把漆黑的伞，不辞辛劳地站在校门口等，能够在千百学生中一眼分辨出她，接着赶忙将她塞入温暖的车内。
　　偶尔他貌似不经意提起大尧村，而她也会装作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
　　尚为邻用巧妙的演技应付着班上的同学。她对自己的过去从未提及，并不是刻意掩藏创伤，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追忆逝去的一切。慢慢的也有一些吃午饭坐在一张桌子上的女伴，不过也只限于此，没有更深的情感交流。另外，尚为邻在男生群体很受欢迎，因为她长得极好。洁白细嫩的肌肤，唇红齿白，穿裙子时露出一对白藕般淡雅的双腿。她略显淡漠疏离的气质，与其他叽叽喳喳地女生不同，这种美丽是不自觉的，然而偏偏吸引人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很多人会猜测尚为邻和汤俊的关系，不仅是因为他们姓氏不同，还因为尚为邻总是直呼汤俊的名字。尚为邻对此一笑了之，好在大部分人见她沉默，也便不再追问。
　　汤俊从未教导过她生活的细节，诸如吃饭时要并拢腿，咀嚼食物不发出声音。他更愿意享受看着为邻慢慢摸索着前进的过程，就像探索一样稀世珍宝，随着斑驳的杂土片片脱落，慢慢挖掘她潜在的价值。她的眉目里隐藏了一份很深很深的沉稳，混杂着性情中天生的聪慧与灵秀，仿佛是可入药的野生芍药，有着浑然天成的芳香。
　　周末时汤俊会带着尚为邻去电影院。漆黑一片的电影院里，屏幕上闪动着另一个国，尚为邻沉浸在电影描绘中的世界，自记事便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她猫着小身子依偎在汤俊的怀里，神情仿佛倦鸟还巢。汤俊闻到她长发清新的洗发水香味，与外面的女人气味不同。明明是她温软的身子倚仗着自己，被囚禁的却仿佛是自己，从她来到自己身边，一直无所谓醒，无所谓睡，如同分不清黑夜和白昼，再也不能有清晰的感知，再也不能理智地思考，无数次想入非非。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他这样深深地活在虚无缥缈的世界。还好，这紊乱的心跳，在电影院被吞没、埋葬、掩藏、矫饰。
　　汤俊做珠宝生意，在市里最大的水晶城有几家自己的店铺。近来忙着在外省开分店，其实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尚为邻。然而总是尽可能地归家，无论多晚，除了出差到外地，他很少在外留宿。也因此，为邻每每清晨起床，在洗浴室总能碰到汤俊在刷牙。他鼓着一嘴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嘟囔，指指餐桌上的放着的早餐钱。
　　有一日汤俊很晚回家，手中提着一个破旧的黑皮箱，满脸风尘仆仆的疲倦神色。恰好那日老师布置作业出彩报，为邻也是熬到深夜。
　　客厅里明亮如白昼，汤俊看着为邻熬得带血丝的双眼以及沾上水彩的白皙脸蛋，有些不悦：
　　“以后老师布置这种作业，你可以拒绝写。”
　　为邻摇了摇头。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汤俊将皮箱打开，东西用白布层层包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白布一层一层地取下，露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原石。
　　“今天才挖出来的，是上好的芙蓉水晶，几乎没有杂质，这么大一块更是难得。我早就买通了原料商，连夜做的交易。不然价格会翻得更离谱。”
　　尚为邻淡淡地看着那块芙蓉水晶。日光灯下，晶石绽放出柔和的光色，色调优美如春夜的樱花。透明的，莹润的，仿佛初见恋人时少女脸颊的绯红。
　　芙蓉水晶又名爱情水晶。主要功能：增进姻缘，改善感情。她知道他做珠宝生意，也就暗暗地自学了点知识。
　　尚为邻站起身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晶石的湿润。光滑细腻的爱情水晶，再珍贵也不过是块石头。
　　她凝视他。
　　他凝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下纷乱地纠缠。
　　长久。
　　她如花一样的美目迷蒙如雾，随后莞尔一笑。
　　“可以将它送我吗？